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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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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聖旨抵達的那一日,楊府和張府張燈結彩,比過年還要熱鬧。

楊中泰與張氏並肩站在楊府門前,聽著使臣朗聲宣讀聖旨。

楊張二人和離之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更沒有上報朝廷。

當張氏聽到自己獲封誥命時,不禁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滿面胡渣的楊中泰接了旨,盧朝恩捧著誥命服冠,二人一同將張氏扶起。

“夫人,一直一直,謝謝你。”

千言萬語,化作一句。

張氏早已淚流滿面,她看著二人,用力點頭,泣不成聲。

“你們說,這個誥命服能不能掛在鐘玉樓外面,生意肯定好的不得了!”

使臣一走,張氏就捧著衣服手舞足蹈起來。

“不可!萬萬不可!”仆從們異口同聲勸阻。

“怕什麽,那會兒侯爺不也把襲爵的聖旨掛出來了嗎?”

“夫人慎言!咱們家跟侯爺能一樣嗎!”

之後,張家廣散錢財,在城內連開三日流水席,與民同慶。

曉山城內一派歡騰景象。

伍太後自得知伍惜居然欣然接受了郡公之位並交出虎符的消息後,便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

她明白,伍氏敗了。

不幾日,她的身體大不如前,氣息奄奄。

年輕的皇帝親至萬樂宮探視。

他看著面親曾經權傾朝野的老婦,眼中卻並沒有勝利者的喜悅。

“太後病體沈重,朕心甚憂。”

他下令拂衣親來為伍太後診治。

收到命令的瞬間,賀讓塵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伍太後現在還不能死。

頂重要的,是另一半虎符還在她手裏。

再者,她若驟然離世,遍布朝野的伍氏舊部恐生變亂。

現在還需要她活著,活到皇帝將兵權,朝權徹底穩固的那一刻。

拂衣每日出入萬樂宮,盡力維系著伍太後的生命。

然而藥石之力,實在難逆天命。

一日,她忽然回光返照,僅僅抓住了拂衣的手臂。

“秦侯。。你知不知道,從萬樂宮走到大殿,要多久?”

“臣。。臣不知。。”

“年輕的時候,先帝拉著我的手,不過兩盞茶,就能走到。。”

“秦侯。。你知道嗎,皇帝幼時,我抱著他上朝,他總是動來動去。我對他說,只要他能堅持不動,等下了朝,就讓他在整個皇宮裏撒丫子瘋跑。。”

“他又矮又小,拉著我的手,也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就從大殿回來了。。”

“如今,我再也去不到哪裏了啊。。就麻煩秦侯。。替我跑一趟吧。。”

她的眼睛望著虛空,聲音微弱但清晰。

“告訴他。。是哀家。。輸了。。”

她顫抖著,從枕下摸出另一半虎符,塞到拂衣手中。

“拿去吧。。哀家希望他能做個。。好皇帝。。”

話音漸低,手臂垂落。

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太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拂衣握著冰涼的虎符,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出來,晁衍肅立殿外,無聲地沖著他點了點頭。

他接過拂衣遞上的虎符。

至此,他終於得到了晁國的兵權。

兩個月後,一封來自臨薇侯的信,被秘密送到了賀讓塵手中。

信是其父親賀羽生親筆所書。

信中語氣懇切,攀扯著和曉山秦氏的情分,殷切希望兒子能從中斡旋,修覆賀氏與皇帝,曉山之間的關系。

聽拂衣讀完信,他只是淡淡一笑。

如今的賀讓塵,已經釋然了。

“父親他。。還是挺識時務的。”

拂衣有些吃驚。

“你居然也會打趣這種事了!”

他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你待如何?”

“不如何。”

賀讓塵將臉轉向拂衣的方向。

“待我卸任,我們便離開。臨薇賀氏。。自有它的命數。往後,我只是一還俗道人。”

“待致學期滿後,我陪你回臨薇吧。我們不告訴任何人,去拜一拜你的母親。我還想見見舒夫人。”

寒風掠過宮墻,卷起枯枝落葉奔向遙遠的天際。

兩顆歷經磨難的心,緊緊相依。

風收雲散,皓日青天。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裏。

三載春秋如白駒過隙。

晁歷三百二十一年,正月十五大祭。

皇帝晁衍身著冕服,立於應闕宮臺樓之上。

他的面容已褪去稚嫩,眉宇間盡是威儀與從容。

這一次,對面的泉觀臺樓之上,再也沒有其他身影,再也沒有如刀劍般向他劈來的凝視。

廣場上的民眾們跪拜的,也唯他一人而已。

應闕宮和泉觀之間的廣場上,文武百官,萬民肅立。

“朕承天命,撫有四海!”

他聲音清越,再無半分遲疑。

“朕上承天恩,下哺萬民,君權實乃天賜!自今而後,朕代天行權,護佑蒼生!”

“即日起,廢‘含丹’之號,泉觀不再司神諭之職。其所轄田畝、稅賦、匠戶,盡數收歸國有,一體納糧!”

他目光掃過臺下朝臣,皆垂首恭順。

兵權在握,政令通達,他已不再是那個需要隱忍的少年天子了。

旨意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又迅速歸於平靜。

大勢已成,無人能逆。

一個時代,隨著這鏗鏘的話語,緩緩落下了帷幕。

臨薇國公賀羽生郁結於心,久病成疾。

舒夫人也於一年前病故。

賀羽生將政務推給了次子,也就是現今的臨薇世子賀步塵。

賀步塵在家書中說,父親遣散了大部分仆從,住進了曾圈禁著舒夫人的山巔靜室,從此深居簡出,對凡塵不再過問。

信中懇切地邀請賀讓塵回家看看。

晁衍信守了承諾,放拂衣和賀讓塵離開。

拂衣讓車馬隊伍先行回曉山去,自己則帶著賀讓塵一邊游玩一邊趕路。

京城外,二人出發了。

綠柳依依,山高水長。

賀讓塵身著素袍,目覆白紗。

他的熱毒已幾近根除,可雙眼卻仍未恢覆光明。

“陛下已得天道,往後,希望他能但行己路,無愧於心。。”

“關我們屁事!含丹先生,還是想想一會兒吃什麽好吃的吧!”

賀讓塵笑了。

“拂衣,今日起,我便不是含丹了。往後你叫我的名字就好。”

拂衣停下了馬車,貼近賀讓塵的耳邊輕聲喚道。

“阿辭。。”

賀讓塵對於回到臨薇,仍是有些害怕。

怕人認出,他進城之後,便帶著長幕籬,拂衣則扮作隨從時時牽引著他。

其弟賀步塵將舒夫人和賀讓塵的生母葬在了一起。

拂衣對著墓前行了一禮,安靜的退到遠處。

身影徘徊,賀讓塵用手反覆撫摸墓碑上的字跡,對著虛空吃酒說話,直到太陽落山。

“臨薇侯世子賀步塵接旨。”

拂衣身著玄衣玉帶,在賀府大聲宣讀聖旨。

賀步塵在身前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念臨薇賀氏,世篤忠貞,克彰勤瘁。

國公賀羽生,夙夜在公,以至形神虧損,深可憫憐。今特允致仕,安頤天年。

其國公之爵,著由次子賀步塵承襲,即日奉敕受印。

賀羽生仍享國公祿秩,以彰殊恩。

新侯賀步塵,朕望你惟忠惟勤,克儉克慎,綏靖地方。

欽此。”

賀步塵聽完,伏地叩首。

擡頭接旨時,忍不住看向同父異母的哥哥賀讓塵。

仿佛知道弟弟在看他似的,他平靜說到:“臨薇,以後就交給你了。父親。。還要勞煩你多加照料。”

了卻了心中最大的牽絆,賀讓塵只覺渾身輕快。

然而,拂衣的心,卻依然沈重。

他試遍了所有方法,可那覆眼的輕紗之下,仍然不見起色。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賀讓塵覆上他緊握的拳頭,語調溫柔。

“能活著,並與你在一起,已是厚賜。如果上天不從我這裏拿去一點東西,我反而會誠惶誠恐,擔心這是一場夢。”

“你放心!”

拂衣語氣執拗。

“我說過要治好你,就一定治好!”

兩個月後,東海飛霜島。

啞刀來信,說按著行人司汪司正給的地圖,已成功找到了飛霜島。

殿宇雖早已燒毀,但島上還居住著不少當年追隨懷夕父親林慕冉的舊人。

於是,拂衣帶著賀讓塵,轉道飛霜島與二人會合,再一道回曉山去。

波濤萬頃,孤嶼懸於海外。

歷經風浪,終於抵達。

碼頭之上,已有林氏舊部等候。

放眼望去,一扇萬仞絕壁托起玉色山體,山體的上半部分,籠罩在流金霧霭之中,仿若真有神人居住。

古樹參天而立,晨光在葉脈間流淌。

翠鳥棲於林間,每每振翅,便灑落泠泠清音,與泉石之聲交相輝映。

遍地的山花閃爍綻放,彩蝶翩翩起舞。

這片海外凈土,簡直是天神遺落的一顆寶珠。

跟隨著引路人,拂衣不停的拉著賀讓塵講述眼前所見到的美景,時不時嘆惋他不能親眼見到。

但賀讓塵的臉上,是難以言喻的滿足。

以自由之身,聽著鳥語,聞著花香,被所愛之人牽引著,不會有比這更加幸福的時刻了。

林間的道路逐漸收窄,行至一處隱蔽谷口,霧氣彌漫其中,前路難辨。

拂衣小心地牽著他緩緩穿過。

踏出迷霧,步入谷中,眼前豁然開朗。

與狂風店充滿著神秘和死亡的隱谷截然不同,這裏陽光充沛,草木蔥蘢,生機勃勃。

待雙眼重新適應刺眼的陽光,拂衣立刻陷入了狂喜。

柳暗花明,一棵棵封印木連成一片,矗立在眼前。

雌雄交錯,挺拔高聳,撐開綠色的蒼穹。

樹冠之上,劇毒的黃色花朵掩映之中,數顆珍貴的封印木果實飽滿的掛著。

一陣清脆的笑聲從林中傳來。

循聲望去,只見懷夕穿著一身粗布衣裙,正和兩個小丫頭追逐嬉戲。

她的臉上,仍然洋溢著純粹無憂的笑容,只是眼神更加清澈,動作更加靈巧了。

啞刀站在不遠處,背靠著一棵封印木,手握酒囊,目光慈愛地追隨著懷夕的身影。

三年的時光,並未在他臉上留下更多風霜,此時的眉宇間,滿是歸於平淡的寧靜。

看到抱著賀讓塵欣喜若狂的拂衣後,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拜見侯爺!”

聲音驚動了玩耍的懷夕。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的面容竟似又長開了些,褪去稚氣,更加顯出清秀艷麗。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揚起燦爛笑容,張口清晰地喚道:“拂衣!”

兩個字,如同天籟。

拂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

他一把將懷夕擁入懷中。

懷夕乖巧地依偎著他,咯咯直笑。

賀讓塵站在一旁,感受著這溫馨的一幕,唇邊也不由自主地漾開笑意。

拂衣擡頭,環視將幾人包圍著的封印木林。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灑下斑駁,如同碎金。

懸於枝頭的飽滿碩果,是希望的實體。

拂衣握住賀讓塵的手,一起放在封印木粗糙的樹幹上。

掌心的溫度,帶著堅定的力量和無限生機。

世間風雲,權位更疊,皆是身外事。

最終的歸途,唯有草木生長,摯愛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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