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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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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盡管我知道你望向我的眼神並不純粹。

你只是透過精於秘術的我,企圖窺見外祖母的舊影,想象著得到她的垂憐而已。

最終你還是拋下了我,我絕不原諒。

如今我只剩下了這身世人口中的妖族邪術,我這一生註定要與陰暗為伍。

他喃喃說道:“這芫菁很難得,百餘只甲蟲,才得了這一瓶。。”

聽了這話,如音只當他在待價而沽。

“怎麽,怕我買不起?”

“放心,譚公子有的是錢!只可惜有錢也治不好他的軟蛋!”

她並不在意價格,到時恩客們得了快活,多少錢沒有?

她將身子往前湊了湊,臉上的溫柔笑意一絲不減。

問道:“這藥,其他人那兒。。。”

拂衣回過神,斬釘截鐵的說:“其他人從沒見過。”

“如此甚好。”

“最近啊,總有客人要找我去外宅伺候,我懶得搭理。我想著攛掇他們去新姑娘的開面儀上競價。鳳媽媽說了,若叫的高就給我賞錢!到時候你可給我多備著些好東西!”

她接了藥錢,並一串銅板遞過來。

“這幾個錢郎君拿去吃茶,可別嫌我小氣。”

剛要離開,就見一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候在門外,看來今天又攤上見不得光的活兒了。

如音正眼都懶得瞧那婆子,嫌惡的扭過頭去,擺手送客。

被婆子領著,拂衣從光鮮華貴的小樓中出來,原路返回至後院下人們的住處。

花樓裏養的打手,可不是養來當擺設的。

那些觸犯規條,不服管教,挨打受刑的人著實不少,這些人活了算半個勞力,死了也不是多大的事。

鳳媽媽不想出錢醫治,便叫人帶拂衣去看,拿準了他依賴樓中這條生計,多少出些力。

婆子陪笑道:“你說說,這樓裏,衣食住行事事照應周全,偏她是個沒福的,放著好日子不過!你能幫則幫吧。”

他點頭答應。

這話是在說,不要錢你隨便治,要錢則犯不上治了。

下人房的最裏間,外部的紅墻黑瓦依舊氣派,細看糊窗的油紙卻已經陳舊得發黑了。

婆子拿鑰匙打開門上的大鎖,勉強推開半扇卻不挪腳,臉上堆著笑請他進去。

這種事也不是頭一回了。

推門而入,心中生出一絲期待,以往那些垂死的人,每次他都能讓其在安詳中死去。

不知今天是否有機會品味這美好時刻。

屋內陳設簡單,味道難聞。

火盆裏的炭冒著微弱的火星,恭桶和剩飯剩菜堆在地上。

床上躺著的女人蓋著一床薄被,凍得直打擺子,身上名貴的霞色繡花羽紗裙滿是汙漬。

鵝蛋臉如泥土一般顏色,直眉緊皺,披頭散發。

他遠遠從衣服就辨認出,床上躺的八成是夢來。

這身衣裙,可是她花了大價錢買回來撐門面的。

她說,馬上就要出去做主家夫人了,不能讓人看不起。

心中的期待褪去了,他湊近查看有無外傷。

夢來艱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弱弱的說道:“就知道你會來。”

“傷在哪?”

夢來擡手指了指腿。

掀開被子,一雙小腿看起來頗為駭人。

無數的小口子不大,是被抽打之後的破裂傷,滲血、青紫紅腫成片。

按壓查看,給她疼的臉色煞白,殺豬似的一陣嚎叫。

“你他娘的。。”不待罵完,又是一陣鉆心的疼。

她的嚎叫並沒有讓拂衣手上的動作減緩絲毫。

“骨頭沒斷。”

她聽後竟咧嘴嘿嘿的笑起來,旋即又疼的倒抽一口氣。

“看來鳳媽媽沒想要我的命。”

拿出一粒舒解鎮痛的藥丸塞進她嘴裏,囑咐其放在舌下化開。

待藥丸發揮作用後,取來一旁的水罐清洗傷口,塗上藥膏,拿幹凈的軟麻布裹好。

她的精神頓時好了許多,眼睛亮亮的聚起了光。

“媽媽不舍得殺我。你知道的,我跟她們不一樣,我姓秦。”

曉山城的城主,秦國公,是大晁國三大外姓侯之一。

三侯先祖輔佐開國皇帝征戰四方,居功甚偉,倍享尊崇,地位僅次於皇室。

數百年前,各方勢力依附於大小藩王混戰不休,可謂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後有一道人,道號仲呂,於東極輿山開劍廬,收晁、賀、顏、秦四弟子授業。

相傳四位弟子劍法之精妙,能於亂軍中直取敵將首級。

晁氏在賀顏秦助力之下平定亂局,榮登帝位。

新帝將三姓封國公,賜封地。

臨薇山賀氏,寒光城顏氏,曉山城秦氏,並準其開劍廬授劍法。

自此晁國境內休養生息,文治教化,百姓得以喘息。

曉山城初建時,倒有三兩戶也姓秦。

彼時的國公秦氏如日中天,這幾戶因姓氏犯了忌諱,城中同姓的兩家富戶不久便遷走了,反倒是最窮的一戶仍居於城郊世代務農。

夢來說,原先她家中是有地的,且離侯府的莊子不遠,因為姓秦而沾了不少光。

每年衙門置辦官糧,會優先去侯府的莊子買糧,連帶著她家的一道收了,這不亞於吃上了皇糧。

只要秦國公不倒,他家的日子就不會差。

可自從老侯爺死後,國公府的大部分產業被旁人接管,莊子也多換了主人。

一天夜裏,家裏的房子不知怎的起了火,燒個精光。

哥哥為救火被砸死,死前搶出了她和繈褓中的弟弟。

之後,父親抵押地契借了住處和口糧應急,因此成了佃農,卻根本還不起息。

為了養活弟弟,只得將她當做童養媳賣給一戶人家,誰知轉手就被那家人賣到了花樓。

那一年,秦夢來十歲。

若是早年老侯爺仍在世,曉山城的花樓哪敢收姓秦的姑娘?

隨著侯府落魄,各路牛鬼蛇神紛紛上臺唱戲,區區秦夢來根本不值一提。

先侯離世,獨女襲爵後常年纏綿病榻不理事。

都尉揚中泰續弦娶了曉山首富張家小姐,楊張兩家在城中百無禁忌,風光無量。

鳳娘如獲至寶,錦衣玉食,悉心調教。

夢來開面儀時的新婚競價至今無人超越,其中原因自不必說,皆因她姓秦。

拂衣不難想象當時的盛況。

各方看侯府笑話的閑人,想要攀附楊張兩家從而得些油水的人,懷中揣著銀子想從褻瀆尊貴血統中獲得歡愉的人,抑或是咬牙切齒想將侯府踩在腳下吃幹抹凈的人。。

鳳媽媽給這各式人等提供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物件,讓這些人或下流或虛無的幻想能夠得到盡情釋放。

而這個物件,就是秦夢來。

那晚的笑鬧喧嘩之聲,整個城南都聽得清清楚楚。

隨著秦夢來的紅蓋頭被當眾揭下,秦氏侯府的臉面和尊嚴也被一並揭下了。

幾年前,夢來還正當紅。

和其他溫柔如水的美嬌娘不同,她天生一副大嗓門,走起路來帶風。

鳳媽媽的悉心調教,只在招待貴客時才顯現出來,她只能在短時間內裝出嬌柔知禮的樣子。

夢來不傻,她深知道花大錢來找她一度春宵的狎客們,並不是沖著嬌柔知禮來的。

她的姓氏是祖宗給的,娘胎裏帶的,誰也搶不走,學不去。

她越粗俗,行事越乖張,就越能對國公大老爺造成變相的羞辱,狎客們就越是興奮不已。

盡管如此,每逢年幼的拂衣獨自背著箱籠來樓中送藥,秦夢來都會從櫃子裏捧出一碟新作的甜糕來。

不起眼的孩子盯著糕點咽口水的樣子,逗得花樓頭牌笑的直不起腰。

不管怎樣,她是樓中唯一一個將拂衣喚作弟弟的人。

那時他留著寸長的頭發,參差不齊,狗啃的一樣。

窮人家的孩子為了捉虱子方便,常給小童絞這樣的短發。

樓裏人嫌棄的不得了,每每讓他洗幹凈手臉才準進房。

只有夢來一邊笑話他一邊伸手牽他,開心的不得了。

“這回是誰?”

夢來不耐煩的罵道:“長齊了幾根癩毛就操心起大人的事了!與你何幹?”

她接過水瓶喝了幾大口。

見拂衣還在等她的回答,只得悻悻說道:“算了,告訴你也不打緊,還不是王孝元!他這次起了毒誓要給我贖身,沒成想還是被抓住了。”

“我十二歲就開面迎客,如今十年了。弟弟,我老了。我只想著,萬一呢?”

“前些天的錢我不要了。還有今天的,你拿去攢著贖身吧,別做這營生了。我怕哪天你被打得更厲害,我又不在,你想快些死都死不了,只能活活疼死。”

聽了這話,夢來居然沒有罵人,而是破天荒的閉了嘴。

也只有她,能聽出這話的背後充滿了關心。

拂衣閉了嘴,出去叫婆子進來。

傳完話,向其討要沖藥的熱水。

婆子聽說可以進去了,馬上換了一副嘴臉,陪笑著問:“她想通了?”

他只搖頭說不知。

指說廚房有熱水,你自去取,婆子便往屋內去了。

廚房跟前的臺階上,紫苑正懷抱食盒坐著等吃食。

見拂衣過來,她將被打紅的臉扭向一邊,慌忙擦淚。

他掏出紅娟花遞過去,說道:“還你,我不要。”

紫苑垂著眼應道:“不要了,姑娘既給了你,就是你的。”

走近兩步將花塞給她,轉身要走,卻被紫苑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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