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錦衣隨風7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4章 錦衣隨風7
風行山上草木漸生
7、
這場婚禮空前盛大，整整三日三夜，街頭巷尾，無不歡慶。
春日滿城，入眼便是隨風搖曳的粉色格桑花與交織的十裏紅綢。
敖雲還是失信了，他留在了西夜。
西夜王都的春天，難得晴空。
敖雲租住在距離三皇子府不遠的一條小巷裏，是一間簡陋的平房。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還有墻上掛著的一把劍。
他每天都會站在巷口，看著三皇子府的大門。
看著鳳雙雙的馬車進進出出，看著她偶爾在侍女的陪同下，上街采買，看著她站在府門外的石階上，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她發現，更怕給她帶來麻煩。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就總怕她孤單，被欺負，沒人說。
縱然事實與他想的大相徑庭，他也一意孤行地這樣認為。
或許，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第一年，秋天。
敖雲正在巷口的小酒館裏喝酒，店小二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低聲道："客官，您知道嗎？三皇子妃前幾日……生了個女兒！"
"什麽？" 敖雲手裏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濺了一地。
"真的！" 店小二壓低聲音，"聽說三皇子高興壞了，賞了府裏上下半年的月例！這可是三皇子府的第一個孩子，還是個公主！"
敖雲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著，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有孩子了。
一個女兒。
她當母親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以為，他來西夜，總能為她做點什麽。
可如今，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她不需要他的救贖，也不需要他。
他端起桌上的酒壺，仰頭，大口大口地喝著。
酒很烈，燒得他喉嚨生疼，可心裏的疼，更甚。
他一直喝，一直喝，直到醉倒在酒館裏。
模糊的記憶裏，總是會出現一片烈烈翻飛的紅，如火一般溫暖，只是變得愈發遙遠。
第二年，西夜祭祀大典。
敖雲混在圍觀的人群中，遠遠地看著高臺上的鳳雙雙。
她穿著華貴的祭祀禮服，頭戴金光閃閃的鳳冠，站在三皇子身邊，接受著萬民的朝拜。
她很美，美得不可方物。
可她的眼睛，卻很冷，像西夜夜晚的星空，美麗，卻遙不可及。
他看著她，心口那股疼痛，又翻湧上來。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王都的後山，她教他武功時，那雙明亮的眼睛，那雙會笑、會生氣、會關心他的眼睛。
可現在，那雙眼睛，再也沒有了溫度。
祭祀結束後，人群散去。
敖雲還站在原地，看著高臺的方向，直到天色漸暗，直到高臺上的燈一盞盞熄滅，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第三年，春天。
杞國派遣使團出使西夜，商討邊境貿易和聯姻後的各項事宜。
敖雲因著敖光的舉薦，成了副使，終於光明正大的再次出現在了她面前。
他以為，他可以很平靜地見到她，像見一個陌生人一樣。
可當他真的在宮宴上，看到她坐在三皇子身邊，看到她與三皇子低聲說笑，看到她看向三皇子時，眼中那抹溫柔的笑意時，他才發現，他做不到。
他還是……會疼。
宮宴結束後，他鼓起勇氣，走到她面前。
“王妃。" 他聲音沙啞，幾乎說不出話來。
鳳雙雙轉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恢覆了平靜："敖副使，別來無恙。"
"你……可安好？" 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
"一切安好。" 她答，聲音也很輕，卻很清晰，"你呢？"
"我……也是。" 他苦笑，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就好。" 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到了三皇子身邊。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口那股疼痛，幾乎要將他撕裂。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她。
使團在西夜停留了半個月，便啟程回國了。
敖雲沒有跟著使團一起回去，他請命，要留在西夜，繼續商討一些細節問題。
使團離開後，他繼續住在那條小巷裏，繼續每天站在巷口，看著三皇子府的大門。
可他不知道，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那座府邸。
半個月後，他收到了父親的家書。
家書上說，父親病重，危在旦夕，要他立刻回杞國。
敖雲拿著家書，手抖得厲害。
他真的很想回去，很想見父親最後一面。
可他又不放心她。
萬一，她被人欺負了，萬一她有什麽危險，萬一，她需要他……
他不想離開。
正想如何給父親回信時，竟收到了一個不知是誰送來的包裹。
包裹裏，是一件黑色的錦衣，還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莫道孤行遠相送，人生何處不逢春，望君隨風，逍行人間。"
錦衣是她的，字卻不是。
他緊緊攥著手中的錦衣，心口那股疼痛，倏地翻湧上來，難以抑制的痛自心間爬滿全身，仿佛刀刮肺腑之痛，眼淚竟不由自主地從他的臉龐滾落，氤濕了衣裳。
“雙雙......”
他喃喃喚她的名字，卻從未覺得像此刻這般費力，呼吸都撕扯著臟腑。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她怕他，為了她，毀了自己的一生。
所以，她用這種方式，逼他離開。
逼他，重新開始。
他攥著那件錦衣，在巷口，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敖雲終於啟程。
他回了杞國。
——
漫長的時間，有時也仿佛某種刑具。
而這一刻，站在的斷橋殘雪上的敖雲，仿佛終於看到了解脫的希望。
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急。
他看著對面，手持長劍，卻遲遲不肯動手的年輕人，倏地笑了。
那笑帶著久違的釋然和解脫。
“你怕那丫頭怪你？”他問。
祁燁默然，劍刃映著雪光，劍鋒凜凜作響。
“不——”
“不想你這小子，竟也有瞻前顧後的時候。”
敖雲背對他，張開雙臂，呼吸著清冽的氣息。
眼前似乎不再是一片冰天雪地，而是那個陽光明媚，微風輕浮的午後。
他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股屬於她的溫暖氣息。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團烈烈翻飛的紅色裙擺。
“雙雙……”
他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沈哽，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
“你知道……我這些年……真的好孤單......”
“我做不了風.....卻成了被你困住的傻子......”
“你可知，你有多壞，多殘忍......”
“可你也知道.....我對你......始終無法.....”
他仰頭，仿佛見到了少女笑意盈盈地朝他伸出手，聲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盤：
“笨蛋，發什麽呆呢？快跟上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來了……”
敖雲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這百年來，最幹凈最滿足的笑容。
“我來了，雙雙。”
“你再也不能......丟下我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利刃入肉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祁燁握劍的手，在微微發顫。
血，如紅梅，在潔白的雪地上，綻放出最淒美也最絢爛的花。
敖雲的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他的眼裏，不再是風雪交加的虛空。
那抹越來越近的紅色身影離他越來越近。
他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又幸福的笑容，眼裏藏匿著穿越百年的期冀，那少年未盡的心事與遺憾，終於在這一刻，在明亮溫暖的月光的映照下，肆意傾瀉流淌。
“我……終於能……回家了。”
風，卷起地上的殘雪，將那抹刺目的紅，輕輕覆蓋。
斷橋，重歸寂靜。
【作者有話說】
[爆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風行山上草木漸生
7、
這場婚禮空前盛大，整整三日三夜，街頭巷尾，無不歡慶。
春日滿城，入眼便是隨風搖曳的粉色格桑花與交織的十裏紅綢。
敖雲還是失信了，他留在了西夜。
西夜王都的春天，難得晴空。
敖雲租住在距離三皇子府不遠的一條小巷裏，是一間簡陋的平房。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還有墻上掛著的一把劍。
他每天都會站在巷口，看著三皇子府的大門。
看著鳳雙雙的馬車進進出出，看著她偶爾在侍女的陪同下，上街采買，看著她站在府門外的石階上，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她發現，更怕給她帶來麻煩。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就總怕她孤單，被欺負，沒人說。
縱然事實與他想的大相徑庭，他也一意孤行地這樣認為。
或許，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第一年，秋天。
敖雲正在巷口的小酒館裏喝酒，店小二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低聲道："客官，您知道嗎？三皇子妃前幾日……生了個女兒！"
"什麽？" 敖雲手裏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濺了一地。
"真的！" 店小二壓低聲音，"聽說三皇子高興壞了，賞了府裏上下半年的月例！這可是三皇子府的第一個孩子，還是個公主！"
敖雲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著，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有孩子了。
一個女兒。
她當母親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以為，他來西夜，總能為她做點什麽。
可如今，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她不需要他的救贖，也不需要他。
他端起桌上的酒壺，仰頭，大口大口地喝著。
酒很烈，燒得他喉嚨生疼，可心裏的疼，更甚。
他一直喝，一直喝，直到醉倒在酒館裏。
模糊的記憶裏，總是會出現一片烈烈翻飛的紅，如火一般溫暖，只是變得愈發遙遠。
第二年，西夜祭祀大典。
敖雲混在圍觀的人群中，遠遠地看著高臺上的鳳雙雙。
她穿著華貴的祭祀禮服，頭戴金光閃閃的鳳冠，站在三皇子身邊，接受著萬民的朝拜。
她很美，美得不可方物。
可她的眼睛，卻很冷，像西夜夜晚的星空，美麗，卻遙不可及。
他看著她，心口那股疼痛，又翻湧上來。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王都的後山，她教他武功時，那雙明亮的眼睛，那雙會笑、會生氣、會關心他的眼睛。
可現在，那雙眼睛，再也沒有了溫度。
祭祀結束後，人群散去。
敖雲還站在原地，看著高臺的方向，直到天色漸暗，直到高臺上的燈一盞盞熄滅，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第三年，春天。
杞國派遣使團出使西夜，商討邊境貿易和聯姻後的各項事宜。
敖雲因著敖光的舉薦，成了副使，終於光明正大的再次出現在了她面前。
他以為，他可以很平靜地見到她，像見一個陌生人一樣。
可當他真的在宮宴上，看到她坐在三皇子身邊，看到她與三皇子低聲說笑，看到她看向三皇子時，眼中那抹溫柔的笑意時，他才發現，他做不到。
他還是……會疼。
宮宴結束後，他鼓起勇氣，走到她面前。
“王妃。" 他聲音沙啞，幾乎說不出話來。
鳳雙雙轉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恢覆了平靜："敖副使，別來無恙。"
"你……可安好？" 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
"一切安好。" 她答，聲音也很輕，卻很清晰，"你呢？"
"我……也是。" 他苦笑，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就好。" 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到了三皇子身邊。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口那股疼痛，幾乎要將他撕裂。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她。
使團在西夜停留了半個月，便啟程回國了。
敖雲沒有跟著使團一起回去，他請命，要留在西夜，繼續商討一些細節問題。
使團離開後，他繼續住在那條小巷裏，繼續每天站在巷口，看著三皇子府的大門。
可他不知道，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那座府邸。
半個月後，他收到了父親的家書。
家書上說，父親病重，危在旦夕，要他立刻回杞國。
敖雲拿著家書，手抖得厲害。
他真的很想回去，很想見父親最後一面。
可他又不放心她。
萬一，她被人欺負了，萬一她有什麽危險，萬一，她需要他……
他不想離開。
正想如何給父親回信時，竟收到了一個不知是誰送來的包裹。
包裹裏，是一件黑色的錦衣，還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莫道孤行遠相送，人生何處不逢春，望君隨風，逍行人間。"
錦衣是她的，字卻不是。
他緊緊攥著手中的錦衣，心口那股疼痛，倏地翻湧上來，難以抑制的痛自心間爬滿全身，仿佛刀刮肺腑之痛，眼淚竟不由自主地從他的臉龐滾落，氤濕了衣裳。
“雙雙......”
他喃喃喚她的名字，卻從未覺得像此刻這般費力，呼吸都撕扯著臟腑。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她怕他，為了她，毀了自己的一生。
所以，她用這種方式，逼他離開。
逼他，重新開始。
他攥著那件錦衣，在巷口，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敖雲終於啟程。
他回了杞國。
——
漫長的時間，有時也仿佛某種刑具。
而這一刻，站在的斷橋殘雪上的敖雲，仿佛終於看到了解脫的希望。
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急。
他看著對面，手持長劍，卻遲遲不肯動手的年輕人，倏地笑了。
那笑帶著久違的釋然和解脫。
“你怕那丫頭怪你？”他問。
祁燁默然，劍刃映著雪光，劍鋒凜凜作響。
“不——”
“不想你這小子，竟也有瞻前顧後的時候。”
敖雲背對他，張開雙臂，呼吸著清冽的氣息。
眼前似乎不再是一片冰天雪地，而是那個陽光明媚，微風輕浮的午後。
他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股屬於她的溫暖氣息。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團烈烈翻飛的紅色裙擺。
“雙雙……”
他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沈哽，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
“你知道……我這些年……真的好孤單......”
“我做不了風.....卻成了被你困住的傻子......”
“你可知，你有多壞，多殘忍......”
“可你也知道.....我對你......始終無法.....”
他仰頭，仿佛見到了少女笑意盈盈地朝他伸出手，聲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盤：
“笨蛋，發什麽呆呢？快跟上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來了……”
敖雲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這百年來，最幹凈最滿足的笑容。
“我來了，雙雙。”
“你再也不能......丟下我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利刃入肉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祁燁握劍的手，在微微發顫。
血，如紅梅，在潔白的雪地上，綻放出最淒美也最絢爛的花。
敖雲的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他的眼裏，不再是風雪交加的虛空。
那抹越來越近的紅色身影離他越來越近。
他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又幸福的笑容，眼裏藏匿著穿越百年的期冀，那少年未盡的心事與遺憾，終於在這一刻，在明亮溫暖的月光的映照下，肆意傾瀉流淌。
“我……終於能……回家了。”
風，卷起地上的殘雪，將那抹刺目的紅，輕輕覆蓋。
斷橋，重歸寂靜。
【作者有話說】
[爆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