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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斷不掉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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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斷不掉的糾纏

九月的江城,秋意已經浸透了松花江的風。

沿江的垂柳褪去了盛夏的濃綠,枝椏被風刮得微微搖晃,落下幾片泛黃的葉子,飄在剛化開不久的江面上,順著水流緩緩漂遠。大二開學的第一周,校園裏重新恢覆了喧鬧,迎新的橫幅掛在主幹道兩側,穿著迷彩服的新生熙熙攘攘,像極了一年前的她們。

可沈知喃的日子,卻比大一的時候更安靜了。

為了徹底避開陸馳,她幾乎推翻了自己維持了一整年的生活軌跡。之前常去的圖書館三樓自習室,她再也沒踏進去過,重新在文學院教學樓的頂樓,找了一間人跡罕至的自習室,這裏只有文院的學生會來,幾乎不會有北校區的學生踏足;南北校區合開的公共必修課,她特意找教務處申請,換到了另一個時間、另一個老師的班,徹底避開了和陸馳同堂上課的可能;就連之前常去的一食堂、往返圖書館的近路、南北校區班車的南校區停靠點,她都全部繞開了。

她像一只警惕的刺猬,把自己縮在重新劃定的安全區裏,拼盡全力地,想要把陸馳這個名字,連同他帶來的所有麻煩、所有流言、所有不該有的動搖,徹底從自己的生活裏剔除出去。

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刪掉了所有和他相關的痕跡,甚至連聽到有人提起“北校區計算機系”“陸馳”這幾個字,都會立刻起身走開,不給自己留半分心軟的餘地。

她以為只要躲得夠遠,藏得夠深,就能徹底斬斷這斷不掉的糾纏。

可她終究還是低估了陸馳的細心,也低估了自己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肯承認的、微末的在意。

開學第三周,文院頂樓的自習室出了故障。整層樓的線路老化檢修,半數座位的燈源都壞了,物業貼了通知,說維修要持續半個月。頂樓的窗戶朝北,本就采光不好,一到傍晚,教室裏就暗了下來,只有靠窗的幾個位置,還能借著窗外的天光看書。

沈知喃的座位就在最裏面,離窗戶最遠,線路檢修之後,一到下午四點,桌子上就暗得看不清字。她只能開著手機手電筒,照著書本看書,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看不了半個小時,就酸澀得直流淚。

她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連林薇薇都沒說。林薇薇這學期開學後,又和那個男友和好了,每天忙著陪男友,很少來自習室,她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再惹出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就這樣將就了三天,周四的早上,她像往常一樣,第一個來到自習室,推開教室門的瞬間,卻楞在了原地。

她的桌子上,放著一盞全新的充電式應急臺燈,白色的機身,簡約的款式,旁邊還放著兩根備用的充電線。而自習室裏其他幾個常來的同學的桌子上,也都放著一模一樣的臺燈,只是她的這一盞,燈身上貼了一張極簡便簽,上面是她熟悉到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幹凈利落的鋼筆字,只有短短一句話:光線不好,別傷眼睛。

落款清清楚楚:陸馳。

沈知喃站在原地,指尖攥著書包的背帶,指節瞬間繃緊。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教室四周,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清晨的風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

她後來才從自習室的同學口中得知,這些臺燈,是前一天晚上,文院學生會的一個男生送過來的,說是北校區的朋友托他放的,給常在這裏自習的同學都備了一盞,免得大家看書傷眼睛。

從頭到尾,他沒有露面,沒有提她的名字,沒有給她造成半分特殊的輿論壓力,甚至用“給所有同學都準備了”的方式,替她擋掉了所有可能的流言蜚語。可唯獨給她的那一盞,留了那張便簽,清清楚楚地告訴她,是他做的。

分寸感依舊拉得滿滿當當,沒有半分越界,沒有半分自我感動式的糾纏,卻又精準地,觸碰到了她藏得最深的、不肯對人言說的難處。

沈知喃看著那張便簽,看著那盞臺燈,心臟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往心底蔓延。長到十八歲,從來沒有人這樣細致地照顧過她的情緒,顧及過她的難處,連示好都做得這樣小心翼翼,生怕給她造成半分困擾。

父親只會算計她的助學金,母親只會把她當成情緒垃圾桶,林薇薇自顧不暇,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只有這個被她拉黑、被她認定是海王、被她避之不及的男生,隔著一層厚厚的黑名單,隔著一條松花江,隔著她刻意拉開的千裏距離,依舊註意到了她這點不值一提的難處。

那一刻,她心裏那層厚厚的硬殼,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有光漏了進來。

可這絲暖意,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下一秒,原生家庭刻進骨血裏的創傷防禦機制,就像一張瞬間收緊的網,把她裹了個嚴嚴實實。

她腦子裏瞬間閃過的,是北校區食堂裏,趙磊用陸馳的手機,給不同女生發著一模一樣的暧昧話術;是母親哭著跟她說“你爸當初對我可好了”;是林薇薇拿著男友送的廉價禮物,紅著眼睛說“他是愛我的”。

恐慌瞬間席卷了她。

她害怕,害怕自己會被這點溫柔打動,會打破自己堅守了兩年的原則,會卸下防備,然後掉進那個精心編織的陷阱裏,最終落得和母親、和林薇薇一樣的下場。

這點動搖,在她眼裏,變成了最危險的信號。

她立刻收回目光,拿起那張便簽,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那盞臺燈,被她放到了自習室最角落的儲物櫃裏,再也沒有碰過。

她反覆在心裏告誡自己:沈知喃,清醒一點,這都是海王的慣用套路,他能對你這樣,就能對別的女生這樣。千萬不能心軟,不能掉進陷阱裏。

她用更極端的冷漠和抵觸,把那點剛冒頭的動搖,硬生生壓了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抗拒和陸馳有關的一切。仿佛只要徹底推開,她就能獲得絕對的安全感。

可命運似乎總愛和她開玩笑,她越是想躲開,他的痕跡,就越是無孔不入。

一周後的周五,她來例假了。

東北的初秋,降溫降得猝不及防,前一天還二十多度,當天就驟降到了幾度,北風卷著冷雨,拍打著自習室的窗戶。她早上出門的時候沒註意,喝了半瓶涼礦泉水,又在冷風裏走了一路,到了自習室沒多久,小腹就傳來一陣一陣絞痛,疼得她渾身冒冷汗,只能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胳膊裏,指尖攥得發白。

她沒帶暖寶寶,也沒帶紅糖姜茶,宿舍離得遠,她疼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硬撐著,等著那陣絞痛過去。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有人輕輕敲了敲她的桌子,擡起頭,就看到林薇薇站在旁邊,臉上帶著擔憂,手裏拿著一個暖寶寶,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姜茶。

“知喃,你怎麽樣了?臉都白了。”林薇薇把暖寶寶塞到她手裏,又把紅糖姜茶遞到她面前,“快趁熱喝了,能好受點。”

暖寶寶帶著溫熱的觸感,貼在小腹上,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沈知喃捧著熱乎的杯子,小口喝著甜絲絲的姜茶,看著林薇薇,低聲說了句謝謝。

“你別謝我。”林薇薇猶豫了半天,還是咬了咬唇,跟她坦白了,“這些東西,是陸馳托我給你帶的。”

沈知喃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頓,擡眼看向林薇薇,眼裏的暖意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他早上給我發消息,問我你是不是來例假了,說看你早上進自習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還拎著涼礦泉水。”林薇薇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特意去食堂熬的姜茶,讓阿姨少放了姜,只放了紅糖,怕你喝不慣辣的。還特意叮囑我,別告訴你是他送的,免得你不舒服,心裏膈應。只讓我給你捎一句話,說別碰涼的。”

“他還說,你要是疼得厲害,就給他打電話,他坐班車過來,陪你去校醫院。他今天一天沒課,手機一直開機。”

林薇薇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沈知喃的臉色,生怕她生氣。

沈知喃坐在那裏,手裏的杯子還帶著溫熱,可她的心裏,卻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涼透了。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恰到好處的溫柔,又是這樣無微不至的關照,又是這樣小心翼翼地顧及著她的情緒,連示好都要藏在別人的身後,生怕給她造成半分困擾。

她不得不承認,這一刻,她的心裏,又一次動搖了。

甚至有一個瞬間,她忍不住想,會不會是她真的誤會了?會不會他真的和別的男生不一樣?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狠狠掐滅了。

她想起了那句被批量覆制的“下雪了,想給你送杯熱奶茶”,想起了校園墻裏那些不堪入目的謠言,想起了母親困在爛婚姻裏的一輩子,想起了林薇薇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她不能賭,也賭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臉上的表情重新恢覆了之前的冰冷和疏離,看著林薇薇,語氣平淡地說:“以後他再給你東西,你別接了,也別再幫他傳話。我跟他不熟,也不想有任何牽扯。”

“知喃,其實陸馳他……”林薇薇還想替陸馳辯解兩句,卻被沈知喃打斷了。

“別說了。”她的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我早就說過,我這輩子都不談戀愛,也不想跟任何男生有牽扯。你要是再幫他,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林薇薇看著她決絕的樣子,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之後,沈知喃又換了一間自習室,徹底搬離了文學院的頂樓,連林薇薇都很少告訴她自己的行蹤。她以為只要躲得再遠一點,就能徹底斬斷這斷不掉的糾纏。

可某個深夜,她在自習室裏覆習到淩晨,整個教學樓只剩她一個人。窗外的冷雨敲打著玻璃,教室裏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儲物櫃的方向,那裏放著那盞被她收起來的應急臺燈。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打開儲物櫃,拿出了那盞臺燈。指尖摸著冰涼的機身,心裏那點不肯承認的異樣,像雪地裏偷偷冒頭的草芽,哪怕被冰雪覆蓋,也依舊藏不住破土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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