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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芍藥將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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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芍藥將離

鹿書林蜷在沙發,目光一次次投向緊閉大門,每次樓道聲響都讓她心跳加速,卻又重重落下。

時間緩慢爬過九點,十點,窗外已是燈火通明的夜。

不安像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終於忍不住拿出手機,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冰水當頭澆下,她不死心,又打開微信,點開那個置頂的頭像,編輯。

“姐姐,你在哪?”

對話框立刻出現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拉黑了。

電話和微信,都被拉黑了。

原來被拉黑是這樣的感覺,遲滯而劇烈的痛楚讓鹿書林慌了神,習慣性地啃咬指甲,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猛地驚醒。

電光火石間,她想到了陳三怡,那個最了解安逸行蹤的人。

電話接通:“三怡姐,安總...安總今晚有應酬麽?”

“沒有。”陳三怡很平靜,了然回應。

“哦...”心沈得更深,不知該如何繼續。

電話沈默了幾秒,陳三怡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不應該追問一句,她不在家,會在哪兒呢?”

“你怎麽知道我要問...”鹿書林一楞。

“等著。”陳三怡幹脆利落掛了電話。

半小時後,陳三怡的車停在了樓下,鹿書林沖了下去,車子沒有駛向繁華的CBD,而是七拐八繞開進一片靜謐,充滿老上海風情的石庫門弄堂,步高裏。

昏黃的路燈照亮斑駁磚墻和雕花門楣,空氣中有潮濕苔蘚和歲月沈澱的氣息。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狹窄的弄堂裏。

鹿書林的心跳莫名加速,一些模糊的關於童年的記憶碎片,如同沈在水底的影像,被這熟悉的環境攪動,開始模糊翻湧上來。

那些在相冊裏看到的屬於童年的場景,爬滿藤蔓的墻,拱形的門洞,狹小的天井,此刻都有了真實的觸感和溫度,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陳三怡在一棟看起來保養得不錯的石庫門小樓前停下,沒有按門鈴,而是直接拿出鑰匙,熟練地打開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

“啪嗒。”燈亮了。

鹿書林跟在陳三怡身後,踏入這間陌生的屋子。

屋內的陳設簡潔而現代,與她模糊記憶裏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家並不相同,可是當她跟隨者腳步,在陳三怡推開通往閣樓的小門時,徹底僵在了原地。

閣樓...

小小的,斜頂的閣樓,除了時光留下的細微痕跡,幾乎和照片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鋼琴的位置,舊書桌的朝向,甚至墻上貼著的幾張泛黃的卡通貼紙...都被時光暫停在這裏。

窗邊那架立式鋼琴擦拭得一塵不染,琴蓋打開著,黑白琴鍵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仿佛主人才剛剛離開。

鋼琴上方沒有擺放照片裏的白色洋桔梗,而是一束開得正艷的深粉色芍藥。

月光透過那扇小小的,掛著雛菊刺繡紗簾的窗戶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柔倒影。

“安總每次心情不好就會來這兒。不過她從來只是讓我把車停在巷口,在車裏閉眼休息一會兒,從未下來過。”

她指了指那束芍藥,“之前這裏一直放的是白色的洋桔梗,安總說...小貓喜歡。最近才讓我換成了芍藥。”

花瓣邊緣已經開始卷曲,枯萎。

芍藥...將離。

將離將離...鹿書林心中默念,如果你接受我的愛,我就留下來。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就離開,永不再見。

這哪裏是簡單的換花?分明是一種無聲絕的告別宣言。

安逸在用這種方式,預告著她們之間,最壞的結局。

陳三怡環顧著這小小的空間,繼續道:“我還記得,那時候這裏均價10萬左右,是安總購買的第一處房產。”

“我陪她辦理過戶的時候一腦門問號,想著也許她就是喜歡這裏的建築風格?但奇怪的是買下這裏後,她仍舊住在出租屋裏,直到後來幾個項目分成才豪擲千金買了現在中糧的大平層。”

就像一場無聲賽跑,鹿書林的大學還剩兩年,安逸也只給了自己兩年,在她大三那年安逸瘋狂地催著項目方結款,拿出全部積蓄買下了中糧那套房子,為了在堆積如山的項目書裏,找到那個最合適最能吸引她這只金絲雀的誘餌。

《蝶》。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安逸投壺十幾次才終於射中的靶心,甚至...甚至那杯“初見”傾倒的咖啡,那場看似意外的相遇...

是不是也是她精心計算後故意靠上來的呢?

畢竟,先把人拴在身邊,一切才有機會,但拴人的籠子,她也要挑最好的。

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鹿書林腦中所有阻塞的思緒,撫過冰涼的鋼琴琴蓋,緩緩走到窗邊。

微風拂過紗簾,帶來外面弄堂裏隱約的聲響。

她忽然想起,安逸曾輕描淡寫地提過自己的家人,漫無止境的爭吵。

那些被遺忘的童年記憶碎片猛地浮出水面,媽媽似乎說過,每次在這個小小的閣樓練琴時,對面隱隱約約的爭執聲...

時間太久,她早已不在意,甚至遺忘了,現在,一切真相像散落的拼圖正在眼前拼湊完整。

她的目光瞬間凝聚到對面那戶人家,難道,對面那個充滿爭吵的家...

頓悟,像一個虔誠的教徒在剎那間洞悉了神諭!

鹿書林扶著冰冷窗欞,眼淚洶湧,無法抑制。

陳三怡看著她的背影,雙手插在口袋語氣平靜:“我猜測,這棟房子,這個閣樓...應該就是你小時候住過的,對吧?”

鹿書林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泣不成聲,無法回答。

“書林,”陳三怡的聲音低沈下去,“安總為你...犧牲了太多太多。”

這句話點燃了心中壓抑的火山,她猛地轉過身,淚水縱橫:“我不需要!”

幾乎是嘶吼出來。

“我不需要她為了我犧牲她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她為了保護我去遭受那些苦難!更不需要她到最後...最後一走了之!”

“這到底是偉大還是自私?!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陳三怡靜靜看著她激動的樣子,沒有退縮,只是反問:“你之前從來不願意相信她,不願意聽她解釋,現在又不需要她為你做的一切,不覺得...對她太過苛刻了麽?”

是啊,自卑和可笑的驕傲蒙蔽了雙眼,加深了對她的誤解和偏見。

安逸的愛,需要揭開鋒利的盾甲才得見溫柔,需要穿過平靜的海面才得見磅礴。

鹿書林像被戳中了要害,瞬間啞口無言,滿腔的憤怒如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她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書林,愛不是靠耳朵聽,也不是靠眼睛看就能完全明白的。”

鹿書林無言以對,安逸的沈默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鹿書林擡起淚眼,“是她讓你...”

“是我自作主張。”陳三怡打斷她,眼裏是釋然的澄澈,“因為,如果一定有那麽一個人,能陪在她身邊...”她頓了頓:“我希望...是她喜歡的人。”

因為愛,所以拿走付諸於她的沈重枷鎖。

因為愛,所以許她盡情奔向渴望的自由。

鹿書林讀懂了。

讀懂了陳三怡這麽多年無聲的陪伴,讀懂了那份從未宣之於口,深沈而克制的情愫。

愛的發心和起點,人人不同,但能證明愛的,只有時間。

她看著陳三怡,淚水再次模糊視線,感激哽咽著:“謝謝你...”

“嘩啦!嘭!”

突兀巨響猛地從對面那棟樓傳來,打破閣樓沈重的寂靜和鹿書林未盡的感激。

**

安逸踏上了那熟悉的,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記憶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空氣中裏滿是灰塵,陳舊家具和一種難以言喻,屬於衰敗和不幸的渾濁氣味。

很多畫面不需要人去死死牢記,只需要一個不起眼的開關,氣味,聲音,眼前之景。

她恨不得那些記憶從未有過,但此刻,所有被刻意塵封,帶著血腥味的往事,隨著這吱呀聲和腐朽的氣息,頃刻間覆蘇,洶湧如潮。

她嘲諷自己心底那轉瞬即逝的厭惡,明明就是從這裏走出去的,卻殘留著本能的排斥。

在二樓昏暗的光線下,她見到了那個男人,安付義。

他比記憶中更佝僂了,坐在一把舊藤椅裏,腿腳顯然不便。

聽到腳步聲,瞇起渾濁的眼睛努力辨認,看清是安逸後,臉上立刻堆砌起刻骨的怨毒和尖酸的諷刺:“呵!你還記得你有個父親啊?這麽多年,你一次都沒來看過我!白眼狼!”

“我今天也不是來看你。”安逸面無表情,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我只是要回趙美麗的手鐲。”

安付義怔楞,隨即露出諷刺笑容:“手鐲?哦哦...那個破銀鐲子?”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滿是輕蔑,“不值錢的東西,還勞煩安總您親自走一趟?”

他當真從抽屜裏拿出一圈銀閃閃的東西,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眼睛裏閃著惡毒的光:“說吧,你今天是不是就想來看看...我死了沒?”

安逸看著那道光圈,掃過眼神不再耀武揚威,只剩下虛弱狠毒的男人,腦中卻清晰地浮現出趙美麗的臉。

趙美麗什麽都沒有,只有這棟祖傳的石庫門房子,安付義也什麽都沒有,只有一份剛好能養活一家三口,維持表面體面的教授薪水。

兩個互相算計,毫無感情的人,為了生存和利益,湊合著過了日子,沒有溫情,只有日覆一日的仇恨和折磨。

趙美麗離不開安付義的薪水,安付義離不開趙美麗的房子。

於是,爭吵、冷戰、打架...成了這個家裏司空見慣、習以為常的空氣。

他在外是道貌岸然、學富五車的儒雅教授,在家卻是陰狠暴戾,毫無人性的魔鬼。

這種煉獄般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安逸18歲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

那天,趙美麗破天荒地給自己煮了一碗陽春面,碗底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旁邊還奢侈地鋪了幾片火腿。

可當趙美麗洗完鍋走出廚房時,卻看見安付義正坐在桌邊,心安理得地挑著那碗面大口往嘴裏送。

趙美麗瞬間像被點燃的炸藥,發瘋地沖過去,一把搶過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面條和湯汁潑了一地。

安付義嚇得猛地跳起來,指著趙美麗破口大罵:“你這個神經病!”

那場爭吵的內容,安逸的記憶已經模糊,只記得母親的聲音從尖銳的怒罵漸漸變成了絕望的嘶吼。

最後,趙美麗猛地沖向樓梯口,在踏下樓梯前,她突然停住,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正在上樓的安逸一眼。

眼神覆雜得讓安逸至今無法準確解讀,絕望,不甘,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歉意?

她猛地推開擋在樓梯邊的安逸,像一陣風般出了家門。

就像一只松鼠,辛辛苦苦存了好多好多過冬的堅果,滿心歡喜地準備迎接嚴寒,結果覓食回來卻發現洞穴空空如也,所有的希望和儲備都被洗劫一空。

於是,松鼠選擇在寒冬來臨前,將自己掛在了一棵,沒有一片樹葉的枯梧桐樹上。

趙美麗就掛在她面前,連一片葉子都吝嗇留給她。

趙美麗最後的樣子,真的...

不怎麽美麗。

作者有話說:

知道安總脖子上為什麽從來不帶東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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