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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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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生(三)

“你早上不還樂呵地收了錢嗎,現在就想反悔了?”開門的小廝見是早上見到的那個跛腳,語氣有些不快,“今日上面派人下來談生意,你這不長眼的要是沖撞了,那麽大的生意你賠得起嗎?”

郭堯欲哭無淚,這向前沖撞了王姚會要了自己的小命,後頭又有江娘子給他不知道紮了什麽針,說是不照做不出一日必死無疑,這左右都是死,他不知該怎麽辦了。

江清念同琉雲在一旁的窄巷看著眼前的景象,這王姚今日有貴客在先,小荷應是還沒有落入他手,剛剛囑托去打探消息的小乞丐回來了,他說過幾日就是皇後壽誕,聖上與皇後相敬如賓,又因為皇後的母族在滄州新川,這次大宴特命人到下面采買有著新川特色的盛器和飲具,這次到王家來應是看中了他家燒瓷的紋路精美,民風特色豐富,才過來商量采買的,至於今日派了什麽人來,下人們不了解,許是宮裏執管內務的大臣吧。

“不過,今日那內院裏的妾室花娘子今日身子抱恙,說晚些會有大夫過來幫看。”那小乞丐圓溜的眼睛一轉,機靈地說。

江清念輕摸小乞丐的頭,瞇著眼睛對他笑,又多拿出幾兩銀子交給了他,小乞丐樂悠悠地拿著錢一碰一跳地走了,回頭還對她說:“哦,對了,娘子,我叫虎子,下次還有想知道的,盡管來找我!”

約莫過了半晌,琉雲看見有個郎中背著藥箱從藥鋪走出來了,江清念往地上灑了些旁邊人家曬的黃豆,然後迅速拉過琉雲往轉角處深藏了幾分。

那郎中背著木箱嘴裏哼著小曲兒往前走著,也沒顧及腳下的東西,快走到巷口時,踩到豆子,腳一滑,摔了下去。琉雲從一旁扯了一塊布將那郎中的頭蓋住了,江清念從後面一記手刀劈下,那人便不再掙-紮了,將那郎中肩上的藥箱卸下來,寫了一張字條命琉雲和崔家小廝將這裏收拾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往王家走去。

大門再次響起,那守門的以為還是那跛腳的,不耐煩地開門,見是一位拎著藥箱的娘子,應該是王大人請來為花姨娘看診的,“啊,是郎中啊,請吧。”

將人領到正廳外,小廝向王姚報備,“老爺,為姨娘看診的郎中來了。”

小廝的話語打斷了廳中的談話,王姚抱歉地朝裏面人笑到道,裏頭人說了一句“無妨。”

小廝將人領了進來,門廳的穿堂風將江清念面前的面紗吹皺了幾分,面紗下的五官若隱若現,很快又完全地覆蓋住那巴掌大的臉龐,江清念沒有擡頭看人,濃密的睫毛垂下來,襯得人更加雪白,雖穿著醫師的白衫,但不難看出她端妙的身姿。

“啊,今日怎派的是位娘子?”那王姚的聲音都柔了幾分,盯著江清念的眼睛中多了些侵略性的意味。

時間過的有些久了,見江清念遲遲不回話,旁邊的小廝輕聲提醒,“老爺...”

回神過來,王姚心虛地轉頭咳嗽一番,“我家娘子今日腹痛難忍,明明昨日還好好的,她現在還懷著孩子,我怕拖著對孩子不好。”

江清念不曾回話,僅是揖手回禮,俯身拿起藥箱,在小廝的帶領下往別院走了。

柳鈺沈默地看著王姚一臉色相地看著剛剛走出去的身影,他不是沒有見過有些富商私下的醜惡,只要被那些個人盯上,年輕的姑娘無所依靠,大多只能順從,可今天這位,對著滄州也算獨一-大的瓷商,居然毫不遜色,他竟升出來一絲讚賞的感覺。

走進別院,小廝領著她到了花姨娘門前,剛準備進門,她察覺一旁的門開了一條小縫,有顆腦袋探在外邊,正往這邊看,那雙眼睛裏透出一絲恐懼。

是小荷。

在小廝開門的瞬間,江清念舉起手指貼在唇邊作出噤聲的指示,那孩童像是聽懂了,默默退進門中,將門關緊了。

房門打開,躺在床上的小妾閉眼養著神,額頭透出微微細汗,一旁的婢女用小蒲扇幫著扇。

江清念輕輕制止了婢女搖晃的手,指了指蒲扇,對她搖頭。

那婢女點了點頭,便和小廝一塊退出門外,房中只留江清念和花思苑二人。

躺在床榻上的人沒了涼風吹拂,覺得有些難受,她嘴裏嘟囔著,“小蘭,別停下啊,我悶得慌。”

覺得那陣涼風遲遲沒有落在自己身上,花思苑緩緩睜開眼,見來人不是自己的婢女,她嚇得坐起來,後來看見來人手邊提著的藥箱,才緩了一口氣,繼續躺回去。

“是郎中?”不是疑問,像是肯卻。

江清念輕點頭,放下藥箱,拿出裏面的脈枕,將人的手托在上方,給人把脈。

“我的孩子...”花思苑小心開口問,“沒事吧。”她擡起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脈象節律不整,還夾雜著其他脈象,江清念輕皺眉頭,她拿出筆在紙上寫下幾筆,遞給花思苑,剛剛進門看見花思苑的一處櫃子中堆放著不少書,應是能看懂自己的意思的。

舉著那片微薄紙張的手有些微微顫-抖,花思苑發聲的聲音變得有些嗚咽,“對不起,娘親對不起你...”

江清念將手撫在花思苑的臂膀處,輕拍讓她放心,拿出針灸包,將覆在小腹上的手拿在一邊,放下床上的簾子,緩緩解開腰腹系的莎繩,使那隆起的小腹暴露在外,抽出針在臍下三寸的關元處緩緩紮入,花思苑輕哼了一聲,江清念下手輕柔,並沒有多少疼痛,只是感覺腹部傳來酥麻感。

江清念在紙上寫道約莫要針灸半個時辰,讓花思苑可以先休息一會,將紙條送到對面手中,自己埋下頭開始寫藥方。

許是這位郎中太過溫柔,又是女子,花思苑覺得自己很久沒和人說說心裏話了,躺在榻上自言自語起來。

“昨日...我父親又傳信給我,說家裏的瓷窯出了寫狀況,想讓我和大人商討一番...”她沈沈嘆了口氣,緊咬著下-唇以防自己哭出聲,“可是我從懷上孩子後很少能見到他,我和大娘子都知曉他平日是何樣的,也不報太多希望,自己養活自己就好了,可,可父兄一再催促,我只得想出這種法子讓他答應我...早上醒來我覺察自己出了血,腹部也疼,我真怕孩子就這麽沒了,我,我下半輩子可能就得靠她/他過活了啊......”

江清念停下手中的筆,望著她淚痕滿面的年輕臉龐,同情她的處境,拿出帕子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她又在紙條上寫下,“孩子沒事,沒傷及根本,針灸配上我開的安胎藥,很快就好了。”

花思苑松懈了口氣,手裏又被人塞了東西,她擡起那只手,是一個香囊,上面繡著芍藥花的底紋,湊近聞是一陣清冽的艾香,細細摸去,裏面藏著一張紙條和一小顆藥。

這是散筋丸,需要用的時候用小刀剮蹭一些碎碎放入水中,就會讓人立馬產生疲憊,可以應急用。

手裏又被放上一張紙,“女子從不該被父家,夫家,甚至是孩子左右。你的往後餘生也應是為自己過活,永遠不要被旁的困住,若你之後想出來了,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帶著香囊到崔家藥鋪,到時候會有人給你指一條明路的。”

“娘子...”花思苑將手裏的紙張細細折好放在枕頭下,“謝謝,謝謝,娘子。”

門外傳來府中男管家的聲音,“怎麽還不帶那丫頭去洗洗幹凈!晚上老爺等著用呢..”

江清念轉身回看,床榻上的人嘆了一口氣,“那是老爺新買來的丫頭,娘子您在滄州肯定也是知曉的,那丫頭年紀小,定是不能挨過折磨的...”花思苑心疼這個未曾謀面的女孩子,聽小蘭說是被自己親父賣來還債的,早上哭了好一陣呢。

江清念思索了一陣,小荷這會被帶走肯定也是送進王姚的房間,到那會更是不能輕易救出了,忽然,她想到花思苑管著這偏院,想到了一個法子。

“小蘭,進來一下,今日那丫頭要服侍老爺,你先同那屋裏的下人說說,把沐浴的時間推遲,將她領到我房間來,我要教她些規矩,要不然,不然她什麽都不懂,可進不了老爺的興。”花思苑吩咐道。

“是,夫人。”

小荷剛開始不知曉要被帶去哪裏,她在婢女懷裏掙-紮哭泣著,重覆說著自己不想去,不要去。

另一邊門被打開,小荷看見了熟悉的白色衣裳,這才停下不哭了。

婢女將人帶來便退下了,江清念牽過小荷的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顆藥讓她吞下,那藥丸很苦,小荷的臉都皺成一團了。

江清念將人抱在懷裏,褪-去了小荷的鞋襪,取出針紮向足三裏處,懷中人覺得疼了想縮腳,卻被人牢牢按住,小荷鼻頭一皺想哭,卻還沒等出聲,身體輕輕一抖,頭往一旁倒去。

花思苑看見倒在人懷中的小人,朝門外喊去,“小蘭,我都吩咐好了,你將人送回去吧。”

小蘭是個聰明的,一進來看見剛剛的孩子倒在地上,那位女郎中正在為夫人撤針敷藥,沒有多問,只是將那孩子攙扶回了屋中的床榻上。

下人見時間不早了,該將人送到老爺房裏了,打開門準備給人沐浴。

“哎呀,這是怎麽了!”那下人看見床上的孩子面色蒼白,毫無生機,身上出了許多紅疹子,她轉頭望向其他人,卻也只得來不解的搖頭。

此時門外花姨娘的奴婢突然走進來,“嬤嬤,夫人說要見你。”

那嬤嬤膽戰心驚地走進來,她知曉花姨娘雖是妾,但和大娘子關系甚好,定然不敢得罪她,再加上現在還懷了孩子...

“嬤嬤,這就是你挑的人?是想害死老爺嗎?”花思苑靠在床榻上面無表情地盯著門口的人。“還是,知曉我會管教,才會讓這麽一個染病的丫頭,到我房裏來,然後加害於我?”

那嬤嬤一聽立馬跪下了,“冤枉,冤枉啊!夫人,這丫頭早上送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啊,老奴也不知曉為何會這樣啊!”

“哼,你不知道。”花思苑冷笑一聲,“我這現成的郎中,叫人過來看看就知曉了。”

前廳,在王姚展示完所有關於新川圖紋的瓷器後,幾位官員和宮廷畫師一同商討,最終定下了其中的三款,向柳鈺說明後,簽完字據準備離開。

“老爺,老爺。”小廝著急忙慌地走進來。

王姚聽得直皺眉,這今天哪來這麽多事的?叫旁人怎麽想他王家,但當著朝廷官員的面不敢隨意動怒,只得應下了。

“早上那位小丫頭此時身上全是疹子,面上也無了生色,花姨娘今日想教那丫頭些規矩,便和她接觸了會,現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因此染病落胎,在房裏哭得好不傷心啊!”

“什麽?!那丫頭染病了!”王姚驚訝地瞪著眼睛,跟柳鈺一群人賠了不是,往偏遠趕去,走出門了,他才敢罵一聲,“下-賤的跛子,敢戲耍我,知曉自己女兒快沒了,緊趕著往我這送是吧,真是活膩了。”

前廳就剩下柳鈺一行人以及侍奉的下人,一位內務官發話,“將軍,這事情已經辦完了,還要繼續留在這嗎?”

“別急啊。”柳鈺端起手中的茶喝了一口,“皇嫂的壽誕,定是不可隨意交代的,暫且留一陣子,看看這王姚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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