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錦衣隨風3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0章 錦衣隨風3
紅塵笑嘆飄渺
平靜的日子，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終究會散盡，露出深不可測的暗流。
西夜使臣到來的消息，如同一場驟臨的寒潮，席卷了整個杞國王都。
使團規格極高，為首的據說是西夜王頗為倚重的重臣，此行的目的明確而強硬——為西夜三皇子虛鞮環，求娶杞國最負盛名的郡主，夏瑰。
王宮內氣氛陡然凝重。
和親，是國與國之間古老而有效的紐帶，但被點名的夏瑰，身份特殊，不僅是杞帝已故妹妹的唯一的血脈。
更棘手的是，杞帝深知，自己這外甥女，心有所屬。
消息傳到敖雲耳中時，他正在後山空地上，反覆練習鳳雙雙昨日糾正他的一式身法。
聞言，他如遭雷擊，手中的木棍“哐當”落地。
“西夜……三皇子？求娶郡主？” 他一把抓住前來報信的同僚，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陛下……陛下答應了嗎？”
“還沒正式下旨，但……” 同僚面露難色，壓低了聲音，“西夜使臣態度很強硬，帶來的聘禮幾乎堆滿了半個大殿。而且，聽說西夜近年兵強馬壯，對我國邊境早有試探之意……朝中主和的聲音，很大。”
敖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四肢百骸都涼透了。
夏瑰郡主……要嫁去萬裏之外的西夜？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異國王子？
不，絕不可以！
他再也顧不上練功，轉身就朝林子外沖去。
同僚在身後喊了句什麽，他完全沒聽清。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去找鳳雙雙！她那麽厲害，那麽聰明，一定有辦法！
她總能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帶來意想不到的轉機。
他在兩人常碰面的地方沒找到她，又匆匆趕到她曾隨口提過的城中一處僻靜巷弄裏的臨時小院。
院門緊閉，他不管不顧地用力拍打。
門開了，鳳雙雙一身簡單的素色衣裙，烏發隨意用木簪綰著，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對著一局殘棋出神。
見他慌慌張張滿頭大汗地闖進來，她挑了挑眉：“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嚴重！” 敖雲沖到石桌前，氣息未勻，急聲道，“西夜使臣來了，要求娶夏瑰郡主！你快想想辦法！”
鳳雙雙執棋的手一頓，擡眸看他。
少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灼和恐懼，還有全然的依賴，仿佛她是能解決一切難題的神仙。
她心中那點因棋盤殘局而生出的關於命運無常的飄渺思緒，被他這實實在在的恐慌撞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無力。
“我能有什麽辦法？” 她放下棋子，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自嘲，“我不過是個略懂拳腳會看點星星的閑人。兩國邦交，君王決策，豈是我能置喙的？”
“可是……可是郡主她不能嫁去西夜！” 敖雲急得眼睛發紅，“那裏人生地不熟，聽說西夜人粗蠻……郡主她怎麽受得了！雙雙，你那麽厲害，你一定有主意的，對不對？你幫幫她，我求你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親切的叫她的名字。
鳳雙雙看著他為了另一個女子如此失態卑微地求她，心底那片酸澀的荒原，仿佛有冷風吹過。
她避開他灼熱急切的視線，重新看向棋盤，聲音冷了幾分：“我沒辦法。這是她的命，也是杞國的運數。”
“命？運數？” 敖雲像是被這兩個詞刺痛了，猛地提高聲音，“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郡主跳進火坑嗎？！我不信！總會有辦法的！如果……如果西夜使臣在這裏出了‘意外’呢？如果他們自己改了主意呢？！”
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狠色。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迅速蔓延。
是了，如果求親的使臣死了，或者殘了，這門親事自然就黃了！為了郡主，他什麽都敢做！
鳳雙雙太了解他這沖動起來不管不顧的性子了。
聽他語氣不對，她心頭一凜，厲聲道：“敖雲！你別犯傻！刺殺使臣是何等大罪？會引發兩國戰端！到時死的就不止是一個使臣，而是千千萬萬的邊境百姓！你想讓郡主背上紅顏禍水的罪名嗎？！”
敖雲被她嚴厲的語氣喝得一怔，但隨即又被滿腔的憤懣和“拯救”的執念淹沒。
他死死攥著拳，不再說話，只是看了鳳雙雙一眼，那眼神裏有失望，有決絕，還有她看不懂的孤註一擲的黑暗。
“好，好……你不幫，我自己來！”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沖出了小院。
“敖雲！你給我站住！” 鳳雙雙起身追到門口，卻只看到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她氣得跺腳，這頭倔驢！她原地轉了兩圈，咬牙道：“就知道你要闖禍！”
夜幕很快降臨。
西夜使臣下榻的驛館，守衛比平日森嚴了數倍。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輕煙般掠過屋脊，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幾隊巡邏的衛兵，伏在了主使館舍的飛檐之上。
黑影揭起一片瓦，向下望去。
屋內燈火通明，只有兩人。
主位上坐著一個身著西夜貴族服飾、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是明面上的使臣。
而他下首，坐著一位穿著普通侍從服飾、氣質卻溫潤平和的年輕男子，正與使臣低聲交談著什麽。
那年輕男子側臉線條柔和，眉眼間帶著書卷氣，與周遭粗獷的西夜風格格不入。
就是現在！檐上的敖雲眼中寒光一閃，從懷中掏出淬了毒的短匕，便要縱身撲下！
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後頸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癢，像是被什麽小蟲子叮了一口。
他渾身一僵，凝聚的內力瞬間潰散，整個人軟軟地從檐上滑落，卻被一只從旁伸出的纖細卻有力的手穩穩扶住，拖到了屋脊另一側的陰影裏。
“你……” 敖雲駭然轉頭，對上一雙在夜色中依然明亮逼人的杏眼。
是鳳雙雙！她不知何時也來了，還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唯有領口隱約露出一抹暗紅色的裏襯邊緣。
“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想學人刺殺？” 鳳雙雙壓低聲音，語氣是毫不留情的嘲諷，手上卻快速在他後頸某處按了幾下。
敖雲只覺得那股麻痹感迅速消退，但四肢仍有些無力。“裏面那個‘侍從’，氣息綿長，腳步凝實，是個高手。你剛才跳下去，死的只會是你。”
敖雲又驚又怒，還想掙紮，卻被鳳雙雙一個巧勁死死按住：“別動！想救郡主，就聽我的！”
就在這時，下面屋內的“侍從”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頭望向屋頂的方向，溫聲道：“屋頂的朋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鬼鬼祟祟，非君子所為。”
被發現了！敖雲瞳孔一縮。
鳳雙雙卻松開了按住他的手，低聲飛快道：“在這兒等著，別出來！” 說罷，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竟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足尖在屋瓦上一點，如同夜鳥般輕盈地飄落下去，正好落在院中，與聞聲開門出來的兩人面對面。
燈火映出她的臉。
錦衣肅殺，卻掩不住那令人驚艷的容貌和通身靈秀之氣。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精悍的使臣，最後落在溫潤的“侍從”臉上。
“深夜叨擾，是想請問貴使——” 鳳雙雙開口，聲音清越，不卑不亢，“西夜求娶我國郡主，是慕其賢名，還是另有考量？若郡主心中早已另有良人，貴國三皇子，可願成人之美？”
那“侍從”在看到鳳雙雙的瞬間，眼中便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艷。
他擡手止住了身旁欲喝問的使臣，上前一步，拱手為禮，態度溫和有加：“姑娘所言甚是。聯姻自是結兩國之好，若郡主心有所屬，我西夜也非強人所難之輩。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鳳雙雙身上，帶著探究與欣賞，“此事關乎國體，需從長計議。姑娘深夜到此，只為問這一句？不知姑娘是郡主何人？”
“我不過是個不相幹的路人，看不過有人要被‘命運’擺布罷了。” 鳳雙雙淡淡道，目光卻銳利地看向那說話的使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早已洞察世事。
“閣下亦是顧全大局之人，想必也不願將事情鬧大。今夜之事，就當從未發生。至於郡主婚事，還請慎重。”
那使臣眼中異彩更甚。這女子不僅容貌絕世，膽識談吐更是非同一般。
他微微一笑：“姑娘快人快語，令人敬佩。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山野之人，無名無姓。” 鳳雙雙不願多言，再次看了一眼那侍從，似乎要確認什麽一般，然後身形一晃，便已躍上屋頂，拎起還在發懵的敖雲，幾個起落，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後。
那侍從仰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直到身側胡須虬髯的使臣低聲提醒：“殿下，此女……”
“查。” 那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溫文卻勢在必得的弧度，“我要知道她是誰。”
……
城外的荒郊。鳳雙雙將敖雲丟在地上，自己也微微喘息。
帶著個人用輕功全力奔逃，並不輕松。
“你……你跟他們說了什麽？他們怎麽會放我們走？” 敖雲撐起身，又是後怕又是不解。
“不然呢？等著被亂箭射死，或者被抓住嚴刑拷打，牽連你全家甚至整個杞國？” 鳳雙雙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心裏也一陣後怕。
若非她察覺那“侍從”身份不凡，氣質溫潤中帶著隱隱的威勢，及時用浸了麻藥的細針制住敖雲，今晚恐怕難以收場。“那個人，多半就是西夜三皇子本人，他是個顧全大局之人，今夜之事必不會聲張。”
“三皇子？” 敖雲大吃一驚，隨即急道，“那你豈不是暴露了？他會不會對你不利？”
“現在知道擔心了？” 鳳雙雙冷笑，“你沖出去殺人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
她越想越氣，今晚種種驚險，皆因這莽撞少年而起，而他心裏，從頭到尾都只裝著那位郡主。
“敖雲，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麽自以為是，這麽沖動！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你連自己都護不好！”
積壓的情緒，混雜著後怕委屈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在這一刻爆發出來。話一出口，兩人都楞住了。
敖雲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臉色陣紅陣白。
是，他是沖動，是沒用，可他那不都是為了郡主嗎？她不幫忙就算了，還這樣指責他？一種被看輕被誤解的憤怒湧上心頭。
“是！我自以為是！我沒用！我連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 他低吼回去，眼睛赤紅，“可你呢？你明明有本事，卻冷眼旁觀！你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我的無能，對不對？你和那些人一樣！我不用你假好心！”
假好心？鳳雙雙被他這番話刺得心口一疼，所有的情緒瞬間凍結，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她“不幫忙”而對她怒目而視的少年，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可笑。
她為了誰，才冒險夜探驛館？為了誰，才與那深不可測的西夜皇子周旋？
原來在他眼裏，只是“假好心”。
她不再看他，轉過身，聲音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一種疏遠的冷意：“隨你怎麽想。敖雲，我只提醒你一句，你的命，今晚是我撿回來的。別再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也別……再連累旁人。”
說完，她不再停留，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敖雲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離去的方向，夜風冰冷，吹得他渾身發涼。
憤怒過後，是更深的自責和茫然。
他知道自己話說重了，她救了他，這是事實。可
一想到郡主可能面臨的命運，那股無力的焦灼又吞噬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那個破舊的下人房的，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鳳雙雙最後那個冰冷和失望的眼神。
接下來的幾天，敖雲在軍營裏過得渾渾噩噩。
他試圖打聽宮裏的消息，卻一無所獲。
西夜使團似乎安靜了下來，沒有再催促婚事，但也沒有離開。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更讓人心焦。
他幾次想去那小巷小院找鳳雙雙，走到巷口卻又躊躇不前。那晚的爭吵言猶在耳，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直到那一天，一個更驚人的消息傳來——夏瑰郡主，與敖雲的大哥於前夜成功私奔，離開了王都！
據說走得極為隱秘，只留給杞帝一封陳情告罪的信。
敖雲聽到消息時，正在校場擦槍，手一抖，長槍“哐當”落地。成功了？郡主和大哥……走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種混雜著失落和釋然，還有一種更強烈不安的覆雜情緒。
他替大哥和郡主高興，他們終於能在一起了。可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後患！西夜使團還在，郡主私奔，這是何等嚴重的欺君和外交事件？陛下會如何震怒？西夜會如何反應？
他們將面臨什麽？
恐慌席卷了他。
他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想去找鳳雙雙。只有在她面前，他那些無法與人言的恐懼和仿徨，才能稍稍安放。
他再次沖向那條小巷。小院的門依舊緊閉，但這一次，門板上用石子壓著一張折疊的紙。
敖雲心頭一跳，急忙取下展開。上面是寥寥數語，字跡有些匆忙，卻依舊能看出屬於少女的清秀：
“見字如晤。
助人終助己，此去山高水長，願君前路珍重。
天涯各自安，勿念。
——雙雙字”
這是一封……訣別信？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自己又要找她幫忙？
她是不是害怕自己連累她才留下這封信，是告別還是……劃清界限？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他心口。
她料到了他的選擇，也做出了她的選擇。
她就這樣幹脆利落地，用一紙書信，為她與他這段短暫而混亂的相識，畫上了句號。
敖雲捏著信紙，手指微微顫抖。巷子裏的穿堂風吹過，紙頁嘩嘩作響，也吹得他眼眶發熱，心頭空茫一片。
這一次，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紅塵笑嘆飄渺
平靜的日子，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終究會散盡，露出深不可測的暗流。
西夜使臣到來的消息，如同一場驟臨的寒潮，席卷了整個杞國王都。
使團規格極高，為首的據說是西夜王頗為倚重的重臣，此行的目的明確而強硬——為西夜三皇子虛鞮環，求娶杞國最負盛名的郡主，夏瑰。
王宮內氣氛陡然凝重。
和親，是國與國之間古老而有效的紐帶，但被點名的夏瑰，身份特殊，不僅是杞帝已故妹妹的唯一的血脈。
更棘手的是，杞帝深知，自己這外甥女，心有所屬。
消息傳到敖雲耳中時，他正在後山空地上，反覆練習鳳雙雙昨日糾正他的一式身法。
聞言，他如遭雷擊，手中的木棍“哐當”落地。
“西夜……三皇子？求娶郡主？” 他一把抓住前來報信的同僚，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陛下……陛下答應了嗎？”
“還沒正式下旨，但……” 同僚面露難色，壓低了聲音，“西夜使臣態度很強硬，帶來的聘禮幾乎堆滿了半個大殿。而且，聽說西夜近年兵強馬壯，對我國邊境早有試探之意……朝中主和的聲音，很大。”
敖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四肢百骸都涼透了。
夏瑰郡主……要嫁去萬裏之外的西夜？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異國王子？
不，絕不可以！
他再也顧不上練功，轉身就朝林子外沖去。
同僚在身後喊了句什麽，他完全沒聽清。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去找鳳雙雙！她那麽厲害，那麽聰明，一定有辦法！
她總能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帶來意想不到的轉機。
他在兩人常碰面的地方沒找到她，又匆匆趕到她曾隨口提過的城中一處僻靜巷弄裏的臨時小院。
院門緊閉，他不管不顧地用力拍打。
門開了，鳳雙雙一身簡單的素色衣裙，烏發隨意用木簪綰著，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對著一局殘棋出神。
見他慌慌張張滿頭大汗地闖進來，她挑了挑眉：“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嚴重！” 敖雲沖到石桌前，氣息未勻，急聲道，“西夜使臣來了，要求娶夏瑰郡主！你快想想辦法！”
鳳雙雙執棋的手一頓，擡眸看他。
少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灼和恐懼，還有全然的依賴，仿佛她是能解決一切難題的神仙。
她心中那點因棋盤殘局而生出的關於命運無常的飄渺思緒，被他這實實在在的恐慌撞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無力。
“我能有什麽辦法？” 她放下棋子，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自嘲，“我不過是個略懂拳腳會看點星星的閑人。兩國邦交，君王決策，豈是我能置喙的？”
“可是……可是郡主她不能嫁去西夜！” 敖雲急得眼睛發紅，“那裏人生地不熟，聽說西夜人粗蠻……郡主她怎麽受得了！雙雙，你那麽厲害，你一定有主意的，對不對？你幫幫她，我求你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親切的叫她的名字。
鳳雙雙看著他為了另一個女子如此失態卑微地求她，心底那片酸澀的荒原，仿佛有冷風吹過。
她避開他灼熱急切的視線，重新看向棋盤，聲音冷了幾分：“我沒辦法。這是她的命，也是杞國的運數。”
“命？運數？” 敖雲像是被這兩個詞刺痛了，猛地提高聲音，“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郡主跳進火坑嗎？！我不信！總會有辦法的！如果……如果西夜使臣在這裏出了‘意外’呢？如果他們自己改了主意呢？！”
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狠色。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迅速蔓延。
是了，如果求親的使臣死了，或者殘了，這門親事自然就黃了！為了郡主，他什麽都敢做！
鳳雙雙太了解他這沖動起來不管不顧的性子了。
聽他語氣不對，她心頭一凜，厲聲道：“敖雲！你別犯傻！刺殺使臣是何等大罪？會引發兩國戰端！到時死的就不止是一個使臣，而是千千萬萬的邊境百姓！你想讓郡主背上紅顏禍水的罪名嗎？！”
敖雲被她嚴厲的語氣喝得一怔，但隨即又被滿腔的憤懣和“拯救”的執念淹沒。
他死死攥著拳，不再說話，只是看了鳳雙雙一眼，那眼神裏有失望，有決絕，還有她看不懂的孤註一擲的黑暗。
“好，好……你不幫，我自己來！”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沖出了小院。
“敖雲！你給我站住！” 鳳雙雙起身追到門口，卻只看到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她氣得跺腳，這頭倔驢！她原地轉了兩圈，咬牙道：“就知道你要闖禍！”
夜幕很快降臨。
西夜使臣下榻的驛館，守衛比平日森嚴了數倍。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輕煙般掠過屋脊，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幾隊巡邏的衛兵，伏在了主使館舍的飛檐之上。
黑影揭起一片瓦，向下望去。
屋內燈火通明，只有兩人。
主位上坐著一個身著西夜貴族服飾、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是明面上的使臣。
而他下首，坐著一位穿著普通侍從服飾、氣質卻溫潤平和的年輕男子，正與使臣低聲交談著什麽。
那年輕男子側臉線條柔和，眉眼間帶著書卷氣，與周遭粗獷的西夜風格格不入。
就是現在！檐上的敖雲眼中寒光一閃，從懷中掏出淬了毒的短匕，便要縱身撲下！
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的剎那，後頸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癢，像是被什麽小蟲子叮了一口。
他渾身一僵，凝聚的內力瞬間潰散，整個人軟軟地從檐上滑落，卻被一只從旁伸出的纖細卻有力的手穩穩扶住，拖到了屋脊另一側的陰影裏。
“你……” 敖雲駭然轉頭，對上一雙在夜色中依然明亮逼人的杏眼。
是鳳雙雙！她不知何時也來了，還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唯有領口隱約露出一抹暗紅色的裏襯邊緣。
“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想學人刺殺？” 鳳雙雙壓低聲音，語氣是毫不留情的嘲諷，手上卻快速在他後頸某處按了幾下。
敖雲只覺得那股麻痹感迅速消退，但四肢仍有些無力。“裏面那個‘侍從’，氣息綿長，腳步凝實，是個高手。你剛才跳下去，死的只會是你。”
敖雲又驚又怒，還想掙紮，卻被鳳雙雙一個巧勁死死按住：“別動！想救郡主，就聽我的！”
就在這時，下面屋內的“侍從”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頭望向屋頂的方向，溫聲道：“屋頂的朋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鬼鬼祟祟，非君子所為。”
被發現了！敖雲瞳孔一縮。
鳳雙雙卻松開了按住他的手，低聲飛快道：“在這兒等著，別出來！” 說罷，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竟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足尖在屋瓦上一點，如同夜鳥般輕盈地飄落下去，正好落在院中，與聞聲開門出來的兩人面對面。
燈火映出她的臉。
錦衣肅殺，卻掩不住那令人驚艷的容貌和通身靈秀之氣。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精悍的使臣，最後落在溫潤的“侍從”臉上。
“深夜叨擾，是想請問貴使——” 鳳雙雙開口，聲音清越，不卑不亢，“西夜求娶我國郡主，是慕其賢名，還是另有考量？若郡主心中早已另有良人，貴國三皇子，可願成人之美？”
那“侍從”在看到鳳雙雙的瞬間，眼中便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艷。
他擡手止住了身旁欲喝問的使臣，上前一步，拱手為禮，態度溫和有加：“姑娘所言甚是。聯姻自是結兩國之好，若郡主心有所屬，我西夜也非強人所難之輩。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鳳雙雙身上，帶著探究與欣賞，“此事關乎國體，需從長計議。姑娘深夜到此，只為問這一句？不知姑娘是郡主何人？”
“我不過是個不相幹的路人，看不過有人要被‘命運’擺布罷了。” 鳳雙雙淡淡道，目光卻銳利地看向那說話的使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早已洞察世事。
“閣下亦是顧全大局之人，想必也不願將事情鬧大。今夜之事，就當從未發生。至於郡主婚事，還請慎重。”
那使臣眼中異彩更甚。這女子不僅容貌絕世，膽識談吐更是非同一般。
他微微一笑：“姑娘快人快語，令人敬佩。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山野之人，無名無姓。” 鳳雙雙不願多言，再次看了一眼那侍從，似乎要確認什麽一般，然後身形一晃，便已躍上屋頂，拎起還在發懵的敖雲，幾個起落，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後。
那侍從仰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直到身側胡須虬髯的使臣低聲提醒：“殿下，此女……”
“查。” 那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溫文卻勢在必得的弧度，“我要知道她是誰。”
……
城外的荒郊。鳳雙雙將敖雲丟在地上，自己也微微喘息。
帶著個人用輕功全力奔逃，並不輕松。
“你……你跟他們說了什麽？他們怎麽會放我們走？” 敖雲撐起身，又是後怕又是不解。
“不然呢？等著被亂箭射死，或者被抓住嚴刑拷打，牽連你全家甚至整個杞國？” 鳳雙雙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心裏也一陣後怕。
若非她察覺那“侍從”身份不凡，氣質溫潤中帶著隱隱的威勢，及時用浸了麻藥的細針制住敖雲，今晚恐怕難以收場。“那個人，多半就是西夜三皇子本人，他是個顧全大局之人，今夜之事必不會聲張。”
“三皇子？” 敖雲大吃一驚，隨即急道，“那你豈不是暴露了？他會不會對你不利？”
“現在知道擔心了？” 鳳雙雙冷笑，“你沖出去殺人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
她越想越氣，今晚種種驚險，皆因這莽撞少年而起，而他心裏，從頭到尾都只裝著那位郡主。
“敖雲，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麽自以為是，這麽沖動！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你連自己都護不好！”
積壓的情緒，混雜著後怕委屈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在這一刻爆發出來。話一出口，兩人都楞住了。
敖雲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臉色陣紅陣白。
是，他是沖動，是沒用，可他那不都是為了郡主嗎？她不幫忙就算了，還這樣指責他？一種被看輕被誤解的憤怒湧上心頭。
“是！我自以為是！我沒用！我連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 他低吼回去，眼睛赤紅，“可你呢？你明明有本事，卻冷眼旁觀！你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我的無能，對不對？你和那些人一樣！我不用你假好心！”
假好心？鳳雙雙被他這番話刺得心口一疼，所有的情緒瞬間凍結，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她“不幫忙”而對她怒目而視的少年，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可笑。
她為了誰，才冒險夜探驛館？為了誰，才與那深不可測的西夜皇子周旋？
原來在他眼裏，只是“假好心”。
她不再看他，轉過身，聲音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一種疏遠的冷意：“隨你怎麽想。敖雲，我只提醒你一句，你的命，今晚是我撿回來的。別再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也別……再連累旁人。”
說完，她不再停留，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敖雲站在原地，看著她決絕離去的方向，夜風冰冷，吹得他渾身發涼。
憤怒過後，是更深的自責和茫然。
他知道自己話說重了，她救了他，這是事實。可
一想到郡主可能面臨的命運，那股無力的焦灼又吞噬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那個破舊的下人房的，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鳳雙雙最後那個冰冷和失望的眼神。
接下來的幾天，敖雲在軍營裏過得渾渾噩噩。
他試圖打聽宮裏的消息，卻一無所獲。
西夜使團似乎安靜了下來，沒有再催促婚事，但也沒有離開。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更讓人心焦。
他幾次想去那小巷小院找鳳雙雙，走到巷口卻又躊躇不前。那晚的爭吵言猶在耳，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直到那一天，一個更驚人的消息傳來——夏瑰郡主，與敖雲的大哥於前夜成功私奔，離開了王都！
據說走得極為隱秘，只留給杞帝一封陳情告罪的信。
敖雲聽到消息時，正在校場擦槍，手一抖，長槍“哐當”落地。成功了？郡主和大哥……走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種混雜著失落和釋然，還有一種更強烈不安的覆雜情緒。
他替大哥和郡主高興，他們終於能在一起了。可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後患！西夜使團還在，郡主私奔，這是何等嚴重的欺君和外交事件？陛下會如何震怒？西夜會如何反應？
他們將面臨什麽？
恐慌席卷了他。
他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想去找鳳雙雙。只有在她面前，他那些無法與人言的恐懼和仿徨，才能稍稍安放。
他再次沖向那條小巷。小院的門依舊緊閉，但這一次，門板上用石子壓著一張折疊的紙。
敖雲心頭一跳，急忙取下展開。上面是寥寥數語，字跡有些匆忙，卻依舊能看出屬於少女的清秀：
“見字如晤。
助人終助己，此去山高水長，願君前路珍重。
天涯各自安，勿念。
——雙雙字”
這是一封……訣別信？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自己又要找她幫忙？
她是不是害怕自己連累她才留下這封信，是告別還是……劃清界限？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他心口。
她料到了他的選擇，也做出了她的選擇。
她就這樣幹脆利落地，用一紙書信，為她與他這段短暫而混亂的相識，畫上了句號。
敖雲捏著信紙，手指微微顫抖。巷子裏的穿堂風吹過，紙頁嘩嘩作響，也吹得他眼眶發熱，心頭空茫一片。
這一次，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