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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種種 一輩子都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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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種種 一輩子都等著他

陸紀名身子不好, 並沒有馬上啟程,在府裏養了幾日,直到除夕前日才動了身。

馬車已經盡量放慢了速度,正常來說一日便能結束的路程, 一行人生生走了兩日, 卻依然沒有讓陸紀名的情況有所好轉。

胎兒尚未入盆,孩子還沒到應該出生的時候, 陸紀名卻上了馬車後的第二日就感到墜痛不止, 陸關關掰開陸紀名緊攥的手掌時, 發覺手心早被他自己掐破了皮, 滲出刺目的鮮血。

直到入夜, 終於抵達了驛館。

受了數月委屈的孩子迫不及待想要出來,從馬車上下來時, 陸紀名就破了水,強忍著毫無間隔的宮丨縮走到了驛館房間。

之後的時間變得很慢很長, 那是一種疼到極致的折磨。

陸紀名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麽才能生下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小東西, 只是憑借著本能行事。但似乎什麽進展都沒有, 只有越湧越多的血水。

有好幾個瞬間,陸紀名都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

他開始拼命想念韋焱, 不停地喚著自己為他取的字。淩冬的夜裏沒有夏日的暖陽, 他在偏遠的驛館,也等不到想見的那個人。

直到寧嘉出去找了大夫,陸紀名在大夫的指點下用力,才終於艱難地產下了他們的孩子。

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很小一個,虛弱得厲害,大夫嘆著氣,說他可能熬不過今晚。

陸紀名抱著他, 給他取了個名字,喚作陸欒。

希望他能像欒樹一樣,茁壯成長。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秋日遠遠看到欒樹丹果盈樹的模樣,赤紅一片,總覺得像極了火光。

他把韋焱藏在了他們孩子的名字深處,就像深藏在阿欒體內的韋焱的血脈一樣,無人察覺,卻始終在那兒。

阿欒奇跡般地熬過了出生的第一夜,陸紀名抱著他,沒有合眼。

陸父的葬禮還要等著身為獨子的陸紀名參加,實在不能繼續耽擱,還是起了程。

趕路找不到奶娘,陸紀名只能避著車夫偷偷給阿欒哺乳。但陸紀名奶水有限,阿欒總是餓得哭。

到了明州城後,陸紀名沒有趕回陸府,而是將孩子托付給了許辭風,請許辭風在外置個宅院,安頓好阿欒。

寧嘉和陸紀名其他幾個信得過的手下留在了許辭風身邊,跟著一同照顧阿欒,而陸紀名則帶著陸關關趕回了陸家。

之後便是守靈、下葬。

陸紀名強撐著剛生完孩子的身子參加完了整場葬禮,盡完了身為人子的最後一點本分,之後就徹底病倒。

這場病來勢洶洶,養了幾個月才好,但陸紀名還是落下了畏寒的毛病。自此稍微冷些就會手腳發抖,後來調養多年都沒有好轉。

陸紀名回到明州的第二年,才將一直養在外頭的阿欒接回來,謊稱已經兩歲的阿欒只有一歲大小。

陸家人對此十分惱火,因為陸紀名此次回鄉是為父守喪。本朝喪期並不嚴苛,天子守孝三月,素服一年,臣子可守三月至三年不等。

陸紀名既已要守三年,博得個孝廉名聲,就該安安穩穩恪盡本分,如今與不明身份的女子生下孩子,此事若是傳揚出去,陸紀名便成了沽名釣譽之輩,日後官聲就全完了。

但陸紀名畢竟是如今全家官職最高的人,陸父又已身故,其餘長輩們指望著他能提攜子侄後輩,不敢多加苛責,只是不許陸欒入族譜。

陸紀名當時覺得不在乎,可還是耿耿於懷了一生。

後來陸家開始宣揚陸欒是陸紀名與當初有過婚約的趙家小姐成親後所生,趙家小姐因難產離世,才留了這孩子一人,到底好聽一些。

隨著陸欒的長大,他先天不足的問題逐漸顯露出來,陸紀名為了阿欒能得到更好的治療,三年喪期剛過,就立刻動身回了汴京。

而阿欒,終於遲來地暴露在了他親生父親的眼前。

那時的韋焱經過多年的韜光養晦,剛剛除掉了陳倚卿,動手軟禁了太後,徹底拿回了實權。

這三年來,韋焱無法脫身去找陸紀名,也不敢隨意下旨召陸紀名回宮,讓他暴露在陳倚卿和太後的視野當中,心裏對陸紀名有怨也有思念。

可當看見陸欒的瞬間,聽見陸紀名承認,陸欒是他與心愛之人所生的瞬間,那些覆雜熾熱的情緒,悉數化為了濃烈的恨意。

陸紀名知道,那時的韋焱,一定氣惱極了,他很少見脾氣一向很好的韋焱發火。

韋焱控訴了許多,說自己像傻子一樣,苦等了三年,卻什麽都沒等到。

陸紀名壓抑著情緒,冷淡地開口問道:“我們之間,難道不一直是你一廂情願?我有過愛人,我這一生就只打算帶著阿欒生活下去,請你不要再打擾我們。”

韋焱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了陸紀名一遍又一遍,終於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陸紀名抱著被自己生父嚇到的阿欒默默流了一夜淚。他們徹底完了,再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阿欒的事還是被諫官知道了。

喪期生子可大可小,許多人都做過,但很少有被搬到臺面上來議論的。

陸紀名想,或許是因為自己官途太順,得罪了人,才連累阿欒在朝野上下被議論紛紛。

陸紀名表面是文官清流,但他心裏清楚,自己如今的年紀能走到翰林院學士的位置,全靠韋焱偏愛,如今與韋焱徹底反目成仇,自己的前程算是到此為止。

他第一次為了阿欒,動了辭官的心思。

但出乎意料的,韋焱保下了他,讓陸紀名外放到江南的小縣城裏做個知縣。

那地方比明州更靠南,幾乎算得上四季如春,對天生體弱的阿欒而言再合適不過。陸紀名有時也總想不通,韋焱不應該是恨自己的嗎,為什麽還把自己貶到如此富庶之地?

陸紀名從不敢細想,因為他明白,無論韋焱的目的是什麽,終自己一生,韋焱也不會再屬於他。平添妄念罷了。

但讓陸紀名更想不通的事情出現了。

三年後,一旨調令,他又重回了京城。

韋焱讓他為相。

比起平步青雲的躊躇滿志,陸紀名更多的是錯愕與震驚。他茫然地接過權柄,茫然地看著韋焱。

在他們分開的六年裏,韋焱已經徹底從當初那個沖動稚嫩的少年,變成了成熟的君王。

陸紀名在韋焱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緒,他也學會了隱藏。

再後來就是群臣請願,求韋焱立後。

年近而立的帝王,沒有妃嬪子嗣,在哪朝都足夠讓群臣惶恐。沒有人知道原因,也沒有人知道冷清的夜裏,皇帝一個人到底在執迷什麽。

陸紀名與同僚們一起跪在持心殿前,求韋焱即便不立後,也要有後宮,天家需要子嗣,這是韋焱的職責。

韋焱不悅地從殿內出來,看到帶頭跪在青石磚上的陸紀名後,終於嘆了氣,應允了選秀一事。

陸紀名非常遲鈍地確認了,韋焱終於死心,而更讓他恍惚的是,韋焱竟然如今才徹底死心。難道這三年,他一直在等自己回頭?

難道他就這樣,等了自己六年?憑什麽呢?

韋焱沒有立後,而是納了四位後妃。很快,他又有了孩子,遲來的成為了一位父親。

陸紀名為他高興,心底卻仍舊日隱隱作痛。

陸紀名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心痛,明明放手的人是自己,自己不能一邊不停傷害著韋焱的心,一邊求他永遠守著不可能回頭的自己。

又況且,從始至終,韋焱待他仁至義盡。

就這樣很多很多年又過去了,他們一直並肩站在一起,只是心漸行漸遠。

阿欒逐漸長大,他的病癥也越發嚴重。陸紀名開始了更為漫長的求醫之路。

可阿欒先天如此,藥石無醫,能長到如今的年歲,已是舉國的神醫聖手和陸紀名的精心呵護所鑄造的奇跡。

陸紀名每時每刻都面臨著失去陸欒的惶恐。

特別是看著宮裏那些健康長大的皇子公主們,看著他們嬉笑打鬧的模樣,陸紀名甚至有時會惡毒地想,為什麽他們擁有同一個父親,體弱多病的偏偏是自己的阿欒?

但更多的時候,他責怪自己,想或許當初自己沒有將阿欒藏起來,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的阿欒,明明天資聰穎,卻被殘缺的身體困於方寸。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愛人,不能再失去他們的孩子。

真古怪,明明得到了曾經想要的一切,可總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再後來,他終於選擇孤註一擲,獻祭全部去找那枚不可能存在的南平金丹。

陸紀名想,自己或許瘋了,可清醒的時候好痛苦,他寧願自己是真瘋了。

於是所有人都成為了棋子,直到一切暴露的那天,他再次對上了韋焱那雙失望又怨恨的眼……

陸紀名感到腹內一陣踢打,茫然低下頭,看到隆起的肚子,才想起,現在不是那個時候,自己不在明州。

崇元宮不知何時已經點起了燭火,宮人來問:“殿下,晚膳是先用,還是等陛下一起?”

“等陛下吧。”陸紀名說。這輩子都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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