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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真相,無處遁形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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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真相,無處遁形的愧疚

四月末的江城,終於徹底掙脫了凜冬的餘寒。

松花江的江面碧波蕩漾,江風卷著兩岸槐花的甜香,吹得人心裏發暖。江邊的垂柳垂下滿枝的嫩綠,實訓樓前的迎春花開得轟轟烈烈,連風裏都帶著春日裏獨有的、松快的生機。

校級實訓營的項目,也進入了最終的收尾階段。

距離最終答辯只剩不到一個月,沈知喃把所有的精力都撲在了項目上,每天泡在自習室裏,把傳播全案的文案、非遺板塊的內容、最終答辯的演講稿,翻來覆去地打磨,連一個標點符號都要反覆核對。

與其說是對項目負責,不如說,她在用極致的忙碌,掩飾自己面對陸馳時的無措與愧疚。

真相揭開已經快兩周了。

這兩周裏,她和陸馳依舊像往常一樣,每天泡在自習室裏,對接項目細節,調整內容與技術端的適配,合作依舊默契,他依舊是那個清醒、坦蕩、分寸感拉滿的搭檔,從來沒有提過覆盤課上的事,沒有提過跨年夜的誤會,更沒有借著澄清真相的由頭,說過半分越界的話,仿佛那場席卷了全校的風波,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越是這樣,沈知喃心裏的愧疚就越重。

她無數次在加班的深夜,看著身邊安安靜靜寫代碼的男生,話到嘴邊,又一次次咽了回去。那句遲來的“對不起”,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堵在她的喉嚨裏,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她怕自己的道歉太輕,彌補不了跨年夜那場歇斯底裏的傷害;怕自己的愧疚太刻意,會打破兩人之間好不容易維持的、平和的合作關系;更怕自己貿然提起過往,會撕開他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讓他再一次面對那些難堪的、被汙蔑的瞬間。

她甚至不敢去深想,過去的一年裏,在她用最冷漠的態度推開他、用最惡毒的標簽定義他的時候,他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默默承受著那些無妄的汙蔑,還依舊小心翼翼地,護著她不被那些惡意侵擾。

這份猶豫和愧疚,像瘋長的藤蔓,在她心裏纏了一圈又一圈,讓她連擡頭直視他眼睛的勇氣,都越來越少。

周三的上午,按照項目進度安排,兩人要去北校區的中心機房,做最終的上線前調試。這是項目啟動以來,沈知喃第一次去北校區。

她坐上午十點的實訓專屬班車過去,二十分鐘的車程,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從南校區的文藝街巷,到北校區周邊林立的科創園區,心臟卻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這裏是他待了快兩年的地方,是他上課、自習、寫代碼的地方,是那些她從未參與過的、他的日常。

班車停在北校區的校門口,沈知喃抱著電腦下了車,按著陸馳發的定位,往中心機房的方向走。北校區的校園比南校區更開闊,路上隨處可見抱著電腦、步履匆匆的理工科學生,連風裏都帶著代碼和數據的利落感。

剛走到機房樓下,她就被人叫住了。

“同學,等一下,你是……沈知喃,對嗎?”

沈知喃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衛衣、個子高高的男生,正站在她身後,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她看著男生有點眼熟,想了幾秒才認出來,這是陸馳之前的室友周航,也是覆盤課上,給陸馳作證趙磊偷用手機的同學。

“你好,我是。”沈知喃點了點頭,心裏有些詫異。

周航撓了撓頭,走到她面前,猶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說道:“我知道我跟你說這些有點唐突,但是有些話,我憋了快一年了,不吐不快。陸馳那個人,嘴太嚴,什麽事都自己扛著,從來不會跟人說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更不會跟你提他為你做過什麽。”

沈知喃的心臟猛地一縮,握著電腦包的手瞬間收緊,指尖微微發顫:“你想說什麽?”

“我就想跟你說說,這一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周航的語氣很誠懇,沒有半分添油加醋,只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大一下學期,我們在食堂撞見趙磊偷用他手機撩騷的事,你走了之後,當天晚上他就查出來了所有的聊天記錄,跟趙磊徹底撕破了臉,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搬出了宿舍,連一晚上都沒跟趙磊多待。”

沈知喃的指尖微微發顫,她只知道他搬離了宿舍,卻不知道,是在事發的當天,就立刻斬斷了所有關聯。

“從那之後,他私下找了趙磊無數次,警告他再敢打著自己的名號招搖撞騙,就直接報警交給院系處理。”周航看著她,繼續說道,“他最在意的,從來都不是自己被汙蔑名聲,是怕趙磊再用他的身份,去騷擾你,去給你惹麻煩。為了這事,他跟趙磊差點打起來,我們全宿舍都看在眼裏。”

沈知喃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一直以為,那些源源不斷的惡意,那些鋪天蓋地的謠言,全都是他的追求帶來的。可她從來都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一直在默默替她擋掉那些本該沖著她來的風雨。

“跨年夜那天,他回來之後,我們都替他抱不平,說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當眾罵他,說他掏心掏肺對你好,結果落得這麽個下場。”周航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唏噓,“可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你一句不好,只跟我們說,‘是我唐突了,沒考慮她的感受,給她造成了困擾’。哪怕被你那樣當眾羞辱,他最先想到的,還是怕給你造成了困擾。”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刀,狠狠紮進了沈知喃的心臟裏。

她想起跨年夜那個漫天風雪的晚上,她歇斯底裏地喊著讓他滾,把他遞過來的糖葫蘆狠狠砸在雪地裏,把所有的怨恨、憤怒、恐懼,全都發洩在了他的身上。她以為他會怨她,會恨她,會跟身邊的人抱怨她的無理取鬧。

可他沒有。他甚至把所有的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你以為他給你送的那些烤紅薯、熱奶茶,都是隨手買的?”周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繼續說道,“為了找到合你口味的、不那麽甜的烤紅薯,他跑遍了大半個江城的老城區,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天氣,揣在羽絨服內兜裏捂回來,就怕糖衣化了,紅薯涼了。你腸胃炎發燒的那個晚上,他握著手機守了整整一夜,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放枕邊,就怕你半夜有事找他,他接不到。哪怕你從來都沒打過那個電話。”

“還有你被人造謠、被人圍堵的事,他比你知道得還早。私下找了那幾個女生好幾次,警告她們再敢動你,就直接交給保衛處和院系處理,還把所有造謠的截圖、證據都保存好了,就怕事情鬧大,能第一時間幫你維權。可這些事,他從來沒跟你提過半個字,怕給你造成額外的困擾,怕你覺得他是在拿這些事邀功。”

一句接一句的真相,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沈知喃。

原來她當初篤定的“套路”,全是他小心翼翼的真誠;她當初避之不及的“麻煩”,全是他藏在細節裏的關照;她當初歇斯底裏的傷害,他全默默接了下來,沒有半分怨懟,還依舊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護著她。

她一直以為,自己築起高墻,是為了抵禦傷害。可到頭來,唯一一個願意站在高墻外,替她擋住所有風雨的人,卻被她親手用最惡毒的方式,傷得遍體鱗傷。

眼淚終於忍不住,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砸在電腦包的帆布上,暈開了深色的水漬。她再也撐不住,順著機房樓下的墻壁,緩緩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哭得渾身發軟。

周航看著她的樣子,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嘆了口氣,轉身悄悄走了,把空間留給了她。

北校區的春風吹過,帶著槐花的甜香,拂過她的發梢。沈知喃蹲在雪化後濕漉漉的地面上,哭了很久很久,把這一年裏的愧疚、後悔、後怕,還有藏了兩年的、不敢承認的心動,全都隨著眼淚,宣洩了出來。

她終於敢直面自己的內心,終於敢承認,自己早就對這個坦蕩清醒的東北男生動了心。

從迎新晚會那個風雪夜裏,後臺通道裏,兩人目光相撞的第一眼,就動了心。

從他把暖手寶遞到她面前,說“別凍著自己”的那一刻,就動了心。

從他在自習室裏,默默替她擋掉糾纏的男生,平靜地提醒她註意安全的那一刻,就動了心。

只是原生家庭的創傷,對親密關系的深度恐懼,母親和林薇薇血淋淋的悲劇,讓她像一只驚弓之鳥,一感受到心動的苗頭,就立刻豎起了渾身的尖刺,用偏見和冷漠築起厚厚的高墻,親手推開了這份真誠的心意,還狠狠地傷害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

她用了兩年的時間,堅守著“不碰情愛,只愛自己”的準則,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用封閉自己的方式,逃避著內心的恐懼,也錯過了那個唯一願意捧著真心,向她走來的人。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口袋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她才緩緩擡起頭,擦幹臉上的眼淚,拿出了手機。

是陸馳發來的消息,問她到機房了沒有,項目調試出了點小問題,等她一起核對。

屏幕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沈知喃深吸了一口氣,指尖顫抖著,在輸入框裏敲下了三個字:馬上到。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心裏的猶豫和無措,終於消失殆盡,只剩下無比清晰的、堅定的念頭。

她要去找他。

要跟他鄭重地、認認真真地道歉,為自己過去的偏執、誤解和傷害,說一聲對不起。

也要把自己藏了兩年的真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抱著電腦,轉身朝著機房的方向走去。春日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驅散了她身上最後一點冬日的寒意。

她終於不再逃避,終於敢直面自己的錯誤,也終於敢直面自己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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