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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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

連成線的雨水順著溫室玻璃的弧面滑落,落到硬化的地面上。

溫室裏的一切都像被時間靜止了,植物成了不會再生長的蠟像,半開的花苞沒有飄出一絲一縷甜美的香氣,它們成為了最好看的展示品。

唯一還“存活”的生物是個年邁的老人,他靠在躺椅上,眼睛緊閉嘴唇半張,像是陷入了一場不會醒來的美夢。

衰老的器官讓他的呼吸不時變得很重,成了這片空間裏的唯一噪音。

玻璃碎裂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一枚子彈飛到了老人身前,又在瞬間受到某種看不見的屏障阻擋,落在老人的腳邊發出清脆的聲音。

老人還是沈醉在美夢裏。

幾分鐘後,兩個年輕男女走進了溫室。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著簡單,腰側掛著個皮革水壺,她似乎有些緊張,飛快地舔了下嘴唇。她有些缺水,下唇已經幹燥裂開,舌頭嘗到了血腥味。

男人第一次進到溫室,落後一步觀察著四周,隨後視線落到了不遠處的植物上。

女人率先撿起地上的子彈,向昏睡著的老人匯報道:“人已經抓到了,是平民區的。推測可能是在工廠工作的時候偷的武器。”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老人的面部,不想錯過他的每個表情變幻。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露出半失望半嘲諷的表情:“你們看,還是對這些人太過縱容了。”這才有了反抗的心思。

年輕女人沒說話,低著頭把視線移向地面。

老人的目光卻直直地看向她:“我記得,你的家人都生活在平民區是吧?他們最近怎麽樣了?”

女人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不知道,我很久沒回去了。”她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樣的謊言太容易被拆穿了。

男人的眼睛輕微轉動,視角正好看到老人身後被玻璃隔開的遠處景象,正是老人口中的平民區。

平民區,這聽起來像是專門劃分了一片區域給沒有覺醒的人生活。可那幾個被拆解得松垮的建築和大片吞噬居住地的農田好像又不是那麽一回事。

覺醒者集中居住在中心城裏,沒有覺醒的普通人只能被舍棄在外圍。

種植食物是那些普通人獲得安全保障的基本辦法,還有一小部分能有幸到工廠裏做最底層的工作。

聽說前幾天外圍的巡邏隊又平息了一場還沒來得及掀起的暴動,巡邏隊裏有個D級的隊員受傷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正因如此,平民區的很多建築被強制拆除,從中心城裏的高處可以隨意看到那些普通人的情況。

這個距離對於覺醒者來說太過巧妙,看不清那些人的面部表情,如同螞蟻般無生命的像素點在地上勞動、奔跑,都不過是遠離自己的困苦掙紮。

覺醒者離他們的喜怒哀樂實在太遠了,因此不論他們是怎樣忍受痛苦,站在高處的人應該都無法看到,才能這麽無感情地一點點壓縮他們的生存空間。

老人看著年輕男人似乎出了神,很快明白了他在看什麽。

中心城就像是一顆大樹的頂端,享受著優先汲取所有養分的權力,側芽只是為了維護頂端優勢需要及時清除的阻礙。

老人對此有自己的看法:“中心城的覺醒者分兩種,第一種是自然地享受著那些人的悲劇,在這些悲劇裏幻想出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的。第二種是對這一切感到心驚膽戰,卻又在心底裏竊喜這一切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不論是哪種,為了不讓自己同樣落入這樣的悲劇裏,覺醒者都會使出渾身解數保持現狀。只要有不幸者,剩下的都是幸運兒。

蘇稔沒說認不認同老人的看法,只提醒道:“伊沃教授,之前您說有任務要親自交給我。”

這是他今天來到這裏的目的,結果正巧撞上了有人刺殺。

據說蘇稔在三個月前出任務中了埋伏,腦袋被摔傷,醒來後喪失了所有的記憶。

蘇稔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面前的老人,他說他叫伊沃,是蘇稔母親的舊交,臨死前蘇稔被托付給了他,卻還是沒照顧好蘇稔,他很愧疚。

又說讓蘇稔不用擔心,之後會有醫生給蘇稔進行後續治療,不會有後遺癥。

於是蘇稔就這麽理所當然地跟在老人身邊當了三個月的跟班,老人平時也不會使喚他,或是讓他跟其他覺醒者一樣承接一個又一個的任務,像是把他忘了。

直到幾天前派人通知蘇稔,說有任務要親自交給他。

聽完蘇稔的話,伊沃想到了前幾天底下人給他匯報的消息。

麥克爾用時間和權威不斷阻撓藥劑的研究進程,即便在他死之後,所有研究員依然按照他的成果進行研究。

可現在,一切都要被掰回正軌了……

“人類孕育天才的速度太快了”,伊沃看著蘇稔的眼睛,這雙眼睛讓他想到了沈青佑,明明他只見過她的照片,“我接到消息,其他的人類基地已經找到結束末世的鑰匙了。”

蘇稔一直知道除了中心城,人類為了生存還建造出了不同的基地。可聽到最後一句話,他的瞳孔驟縮,不知名的恐懼感讓他後背發涼。

結束末世,這是多大的口氣。

人類好不容易在這場不知道是天災還是人禍的劇變裏勉強維持生存,靠著自身的基因好不容易覺醒,在這場戰爭裏有了反抗的力量。

更遑論一些覺醒者靠著這份天賜的禮物,獲得了高人一等的地位。

他們會同意嗎?

“所以,派我過去是要去建交?”蘇稔難得想說點令人愉悅的話。

狂跳的心臟已經預測了結果,他抿了下唇,想讓自己冷靜一些。

伊沃含笑否認,“如果是這樣,我就會讓繁去了。”

繁就是蘇稔身旁的女性,A級哨兵,伴生能力卻是輔助類的,少有的無威脅能力的哨兵。

高等級,無威脅性,這確實是和談的最優人選。

蘇稔的餘光還能看到繁腰間掛著的水壺,據說繁的精神體是一種很容易死去的魚類,因此被召喚出來時需要時刻待在清水裏。

也正因如此,還沒有人見過她的精神體長什麽樣。

流傳最廣的,是伴隨著高等級檢測結果的同時,還有檢查人員對雞肋能力的失望。

“兩天後,南海基地會把研究出來的藥劑送往隴右基地,我需要你攔截這份藥劑,必要時摧毀它。”伊沃說話時的語氣像是在鼓勵小輩去做他不敢做的事,而不是命令他阻撓人類即將結束的末世。

這時的伊沃教授成了最寬和仁慈的老人,“我會讓埃迪和埃倫和你一起去,他們的經驗多,你好好看看。”

末了又補充道:“你的身體剛恢覆,讓你去只是累積經驗,不要逞強。”

見蘇稔遲遲沒有回答,伊沃很有耐心地問道:“還有什麽問題嗎?”

蘇稔的眼球轉動,看向不遠處的植物,“它們不需要澆水嗎?”

他的話題轉變的太快,以至於伊沃都沒反應過來,好一會才道:“有時候會把頂上的玻璃打開,淋些雨水。但你也知道,這些植物都太脆弱了,淋太多雨水曬太多陽光都不是好事。”

伊沃撇開自己並未多加看顧的事實不談,對搶奪植物營養的野草視而不見,只說是它們太過脆弱。

怕是野草的根系都紮得比植物深。蘇稔垂下眼皮,沒再說話。

蘇稔和繁出去後,伊沃又閉上眼睛,他能聽到門被開啟又再次合上,雨水砸在溫室的玻璃上發出的嘈雜聲。

他的腦海中不自覺想起,麥克爾之前偷拍沈青佑的照片傳給他。

照片上沈青佑的手裏還拿著試管,身著幹凈的實驗服,眼神專註嚴肅,伊沃那時還在回信裏調侃麥克爾:“小心藥劑被她研究出來了。”

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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