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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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陳清源不可思議地擡頭, “你說什麽, 分手?”

“對, 我要跟你分手!”梁滿滿的臉上浮現出毅然決然的表情。

“滿滿你冷靜一點, 你出事的時候我正在主刀一臺難度系數很大的手術。老曾和主任他們都不在院裏,其餘能勝任的醫生又都在手術臺上,身邊連一個可以替換的醫生都沒有。但凡有一個,丁孜就會立馬通知我, 找別的醫生頂替上去。可現實是沒有。你說我可能放任病人不管趕來救你嗎?如果當時我手頭沒手術, 別說這麽點距離,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趕去救你。”

“陳清源你總是有這麽多借口。你總是能為你的缺席而找到合適的借口。”

“滿滿這不是借口, 這是事實!”

“我聽不進去你口中所謂的事實,我也壓根兒不想聽。我只知道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沒有出現。將我獨自一人置於危險的境地。我還因此沒了孩子。”

“孩子沒了,你以為我就不心痛嗎?我也很心痛啊!可能有什麽辦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只能找律師將那個男人告到底,除了這個,我什麽都做不了。你所遭受的一切,我心痛死了, 感同身受,我恨不得代你承受。從知道你出事到現在,我一下子都沒闔過眼, 神經緊繃, 到現在都沒放松下來。滿滿,你要知道我的痛苦不會比你少!”

“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麽盼望你出現嗎?我望眼欲穿, 無數次搜羅人群,就想看到你的臉。那麽艱難的時刻,我都在想你一定會來救我的。你就在醫院,我們離得這麽近。你肯定會趕來救我的。可你呢?遲遲不出現。我由滿心期待到心念成灰,由充滿希望到絕望透頂,你知道那種感受麽?我明明知道你離我這麽近,就在隔壁樓,可在我最危急的時刻,你卻沒有出現。陳清源,你懂那種絕望嗎?我找的是愛人,是那個能和我共度餘生,是能夠救我於水火,分擔我痛苦,始終對我不離不棄的男人呀!別跟我提感同身受。我所承受的痛,我所遭遇的苦,你一絲一毫都沒感受到。”

“滿滿你就不能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是醫生,手裏握著手術刀,在手術臺上,遇到這種情況你會怎麽做?你能放任手頭的病人不管,跑去救我?”

“陳清源,你特麽別跟我說什麽醫者仁心,換位思考。我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女人。別人的生死與我何幹?我只知道在我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我的男人,那個我最愛的人舍棄了我,沒有及時趕到我身邊。什麽一切要以病人為重,什麽醫者父母心,要體諒醫生的難處。大道理誰不會說?這事兒擱他們身上試試?你看看他們是什麽反應!”

“滿滿……”

陳清源還欲再說,卻被梁滿滿直接打斷。

她情緒激動,緩慢而又艱難地說:“陳清源,和你在一起這麽久。我什麽都能夠容忍。我能夠容忍你無期限的加班,時常大半夜才到家。我能夠容忍你沒有時間陪我吃飯,陪我看電影,陪我逛街,陪我做很多很多我想做的事情。我也能夠容忍你沒有假期陪我拜訪親戚朋友,和我一起出去旅游。我甚至都能容忍家裏常常看不到你人,這個家全部都由我一個人來打理。可我特麽就是受不了在我生死一刻的時候,你卻不在我身邊!”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今天不是二哥到醫院覆查手,恰好被他碰上了這件事,並且理智地化解了這場災難,你現在可能就看不到我了。刀就架在我脖子上,一刀割下去,你說我會流多少血啊?那麽高的樓,我離得那麽近,就站在邊上。一著不慎,我摔下去了,你說我還有命麽?我死了,那可是一屍兩命,一屍兩命你懂不懂?”

“你說我的命是命,病人的命也是命。那是因為我大難不死,撿回一條命。可如果我今天死在那個男人手裏,你特麽還能心安理得說出這種話來嗎?”

——

梁滿滿的這一番話說完,病房裏陷入了長久的靜默。時間一分一秒流失,空氣仿佛凝結了似的,屋子裏始終滯留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沈悶氣氛。

雙人間,邊上病床的產婦今早剛剛出院。今天一天都還沒有別的病人再住進來。屋子裏從始至終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只有他們在對峙,他們在爭吵,如今只剩他們無聲的沈默。

剛才一個痛苦無奈,一個歇斯底裏。如今皆在靜默。

梁滿滿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無數把鋒利的鋼刀刺向他胸口,將他刀刀淩遲。他的一顆心正經受著這世上最嚴酷的酷刑,痛得幾欲窒息。

良久之後陳清源方緩緩擡起頭,雙眼通紅,英俊的臉龐上遍布淚水。

他這麽驕傲矜貴的男人,遇事向來從容不迫,竟也有這般失控,淚流滿面的時候。

他猛地抹了把臉,音色不覆之前的清潤,低迷沙啞,“滿滿,你到底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玻璃窗外映出萬家燈火,細碎渺茫。

樓外風起雨落,北風長嘯。長風將無數細密的雨絲拍打到玻璃上,水汽朦朧,斑駁陸離。隔著一層玻璃,外面的世界仿佛上個世紀無聲的老電影,是沈默又靜止的。

“改行吧!”梁滿滿終於擡眸,褐色瞳仁淚光微閃,眼眶裏同樣蓄滿眼淚,“放棄當醫生,放棄握手術刀!”

“滿滿,你不能強人所難……”

“陳清源,就算我能夠從心底裏不再介意你今天的缺席。也能夠大度到不計較你以往的任何一次缺席。可我也不能再忍受你繼續從事這麽危險的職業了。因為我根本就無法忍受你出事。現在醫患矛盾這麽尖銳,醫鬧又這麽多,時起彼浮,隔一段時間就出現一起。你每天都處在風口浪尖,指不定哪天就輪到你了。我特麽早就受夠了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每天都在提心吊膽。只要一聽到醫院出事,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祈禱不是你們醫院,不是你。你在一線,很忙很累,可我卻一點也不見得比你輕松。你想我未來幾十年都這麽一直擔驚受怕下去麽?

“我以為我已經夠堅強了,能夠坦然面對你的職業,能夠心無旁騖,一門心思支持你的工作。可經過今天這件事我發現我根本就做不到。但凡你出了任何事情,我都會受不了的。如果哪天運氣不好你死了,那我絕對活不下去。”

——

兩人的這場談話註定是沒有結果的,只能不歡而散。

梁滿滿重新躺回病床上,音色愈發顯得冷淡,“陳清源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滿滿……你不要這樣對我。我真的受不了!你跟我鬧,狠狠地打我一頓,只要你能消氣,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陳清源嗓子發堵,嘶啞地厲害,感覺自己的一顆心已經疼得發麻,千瘡百孔了。

“出去!”她將棉被蓋在頭上,態度極其決絕。

霍承遠和於心謠就守在病房外。兩人看到陳清源垂頭喪氣地從病房裏出來。知道他們多半是談得不愉快。

事到如今他們也深知陳清源已經自責痛苦到了極點,他們也不好再開口說什麽了。

於心謠的眼神掃到陳清源身上的綠色手術服。從知道梁滿滿出事到現在,他就穿著這身手術服,全程都沒顧得上換衣服。這麽冷的天,哪怕醫院開足了暖氣,穿這樣一身無袖手術服也扛不住凍。

她長嘆一口氣,說:“陳醫生你先去換身衣服吧,滿滿這裏有我們看著。”

“不……”陳清源搖頭,往走廊裏的長凳坐下,音色頹然,“我就坐在外面守著她。”

於心謠:“……”

“滿滿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守在這裏也無濟於事。她不會想見你的。”

“不管她願不願意見我,我都要在這裏守著她。”

陳清源能執著,勸不動。霍承遠邁開長腿走到他身側,拍了拍他肩膀,“先去換身衣服吧。你還要照顧滿滿,別把自己弄感冒了。”

不愧是學醫之人,心思細膩,說話最是懂得拿捏分寸。霍承遠這話無疑是抓住了陳清源的軟肋。他最擔心梁滿滿,也只有梁滿滿的安危才最是能勸服他。

“是啊,我還要照顧滿滿……”陳清源呢喃低語,站起身,游魂一般,“我這就去換衣服……”

發生這樣的事情,最愛的人處於危難時刻,他手裏卻捏著別人的生命,不能及時趕到。又失去自己的骨肉,不被梁滿滿原諒。陳清源所承受的其實一點也不比女盆友少。

年輕男人的背影顯得那麽單薄、孤獨,宛若一道稀薄剪影,隨時可能被風吹散。明明頂天立地,此刻卻低至塵埃。

看到陳清源,眼前同樣的場景回放。霍承遠倏然一楞,似乎跨過漫長的時間長河而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當初也曾迫於現實而做出了對那個人最殘酷的選擇。

如今他右手受傷,再也不能握手術刀。被迫離開自己最熱愛的手術臺,被迫放棄自己最熱愛的職業。身旁再無那人的歡顏笑語。他變成徹徹底底的孤家寡人。

這就是報應!

醫者從來不易。各中艱苦辛酸,除了過來人,又有誰能夠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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