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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隙中,鬧劇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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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隙中,鬧劇從未停止

江城二月的尾巴,依舊被凜冬攥得死死的。

寒假最後一場雪落完,校園裏的積雪還沒化透,背陰處的路面結著一層滑溜溜的冰殼,松花江的江面依舊封凍著,青白色的冰面延伸到視線盡頭,像一塊凍住了的絕望。沈知喃是少數寒假留校的學生,整個假期,她都泡在南校區開放的自習室裏,除了看書、寫專業課論文,幾乎沒出過校門。

她沒回海南。

那個隔著三千公裏的家,從來都不是她的港灣,是她拼盡全力要逃離的泥沼。與其回去面對父母無休無止的爭吵、母親翻來覆去的哭訴、父親若有若無的算計,不如留在這座冰雪江城,至少這裏的安靜是真的,自由也是真的。

可她以為能躲開的爛事,終究還是順著電話線,跨越三千公裏,追了過來。

大一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周,沈知喃就重新回到了被母親的電話裹挾的日子。每天深夜十一點,她剛從自習室回到宿舍,母親劉梅的電話就會準時打進來,雷打不動,一講就是三個小時,直到淩晨兩三點才會掛。

電話裏的內容,永遠都是翻來覆去的那一套。父親沈建明又去找那個女人了,給私生子買了新的平板電腦,給那個女人買了金項鏈;她和沈建明又吵了一架,家裏的碗被砸了個精光,沈建明動手推了她;她這輩子過得太苦了,怎麽就遇上了這麽個沒良心的男人……

劉梅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哭腔,帶著怨毒,帶著深入骨髓的無力,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沈知喃的神經。

起初,她還會耐著性子勸兩句,勸母親過不下去就離婚,她可以幫忙找律師,整理證據。可每次換來的,都是母親歇斯底裏的反駁:“離婚?我離婚了別人怎麽看我?我離了婚,你爸就徹底跟那個女人過去了!我不能便宜了他們!”

次數多了,沈知喃再也不勸了。

她終於明白,母親不是走不出來,是根本不想走出來。她寧願困在這段爛透了的婚姻裏,一輩子互相折磨,也不肯放手,而她這個女兒,從來都不是母親想要保護的人,只是母親傾倒情緒垃圾的垃圾桶,是她不肯離婚的唯一借口。

深夜的宿舍裏,其他室友都睡熟了,只有沈知喃坐在陽臺的小馬紮上,聽著電話裏母親的哭訴,指尖夾著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下一道又一道淩亂的線條。窗外的月光落在結冰的路面上,泛著冷白的光,她的心裏比這冬夜還要涼。

她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把手機放在一旁,任由母親的哭聲從聽筒裏溢出來,填滿整個寂靜的陽臺。直到母親哭夠了、說累了,自己掛了電話,她才會收起手機,揉一揉凍得發麻的腿,回到宿舍裏。

原生家庭的爛泥,哪怕隔著三千公裏,也依舊要把她往回拽。

而她身邊,另一出正在上演的悲劇,更是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情愛這東西,到底有多毀人。

開學之後,林薇薇整個人都變了。

曾經那個熱情爽朗、眼裏有光的東北姑娘,如今變得沈默寡言,眼底總是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和化不開的疲憊,上課總是走神,下課就躲在宿舍裏,抱著手機發呆,動不動就偷偷掉眼淚。她的校園貸債務越滾越多,從最初的一萬塊,利滾利滾到了快三萬,催收的電話和短信,時不時還是會打到沈知喃的手機上。

更讓沈知喃心驚的是,林薇薇開始習慣性地穿長袖,哪怕宿舍裏開著暖氣,也不肯把袖子挽起來。有一次沈知喃無意間撞見她換衣服,看到她胳膊上、腰上,藏著好幾塊青紫色的淤青,觸目驚心。

“他打的?”沈知喃的聲音都在抖。

林薇薇瞬間慌了,手忙腳亂地拉上衣服,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多了,他跟我道歉了,他說他以後再也不會了。”

又是這句話。

和母親說“他只是一時糊塗,他會回家的”,和那個墮胎輟學的女同學說“他知道錯了,他會改的”,一模一樣。

沈知喃看著她顫抖的背影,心裏又疼又氣,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無力。她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了,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幫她投訴違規催收,幫她算清楚合法的還款金額,甚至幫她找了兼職,可林薇薇轉頭就把兼職賺的錢,全部給了那個男人,依舊執迷不悟地陷在那段糟糕的關系裏,不肯回頭。

她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也拉不住一個一心往火坑裏跳的人。

而真正讓沈知喃徹底爆發,安全感徹底崩塌的,是父親沈建明的算計。

三月中旬,國家助學金和上一學年的校級二等獎學金,預計在同一周到賬。沈知喃不知道的是,為了給私生子交重點小學的擇校費,沈建明早就布好了局。

他先是憑著之前從沈知喃口中套取的學號、身份證號、專業班級信息,偽造了她的手寫委托書,冒充她給銀行客服打電話,套取了助學金銀行卡的開戶行信息。又用新註冊的微信號,偽造了沈知喃的學生證、身份證照片,冒充她添加了學工辦負責老師的微信,憑著偽造的委托書和身份材料,騙取了老師的信任,精準摸清了兩筆款項的到賬時間。

兩筆錢到賬的當天早上,沈知喃剛走進教室,就收到了銀行發來的風控攔截提醒,顯示有一筆親情賬戶的劃轉申請,試圖轉走卡內所有餘額,因觸發了她提前設置的轉賬風控,被系統攔截了。

那一刻,沈知喃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握著手機的指尖抖得厲害,不是害怕,是極致的憤怒。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會算計到她的頭上,連她的助學金和獎學金都不肯放過,連她僅有的、能支撐自己讀完大學的錢,都要偷去給他的私生子鋪路。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手機銀行裏凍結了銀行卡,掛失了所有線上支付渠道,然後撥通了沈建明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她還沒開口,沈建明就先倒打一耙,語氣理直氣壯:“你個死丫頭,還敢凍結銀行卡?我養你這麽大,拿你點錢怎麽了?你弟弟要上學,交擇校費,你這個當姐姐的,出點錢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沈知喃笑了,聲音冷得像冰,“我是你女兒,不是你私生子的提款機。你對我盡到了法定撫養義務,我以後會對你盡法定贍養義務,但除此之外,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你敢!”沈建明在電話裏破口大罵,“你信不信我去你學校找你?我讓你在學校裏待不下去!”

“你盡管來。”沈知喃的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你敢來學校擾亂教學秩序,我立刻報警,同時把你偽造身份、騙取學校信息、試圖盜用我個人財產的所有證據,全部提交給學校保衛處、教育局和派出所。所有法律後果,你自己承擔。”

說完這句話,她不等沈建明再罵,直接掛了電話,拉黑了沈建明所有的手機號、微信、支付寶,連帶著家裏所有親戚的聯系方式,一並拖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看著窗外依舊光禿禿的楊樹,指尖依舊在微微發抖。

十八年,她從小心翼翼地討好,到麻木地旁觀,再到如今徹底的決裂。她以為血濃於水的親情,到頭來,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計和掠奪。這一刻,她心裏最後一點對原生家庭的期待,徹底碎得幹幹凈凈。

連帶著,對“男性”這個群體的認知,也再次被加固——所有的靠近,都帶著算計和掠奪;所有的示好,背後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

母親的哭訴電話依舊每天打來,可沈知喃再也不會接了。她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來電提醒,面無表情地按下拒接,連帶著對母親僅存的那點共情,也在日覆一日的情緒裹挾和無底線的內耗裏,消磨殆盡。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剛入學的時候,她依舊獨來獨往,上課坐在最後一排,下課就泡在自習室裏,把所有的精力都撲在專業課上,試圖用學習填滿所有的時間,躲開身邊所有的爛事。

可無論她怎麽躲,總能在不經意間,聽到那個名字——陸馳。

課間去水房接水,能聽到同班女生湊在一起議論:“哎,我剛才在樓下看到北校區的陸馳了,又來咱們南校區了,是不是又來找沈知喃啊?”

食堂裏排隊打飯,能聽到隔壁桌的男生笑著打趣:“馳哥這學期都往南校區跑了多少趟了,鐵了心要追那個南方姑娘啊?”

就連去自習室的路上,都能聽到路過的女生提起他的名字,說著他又托人給她帶了什麽東西,又在自習室門口遠遠看了她多久。

每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沈知喃的心裏都會湧上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煩躁。

她搞不懂,為什麽這個人,就像甩不掉的麻煩一樣,陰魂不散。她已經明確拒絕了他無數次,已經把他的聯系方式拉黑了,已經拼盡全力躲開了所有可能和他碰面的場合,可他的名字,他的存在,依舊時時刻刻出現在她的生活裏,把她重新推到人群的目光裏,推到流言蜚語的風口浪尖上。

她把自己生活裏所有的狗血、所有的不幸、所有的爛事,都和“情愛”這兩個字,和陸馳的出現,深度綁定在了一起。

父親的算計,母親的內耗,林薇薇的悲劇,校園裏的流言,所有的一切,都在時時刻刻提醒她:靠近男人,就會變得不幸;碰情愛,就是萬劫不覆。

這天晚上,她拉黑了父親所有聯系方式的那一刻,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是胳膊上新鮮的淤青,旁邊配著一行字,和她聽過無數次的那句話一模一樣:“他說他會改的。”

沈知喃看著屏幕上的照片,指尖冰涼,渾身發冷。

她緩緩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子裏閃過父親猙獰的嘴臉,閃過母親哭紅的眼睛,閃過林薇薇身上的淤青,閃過校園裏那些關於陸馳的議論。

最終只剩下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天底下的男人,全都是一路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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