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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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小學附近那個小賣部的老板,關於他的傳言,喬衍曾經聽說過不少,但還是不夠多,如果夠多的話,他根本不會跟著他踏入那個所謂的倉庫。

那個缺牙說話漏風的男人,抓住了他。在那樣漫長的一場噩夢中,喬衍曾不止一次的想要死,他想過死都沒想過要逃。因為當時瘦小又無助的他反抗不了這世界中任何的惡。甚至他都已經麻木了。沒有人保護他,他也保護不了任何人。

死是當年作為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所能找到的關於反抗的最優解了。

最後一次,喬衍記得,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立春後的陽城溫度跟冬天並沒有什麽區別,細密的雨滴砸在皮膚上有如針刺般的疼痛。他跌跌撞撞地從那間黑色的屋子裏逃出來,空曠的街道上只剩一閃而過的尖銳車鳴聲。道路兩旁沖天的水杉樹一如既往沈默地立在那裏,無動於衷地觀看著世人的痛苦。劇烈的喘息不斷堆積在少年的胸腔中,多到他幾乎要爆炸。

喬衍茫然地四下張望,天旋地轉之間,屬於那個男人的咒罵和恐嚇又在他耳邊交互想起。

“跑?你是跑不掉的。”

“你爺爺奶奶知道你做這種事,他們會怎麽想?”

“聽叔叔的話,乖乖地跟著我,每天都有糖吃,不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人強迫他的。喬衍反抗了,得到的卻只有狠戾的一個巴掌。

但是他也說得沒錯。喬衍不能讓爺爺奶奶知道這件事,可是他真的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了。

所以他該怎麽辦呢。

喬衍定定地望著被雨水打濕的柏油路,空氣中陰冷的氣息讓他漸漸冷靜下來。他深呼吸了三次後,終於有了決定。

在下一輛汽車駛來之前,喬衍拔腿沖進了馬路的中央,他決定親手把自己送進死神的懷抱裏。

他並不怕死,也許這樣還能早日與自己的父母團聚。

但是可笑的是,並沒有車過來。

喬衍等了很久。

直到他終於等來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對方卻只是在路過他的時候降下車窗狠狠地罵了他兩句。

而這一刻,喬衍拼命積聚起來的勇氣早就已經流失殆盡。

於是一切又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等那個男人追出來。

把他抓回去,打一頓。

然後該怎麽辦呢,該又要如何費盡心思地跟爺爺奶奶解釋這些傷。走路摔的,上體育課不小心蹭的。光想到這些,他就快要無法呼吸。

“去哪兒了,你這個小兔崽子,給我滾回來!”

夢魘總是如影相隨。

喬衍失去了所有的動力和渴望,他無力地坐倒在地上。

瞎眼的男人手裏提著根棍子,罵罵咧咧地從店裏面追出來。

“快給我回來!”

他陰郁地目光停在喬衍身上,手中的棍子緩緩在手心轉動了一圈。

喬衍又感到了害怕。

他反手撐著地,一寸一寸地努力向後移動。粗糲的地面摩擦著他的掌心,疼痛並不明顯,但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落下。

有沒有人可以救救他。

有沒有人。為什麽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要降臨在他身上。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到底——

“還楞著幹什麽?快跑阿!”

女孩子的聲音,清脆又急促,從天而降,擊中了毫無防備的他。還不等喬衍回頭看清,他人已經被一把牽起。

那股力氣很大,大到令他安心。

“快跑!”她又強調了一遍。

他們一路奔跑,在雨和雨的間隙裏穿梭,在無盡的灰白中逃亡。無人知曉他們此刻的相逢,唯有頭頂這片讓水杉樹枝割得四分五裂的破碎天空,默默見證著這對少年人熱切又渴切的身影。

女生拉著喬衍一直跑出了那條被水杉包圍的馬路才終於停下。她和他差不多高,只是頭發剪得短短的,乍一看像個男孩。眼睛細細長長,但是皮膚很白。

“那個人是誰?你爸爸嗎?他打你了?”

“你冷不冷?”

“你為什麽不說話?”

喬衍只是顧著喘氣,沒有辦法回應她一下子蹦出來的這麽多問題。

女生見他不說話,也沒生氣,反倒是把自己的灰色圍巾取下來:“衣服我就不脫給你了,我也怕冷,這個借給你用用。”

逃離的興奮感是很短暫的。

在面前這個女孩子說話的這個間隙裏,喬衍已經清醒過來了。

他沒有接她遞過來的圍巾,更沒有說話。只是在看了她一眼之後,低頭就要離開。

她問的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女生見他打算往回走,急了,一把拉住他:“你要去哪!”

“他不是我爸。”喬衍終於說話了,臉上不知道是難堪多一點還是膽怯多一點。

女生有點意外:“那他是誰?為什麽追著打你?你——。”

“我又不認識你,你為什麽要關心我!”喬衍渾然忘記了幾分鐘之前是誰在祈求有人能從天而降救他於水火之中。

但是眼下這個人真的來了。

喬衍卻知道,自己不能連累她。無論他有多麽熱切多麽卑微,他都不應該拖一個無辜的人下水。

而且這個人還只是一個看著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她根本沒法幫他。

“他沒有打我,一切都是誤會而已。”喬衍面部表情地說著口是心非的話。

“不是,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女孩氣急,上手去抓他衣領子。他來不及躲,被她逮了個正著。

喬衍紅著張臉瞪她:“放開我。”

女孩卻沒有松手。

她定定地盯著他衣領子上那一灘滑膩膩的東西,眼裏的震驚都忘了藏。

等喬衍反應過來後,他終於徹底崩潰了。女孩那似懂非懂的神情,讓他一瞬間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恥辱中。

“我的事不用你管!”喬衍一把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自從那次逃跑以後,喬衍每天放學回家回繞遠路,為的就是避開從那家小賣部前路過。

就這麽忐忑不安地過了快一個月,那個男人都沒再出現。當喬衍天真地以為一切真的結束了的時候,一道黑漆漆的身影卻不期而至地堵在了喬衍的放學路上。

“難怪天天看不到你,原來是繞到這條路上來了,你可真讓我好找啊。”瞎眼男人兩手背在身後,一步步向著他走來,眼神陰測測地盯著喬衍看。

“今天跟我回去。”

喬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他瘋狂地搖頭,邊搖頭邊往後倒退希望能尋求一些幫助。但可惜這條路實在太偏僻,周圍除了田地就是幾座荒廢的屋子,平時很少會有人路過。

“我不去!”喬衍控制不止地發抖。

“你放過我吧,求你了。”

男人走過來開始拽喬衍:“為什麽不去,跟以前一樣不好嗎?你只要乖乖聽話,你想要吃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我不要,我不想——。”

“小兔崽子。”男人終於不裝了,他拉下臉:“別逼我揍你。”

喬衍嚇得本能地閉上了嘴。

男人很滿意,摸了摸他的頭:“這樣多好。”

但是下一秒喬衍卻又開口:“你——你再這樣,我就報警抓你,上次那個姐姐都看到了,她說她會給我作證。”

沒錯。

江心比喬衍大兩個月。

第一次見面他們不歡而散。但是江心卻沒有就此作罷,迫切的命運讓他們相遇,她感覺的到,他是和她一樣的人。

某一天的放學後的校門口,喬衍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等在接孩子的家長中的女孩。

“你好,我叫江心。”

“大江大河的江,心心相印的心。”

她靜靜地看著他,主動上來跟他打招呼。

少年頭頂那片千裏萬裏的陰霾,在這一瞬間,讓這一個眼神撕開了一道明晃晃的口子。

兩人相伴著來到附近的一處廢棄的工地上。面對女孩再次施展出的善意,他雖然有疑惑,但沒有像上次那樣冷淡地拒絕:“我叫喬衍。”

“如果你需要幫助的話,你就來這裏留一個紙條。”江心說著撥開腳邊的一塊大石頭,露出了底下的一個大坑。

“我每周二會來這裏看一次。”

喬衍疑惑:“我不能去你的學校找你嗎?”

“最好不要。”江心擡頭看他,眼底有種喬衍看不懂的情緒:“我家裏人不讓我交朋友。”

因為喬衍的報警“威脅”,中年男人答應放過喬衍,但是他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

要求喬衍再去他那一次,他有一些東西要給喬衍。

喬衍本來想拒絕,但男人演得情真意切,那種半威脅半請求的語氣根本不是一個小孩所能招架得。

“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廢棄的樓宇裏,觸目所及都是一片灰,塵埃在落日時分稀薄的陽光裏翻滾。

喬衍扭頭看著跟她並排坐在臺階上的女孩:“這周五的六點。”

“這麽晚?”江心低頭看著腳邊砂石:“我陪你一起去。”

“你擔心會出意外?但是我已經跟他說過我會報警,他看起來很害怕。”

江心低頭拍了拍自己褲腳上的泥灰:“喬衍,大人都是演員,你不要被他們騙了。”深受其害的少女扯了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喬衍原本還對這話半信半疑,但是現實的真相卻遠超了江心的預估。

周五傍晚,小賣部早早歇業。

喬衍從後門繞進去的時候,男人正坐在倉庫裏的一張小桌上喝酒。說是倉庫,裏面其實也擺滿了各種生活用具。大到床和電視,小到鍋碗瓢盆,其實就是他的臥室。

酒氣充斥著鼻尖。

喬衍站在後門口,舉步不前:“你有什麽東西要給我?我拿了就走。”

男人舉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急什麽?過來陪我坐一會兒。”

喬衍沒動。

男人今天的脾氣似乎不太好,他把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後站起身,眼看著就是要來抓喬衍。

喬衍意識到不妙,轉身要逃,男人的手卻已經伸過來,拽著他的頭發把人往屋裏拖:“報警?我讓你報警,你個小兔崽子還敢報警?平時我少你吃少你喝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想爬到我頭上來了。”

男人跟拎雞崽似的將人往外一甩——

喬衍感覺身體一輕,下一秒疼痛順著他的四肢百骸迅速蔓延開來,他撞到墻上又重重跌落在地。

“你要幹什麽?”他疼得倒吸冷氣。

男人俯下身,不太耐煩地拍了拍他的臉,眼神下流又冷酷:“我之前還是對你太客氣了,今天是得讓你吃一點苦頭了。”

喬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開始劇烈地推搡。

但根本沒用。

男人直接掐著他的脖子摁在地上,巴掌像是冰雹,劈裏啪啦地砸得喬衍神志不清。

一切似乎又在朝著最壞的地方發展。

喬衍失去一切反抗的可能,他無力地垂下頭,心如死灰地等待自己的徹底滅亡。

“你放開他!”

砰的一聲鈍響,把喬衍從半昏迷的一種游離狀態裏猛地給拉了回來。

瞎眼的男人捂著自己的後腦勺,不可置信地望向站在他背後的女孩子。江心攥著鐵棍的手在不明顯的顫抖,但是她的聲音保持得很冷靜:“我說,你放開他!”

男人顯然被激怒了,他松開喬衍,轉身一個箭步上前把江心推到壓在了地上:“你這個死丫頭片子是哪來的?正好,正好你自己今天送上門來了——。”

“放開我!”江心的防抗要比喬衍激烈得多,她幾乎是抓住一切能抓到的東西砸向這個男人,最後幹脆用牙咬男人的手和臉,結果被吃痛的男人甩了兩個巴掌。

“你他媽找死!”

“砰”“砰”又是兩聲悶響之後,原本還掐著江心脖子逞兇作惡的人,垂著腦袋軟趴趴地倒在了地上,同時還帶翻了身後的一個小貨架。

叮鈴桄榔,東西落了一地。

一系列的雜音在最後一袋泡面落地後,終於畫上了一個完美的休止符。

江心頂著一頭亂糟糟頭發緩緩坐起身,她驚訝地看著手裏還拿著鐵棒的喬衍:“你——。”

“他死了嗎?”喬衍忽然變得很冷靜,眉眼裏有著一種擯棄一切的決絕:“他要是死了,我去認罪。”

江心搖了搖頭,十分謹慎地去探了下男人的鼻息:“他沒死,我們快走吧。”

喬衍握住江心的手,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我們報警吧,我會跟警察說,全部都是他的錯,是他強迫我,也是他威脅我。”

江心雖然只比他大兩個月,但已經見識到了更多人情世故:“不要。”

“你有什麽證據嗎?”她又問道。

喬衍在她的目光裏緩緩搖了搖頭。

江心看著他:“有了這次教訓,他以後不敢再騷擾你了。”

“喬衍,有時候我們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可能有些痛苦就是無法對外公布的。”

“這種事情我們根本說不清的。”

“我們還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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