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關燈
第 76 章

王叔倫和了多年的稀泥,現在伍將身死,冰臺隨之大廈將傾,再不趕緊選邊站怕是不行了。

急於巴結,他率先開口祝賀。

“新侯真是福星天降,乃曉山之大幸啊!”

譚佶老態龍鐘,兩把花白的長壽眉低垂著與胡須纏在一處,看不出眼睛是睜是閉。

賀顏秦三姓轄地均不設太守,由歷任國公代行其職,守丞為輔。

若按品級,守丞譚佶是百官之首。

他歷經三任曉山侯,先侯還未襲爵時,就因頗具才幹在曉山官場中站穩腳跟。

壯年時跟隨先侯立過軍功,是當之無愧的元老級人物。

按理說應該與秦氏頗有淵源,可此時他卻一語不發。

已被伍氏處死在天牢的盧適原本在三位高官中年紀最小。

他性子軟弱,出身不高,實乃庸才。

只因巴結上了冰典儀才得以出任功曹一職。

可考核任免官員,哪有一丁點是他說了算?

絞盡腦汁就為了在給冰臺當狗的同時少得罪幾個人,雖然收效甚微。

等朝廷指派了新的典儀女官和功曹,王叔倫無疑就會接替盧適成為曉山官場的最底層。

倘若在爵位更換之時抓住機會,說不準能擺脫困境。

他恭敬向一旁問道:“譚老,一會兒面見新侯,我們怎麽說?”

譚佶已近耄耋之年,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天了。

兩個兒子又不中用,本想著橫豎伍軍會接管曉山,自己不如得過且過,給下一輩多留些錢財罷了。

不過此時的情況已完全不同。

冰臺是伍黨,這一點人盡皆知。

伍二死在了曉山,她不可能還在典儀之位上做下去。

新侯又是個毛頭小子,那整個曉山,不就得聽他的了嗎?

見眾人都等著,於是他啞著蒼老的嗓子,連頓帶喘慢悠悠對著眾人拱手。

“王主簿所言不差。先侯仙去,悲痛之餘,好在新侯順利襲爵,吾等當收起雜念,恪盡職守,全力輔佐新侯治理曉山。”

隨著襲爵儀式結束,幾十個黑衣暗衛和修士一道從大殿中列隊而出。

拂衣腰上佩著曉山不律劍,頭戴冠冕,身著紅衣,大帶佩綬,威嚴無比。

殿外眾人齊齊跪下高呼秦侯,他一臉平靜,擡手讓大家起身。

就好像賭局之上贏家通吃,從他誅殺伍淵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得水到渠成。

不管是冰臺、楊中泰。。

又或是統領泉觀的,京城裏的那位太常明彰。。

德高望重的戴遷。。

不管出於何種動機,他們所要達到的目的是相同的。

那就是讓拂衣襲爵,坐上曉山侯的位子。

他從沒覺得從大殿到泉觀大門的路有這麽長。

這段路他走了千百遍,唯獨今天格外不同。

數名侍衛手持長刀,整齊排在兩旁警戒。

穿過一顆顆的參天古柏,陽光如利劍般穿行其中。

所行的是居中的寬闊大道,專供秦氏,修行人及位高權重者通行。

快到了。

大門外,清脆的金鈴聲隨風響起。

紅色官服的京城官員,引導著數輛法駕,小駕,每架車均由十四名駕士牽引。

兩旁還有手持龍旗,仲呂相旗,風伯雨師旗,各式星象旗步行的修行之人。

在它們中間,停著含丹的金輦。

八匹白色駿馬拉著的華美大車,車身被大開織金紅布裹的嚴絲合縫,頂上一圈垂滿珍珠翠玉金鈴,此時正在叮當作響。

冰臺身著孝服麻衣躬身行禮。

她的身後,是裝著太蔔丞懷清和威遠大將軍伍淵父子屍體的馬車。

朝著輦車走近了,拂衣卻不敢伸手撩起轎簾。

“老彭。”

熟悉的聲音,透過轎簾的縫隙,仿佛從天外傳來。

老彭將轎簾撩起。

光線透進,車內頓時閃閃發光。

賀讓塵一如往常,身著青白道袍,俊美不可方物。

他目視前方,甚至沒有眨一眨眼睛。

“既然這是你的選擇,那麽我希望你能無悔。現在,我們都有彼此該做的事。希望你能夠成為你想成為的秦侯。”

“拂衣,望你珍重。”

賀讓塵沒有再看他一眼。

簾子放下了。

恨明月照亮了我,也恨明月不獨照我。

金輦緩緩駛動,將拂衣心裏的某些東西也一並帶走了。

國公府大殿內。

“聒噪。”

說話間,拂衣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翹著腿摸過桌上的一盤糕點便吃。

譚佶為首的曉山官員,設想了千百種和新侯初見的可能,想了無數個開場白,可萬萬沒料到是這幅光景。

殿內冰臺曾經的座位已被撤走。

此時無一人敢說話,全在看著新侯狼吞虎咽吃糕點。

略填飽了肚子,他將手中的碎渣揚了揚。

“這個好吃啊,諸位要來點兒嗎?”

擡起頭,他直勾勾盯著眾人。

王叔倫走上前來,講了幾句吉祥話打圓場,說著要上前來添茶。

擡手將其攔下,他雲淡風輕的開口。

“俗話說,英雄不問出處,寡婦不問歲數。我知道,肯定有大把的人質疑我的出身。這樣吧,就把聖旨張貼在府衙外邊,讓所有人都看看。先貼它一個月再說。”

一語激起千層浪。

聖旨何等尊貴,不供起來上香禮拜都不錯了,還張貼在外供民眾看稀奇?

譚佶半瞇著眼,朝王叔倫略使眼色。

王叔倫會意,連忙說道:“冰典儀入京了,現在典儀職務尚且空缺。據查,盧功曹也死於西戎暗探之手。不知侯爺有無人選暫代職務?”

“怎麽,王主簿有主意?”

譚佶這才慢悠悠開口。

“功曹一職倒是能等候上頭安排,就最近的情勢來說,典儀之位著實緊要。爵位更替,沒有人操持總是不行。先侯新喪,逢三五七,都需安排祭拜。還有侯爺的伯祖母,戴老夫人。。”

不待他說完,拂衣將戲謔的神情收起。

他猛拍了一下桌子,說道:“這些不用說與我聽。我與她們不是一家。要拜,你們去拜吧。”

他站起身來,三兩步走出殿外。

啞刀率人押著一隊西戎奸細跪在外頭。

不過,只要長了眼睛就能看出來,這些人一個也不是西戎人的面相。

他們的真實身份,是日前泉觀之亂眾被活捉的伍軍殘餘。

拂衣一把拔出腰間的不律劍,一人一下,將他們每個人的心口窩捅個對穿。

對於剛剛經歷過殺局的他來說,此刻揮起劍來有如行雲流水。

他走回殿中的供桌前,將帶著血的不律劍扔到檀木架上,揚長而去。

十個月後,正月十五夜。

京城泉觀之內,一方幽邃暗室,晦黯無光。

屋內可聞遠處人群喧嘩之聲。

忽而,嘭的一聲巨響,煙花璀璨升空綻放,間或照亮了這裏。

皓月澄光在此時顯得可有可無,目光所及之處都籠罩在鮮紅的煙火光華之中。

暗室中央,擺著一臺床榻。

床上之人在燃爆聲中驚醒,明暗交替中,依稀可辨他咬牙皺眉,披散著頭發。

天寒地凍,身上卻只著單衣,額頭凝出粒粒汗珠滑落,似是承受著極大痛苦。

高大厚重的木制房門被緩緩推開,發出吱吱呀呀綿長又刺耳的聲響。

榮冰臺手執鎏金的羊角琉璃宮燈,身著寬大的修士灰白素長襖緩緩走進來。

身後跟著幾名身著宮裝,捧著東西的隨侍。

華美宮燈泛著溫黃的光,照出她臉上的歲月沈澱。

五官端正,粉黛未施,雖有細小皺紋,可真正顯出年紀的,是她頹然無生氣的神情,和一對耷拉失神的雙眼。

走至床前,緩緩坐下。

她將宮燈放在床頭,仔細的擺了又擺,想要看清床上之人的樣子。

兩名侍從戰戰兢兢跪下請安。

“含丹先生安康。”

接著放下盛著水的銅盆,以及清洗所需的巾子皂胰等物後,彎著腰退出去了。

婦人挽起袖子,將白巾沾濕,為他擦拭身體,動作小心又輕柔。

賀讓塵半睜著眼,沒有發出聲音。

他側過頭,感受著房門開合所帶進來的,清晰的,寒冷的風。

撥開他臉上的發絲,沿著平闊的額頭,凹陷的臉頰,筆挺的鼻尖,玉白的頸項。。慢慢向下。

掀去單衣,胸前呼吸起伏急促。

肌膚緊裹於骨架之上,像一片被風拂過的纖長柳枝。

前胸後背上,滿是鞭笞的傷痕。

婦人伸出手,將疤痕摸了摸,又將雙手收回,罩在臉上癡迷的聞著。

宮燈火光隨風晃動,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詭異的不停搖擺。

幾聲鏗鏘的敲鐘聲響起,此起彼伏的傳進這座空曠的殿宇,回環在墻壁廊柱之間。

這是泉觀的夜鐘,正月十五已經過了。

“乘熙,是我啊,乘熙。。”

女人失神的雙目忽然變得炯炯有神,渾身顫抖著縮成一團。

賀讓塵的神智不甚清明,但仍抗拒著觸碰。

他掙紮的擡起頭,喉頭咕嚕作響,含糊不清的擠出幾個字。

“我不是。。榮乘熙!”然後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沒有料到他會開口,驚嚇中榮冰臺失手將銅盆掀翻,水濺了滿床滿地。

她用力的拉絞著手中的巾子,表情變得猙獰,一腳將銅盆踢飛。

眼中卻噙滿淚水,語氣飽含怨毒。

“吊著一口氣不肯死,難不成還等著他來救你?做夢吧!怕是他有命來,沒命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