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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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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拂衣勒住馬,懶洋洋的笑著,揮鞭指向鐘玉樓。

“山上呆了一整天,此時應該有些人間煙火氣。”

顏明瑞本能的想要拒絕。

他聽過關於鐘玉樓的傳聞。

傳說昔日的曉山話事人冰典儀曾送給拂衣幾名女官,連同樓中的一位昔日花魁,都與拂衣有染。

還有更下做的流言,甚至將徐元一也編排了進去。。

思及此,他厭惡的皺皺眉。

“不必了,我要回官驛。”

“回去?”

拂衣不由分說地扯住他的馬韁。

“簫宗伯還在樓裏逍遙呢,將軍不去吃飯,也得去逮他回去吧?”

樓內暖香襲人,絲竹管弦與女子的嬌笑聲混作一團。

跑堂的一眼認出了新侯,滿臉堆笑地將二人引至二樓一處臨窗的雅閣。

閣內陳設華麗,波斯地毯,蜀錦屏風,空氣裏彌漫著酒香與一種甜膩的脂粉氣。

剛落座,便有三四位艷麗花娘裊裊娜娜地圍攏過來,熟稔地依偎在拂衣身側。

一個為他斟酒,一個替他布菜,另一個則直接用纖纖玉指拈起一塊蜜餞,送入他口中。

“侯爺今日怎才來?妾都想你了。”

他來者不拒,左擁右抱,就著那女子的手吃了蜜餞,指尖還在對方腕上輕輕一刮,引得一陣嬌嗔。

他言笑晏晏,與她們調笑自如,儼然一副沈溺溫柔鄉的紈絝模樣。

顏明瑞僵坐在對面,仿佛身下的軟墊生著針。

他面前也擺著同樣的美酒佳肴,身旁也有女子試圖靠近,卻被他冰冷的眼神逼退。

看著拂衣放浪形骸的樣子,他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這就是曉山侯?這就是不律劍的傳人?

眼前這幕,一種近乎恥辱的感覺油然而生。

仿佛與這樣的人同行,自己也會受到了玷汙。

“顏將軍,別幹坐著啊,”

拂衣舉杯。

“美酒當前,佳人相伴,何不學學我,及時行樂?”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顏明瑞猛地起身,衣袍帶翻了面前的酒杯,瓊漿玉液潑灑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洇開深色的汙漬。

“簡直荒唐!”

他字字如冰,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說罷,他不再多看那糜爛的景象一眼,轉身拂袖而去,步伐快而決絕,只想盡快逃離這處汙濁之地。

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拂衣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推開身邊女子遞來的酒杯,眼神有瞬間的空茫。

雅閣內的暖香和笑語忽然變得有些刺鼻,窗外曉山城的萬家燈火,也照不進他驟然沈寂的眼底。

“侯爺?”身邊的女子怯生生地喚他。

拂衣回神,將杯中殘酒飲盡。

“沒事,大戶人家家教嚴,不喝咱們的酒。”

花娘咯咯的笑。

“侯爺這話說的,除了皇帝,哪有人家比侯爺門第還高了?”

“這個嘛。。”

這一夜,拂衣喝得比平日更多。

月上中天,一個眉眼稚嫩的花娘,扶著他踉蹌地走向他慣常歇息的臥房。

泛紅的臉頰,微敞的衣襟,十分惹人憐愛。

“侯爺,妾伺候您就寢。。”

柔荑般的手試探著撫上他的胸膛,身體也軟軟地靠了過去,呵氣如蘭。

他感受著撩撥的觸碰,預期的潮熱卻並未到來。

果然,還是做不到。

嘗試了無數次,都是殊途同歸。

他分不清是失望多些,還是開心多些。

“出去吧。”濃重的酒意,聲音卻異常清晰。

花娘停下了,顯然因為被侯爺拒絕而感到傷心。

她還想說什麽,卻對上拂衣半睜著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欲望和迷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沈寂。

不敢再做逗留,花娘慌忙低頭退了出去。

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日月交替,昏黃的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睡意全無。

被褥間,只有鐘玉樓慣用的,泉觀金露的味道。

顏明瑞無心去管蕭沅在哪處快活,逃也似的離開了鐘玉樓。

今日在泉觀的羞恥瞬間,還有拂衣與花娘調笑時那副浪蕩形骸的模樣,讓他無比憤怒。

策馬疾馳帶起強烈的寒風才稍微沖淡了陣陣的惡心。

胡亂吃了點東西,仍感煩亂,於是決定出去走走。

隨著散漫的步子,不經意來到了國公府中的秦氏祠堂。

供奉著仲呂仙君的靜穆之地,或許可以滌蕩心中的塵俗濁氣,讓躁動的心緒重歸平靜。

祠堂內燭火長明,映照著仲呂神像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有序。

然而他的腳步卻頓在了門檻內。

一個穿著素色便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挽起袖口,露出兩段白皙的小臂,小心地擦拭著神像前的供案。

仔細又利落的樣子,許是丫頭正在灑掃。

聽見有人進來,打掃的人轉過身來。

竟是典儀徐元一。

顏明瑞有些愕然。

只見過她穿規整的官服,言行拘謹,毫無特點。

此刻這般挽袖灑掃的質樸模樣,與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徐元一見是他,明顯有些慌亂,連忙將挽起的袖子拉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典儀不必多禮。”

顏明瑞走進祠堂,目光掃過她被水漬微微沾濕的衣襟,又落在她因慌神而微微泛紅的臉上。

“沒想到,你會親自打掃。”

“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她恭敬的垂著眼。

“因為你家侯爺從來不來,你便替他盡孝嗎?”

不知怎的,一向恪守禮數的嚴明瑞竟然沒能控制住,講出如此冒犯的話來。

出口即刻後悔了。

徐元一楞了一瞬,沒有生氣。

她收起了恭敬地姿態,挽起袖子繼續打掃。

“下官雖來自氏族,卻是庶出。貌不驚人,才情亦不出眾。蒙太後與陛下不棄,得了曉山典儀一職。大約也是因下官愚笨耿直,無足輕重。我知太後有意指婚,是恩典也是籠絡,下官心中有數。顏將軍前途無量,我不會自作多情。”

話語清晰,剖析的明白坦誠。

說完,她便提起水桶向外走,分明是想避嫌。

顏明瑞想起自己因那些流言和拂衣的放浪而對她產生輕視,羞愧不已,臉上滾滾發燙。

“徐典儀。。”

他開口,聲音緩和了許多。

“我並非此意。若有態度輕慢之處,是我失禮,在此致歉。”

徐元一腳步停住,卻未回頭。

祠堂外夜色沈沈,嚴明瑞繼續道:“只是,曉山竟攤上這麽一位新侯。。”

“頑劣不堪,沈溺酒色,毫無建樹。此地。。沒有前途。你既知太後想要借你來籠絡我,又何必將大好年華虛耗在此?不管指婚之事成不成,你也該盡早謀劃,回京才是正理。”

這一次,徐元一轉過了身。

燭光映照下,她的面容依舊平凡,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

“顏公子。。新侯並不像你說的那般。”

顏明瑞失笑。

“你竟替那樣的人說話?”

徐元一沒有反駁,目光卻落在了顏的腰間。

那裏,皇室賞賜的顏氏玉佩和玄鐵寶劍並列懸掛,溫潤與冷硬的兩種光澤在燭光中流轉。

察覺到她的視線,嚴明瑞自嘲道:“不帶,旁人會說我故作清高,假意低調。帶了,又有招搖之嫌。”

他的聲音裏透著疲憊。

“不為別的,只是時刻提醒自己,身為三姓侯之一的寒光顏氏,不能失了風度。”

“失了風度,又如何?”

徐元一忽然反問。

“秦侯時時刻刻都在‘失風度’。”

顏明瑞一怔,怒從心起。

“他不同!他有失禮的底氣,因為他已襲爵,是堂堂正正的曉山侯!而我不過是次子!行差踏錯,便是丟了全家的顏面,即便做得稍好些,旁人也會說是沾了門楣的光。”

“我如坐針氈,一刻也不曾放松過!”

晚風灌入,燭火搖曳。

徐元一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一個紅腫的小包顯得格外醒目,應是打掃時,遭了小蟲叮咬。

顏明瑞自知說了不該說的話,暴露了不該暴露的情緒,急於轉移話題。

“寒光腹地,生有一種常見的黃楹花。取其花瓣制成的香膏,塗抹可止癢消痕,蚊蟲亦不喜近身。”

徐元一略帶興奮的看他:“楹花膏?”

“正是。”顏明瑞點頭。

“小時候,小娘常用此香為我熏帳,蚊蟲確不近擾。”

“我隨行帶了一些。一會兒差人給你些送去。”

徐元一沒有拒絕。

她沈默片刻,目光再次掠過他腰間的佩劍,最終微微頷首,低聲道:“多謝顏公子。”

沒再多言,她轉身退了出去,將供奉著神靈的肅穆空間,留給了顏明瑞一人。

曾經用來幽禁過神女落天,被主持懷濟用來藏匿德嗒族人的地下寂室內,仍然彌漫著經年不散的潮氣和黴味,這是一種專屬於腐朽和絕望的氣息。

火把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人影拉扯變形,如同鬼魅。

霍歲陽霍掌門,這位昔日曉山劍廬說一不二的主人,此刻正像一灘爛泥般蜷縮在稻草堆裏。

他頭發散亂,汙穢不堪,破爛的道袍松垮地掛在瘦骨嶙峋的身軀上。

雙手在身上又抓又撓,皮肉被抓破,留下道道血痕。

不受控的蠕動中,骨骼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碾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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