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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空的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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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90空的空的

車子駛入明二的湯臣一品,打開家門,她難得表現出窘迫,邊把鹿書林往裏讓,邊手忙腳亂收拾淩亂的客廳。

“咳…那什麽…家裏有點亂,你別介意啊!最近太忙了沒顧上收拾…”她快步走到桌前,將散落的一堆游戲卡帶、零食、幾頂顏色誇張的假發,幾個盒子一股腦掃進茶幾抽屜,砰一聲關上。

鹿書林對她欲蓋彌彰的倉促置若罔聞,拖著沈重微跛的步伐走到客廳沙發坐下去,眼神空洞,望著前方。

明二給她倒了杯溫水,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你先坐會兒,我去給你找件舒服的睡衣,浴室在那邊,洗個熱水澡可能會好點。”

她指了指方向,鹿書林機械地點點頭。

洗完澡,鹿書林穿著睡袍從浴室出來,行屍走肉般走回客廳,正拿著醫藥箱走過來的明二,一眼就看到了她露出的右邊膝蓋。

淤血擴散開來,邊緣泛著深紫,中心則是駭人的烏青色。

觸目驚心,格外猙獰。

明二的心一揪,快步上前蹲下身:“我的天!這還叫沒事?!摔得這麽重!你怎麽都不說?!”

她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睡袍下擺,仔細查看那嚴重的淤傷。

鹿書林這才遲鈍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膝蓋。

臉上沒有任何痛楚的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身體的疼痛,被內心的絕望徹底屏蔽了,她感覺不到傷痛存在。

“坐著別動!”明二迅速打開醫藥箱,拿出活血化瘀的藥膏和棉簽,用棉簽蘸了藥膏,輕柔地塗抹在淤青上。

藥膏的冰涼觸感終於穿透鹿書林麻木的神經,像是打開了一個閘門。

當明二小心翼翼動作落在她的傷處時,那些被她強行壓抑,如同海嘯般的悲傷、委屈、憤怒和絕望,再也無法控制。

眼淚無聲洶湧,再次奔流而下。

起初只是大顆滾落,砸在明二的手背上,塗藥的手頓住,漸漸細微嗚咽溢出,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

最終,再也忍不住,像失去庇護的孩子放聲痛哭起來,撕心裂肺,無助悲涼。

看她哭得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明二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

放下藥膏,輕坐到她身邊,猶豫了下,還是伸出手臂,將她顫抖的身體小心翼翼攬進自己懷裏,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是不是…很疼?”明二也帶著哽咽。

鹿書林在她懷裏哭得更加洶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她用力點頭:“疼…好疼…”她捶著自己的心口,那種窒息感又來了。

“好疼…”

明二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濕發:“疼就哭出來…在我這兒,你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哭出來…會好受點…

鹿書林緊緊抓住明晴衣襟,放任自己在這片臨時港灣,短暫停靠。

機艙門打開的瞬間,空氣塵埃湧來,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累積的不是疲憊,是即將見到鹿書林的焦渴。

手機在掌心攥得發燙,指尖帶著長途飛行的僵硬,迫不及待地按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嘟…

忙音。

期待的心像一個氣球,飄到頂空,被猝不及防地刺穿。

腳步在舷梯上頓了頓,她明明今天下午就回上海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機場喧囂人聲、行李箱滾輪瞬間被拉遠,只剩下單調的忙音繼續在耳邊放大。

“也許…在洗澡...”安逸用理智的絲線縫合撕裂的恐慌,深呼吸,坐進等候的轎車裏,皮革座椅冰冷觸感透過衣料,讓人打了個寒噤。

窗外流光的夜景飛速倒退,時間被拉長,每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裏煎熬。半小時,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她計算著對方平時洗浴的時間,再次執著撥通。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毫無感情的女聲如同審判的終章,轟然砸下。

“加速!”她拍前座司機椅背,“最快速度。”

引擎發出沈悶的嘶吼,猛地躥入車流,窗外霓虹拉成模糊光帶。

刺耳的剎車聲在地庫撕破寧靜,車子甚至還未完全停穩,安逸已推開車門。

開門迎接她的,不是預想中溫暖燈火,熟悉擁抱,甚至不是一聲慵懶的貓叫,只有無邊無際的黑!

黑暗將她吞沒,她被釘在玄關,動彈不得。

“喵...”微弱貓叫從客廳深處傳來,是逃逃。

細小的呼喚將她從溺斃的黑暗邊緣拽回,她開了開關。

光線傾瀉而下,粗暴撕開黑暗幕布,同時照亮屋內令人心碎的事實。

空的...

客廳空曠,像荒涼舞臺,沒有鹿書林的身影,沒有她殘留溫度,甚至連一絲她存在過的氣息都沒有。

逃逃端坐在客廳地毯上,琉璃般的貓眼在光下微微瞇起,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安逸的身體晃了晃,扶著墻壁,指尖寒意順著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臟。

逃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散發出寒流般氣息,伸了個懶腰,粉嫩的肉墊張開又蜷起,邁著優雅步子,走向角落裏的垃圾桶。

它用小腦袋一下下地拱著垃圾桶,發出窸窸窣窣聲響。

安逸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挪過去,每步都踩在虛空中,帶著令人眩暈的不真實感,走到垃圾桶邊。

空的...

一絲食物碎屑、一張用過的紙巾都沒有留下,她沒來過...

“喵~~”

“餓了嗎…逃逃?”她憑著本能拉開櫥櫃,拿出貓罐頭。

“嘶啦…”

金屬摩擦的聲響格外刺耳,安逸的手指因為麻木變得笨拙。

“呃!”一聲短促痛呼。

罐子鋒利邊緣毫不留情,在她指腹劃開一道口子,鮮紅血珠瞬間湧出,在燈光下,紅得刺眼,驚心。

痛感尖銳傳來,她只是麻木看著那道傷口,鮮艷粘稠的液體迅速匯聚、滴落,在冰冷的島臺上綻開觸目的血花。

下意識抽了紙巾,包裹上去,瞬間被那抹刺目的紅洇透、擴散,如同一朵花在雪地裏急速盛開。

紅....

鮮艷得灼傷視瞳孔,讓安逸腦中炸開冰冷符號,手機屏幕上那個代表被徹底拒之門外的紅色感嘆號。

兩個紅色在眼前瘋狂重疊、旋轉,鐵銹腥氣的絕望沖上喉頭。

她條件反射將那根不斷滲出鮮血的手指,含進嘴裏。

溫熱、濕潤、帶著血腥味的包裹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這熟悉的感覺…

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沌的意識,直直刺入記憶深處、滾燙也最禁忌的角落。

就在這個島臺,也是這根手指,那次為準備西紅柿炒雞蛋而劃傷,傷口比這個淺,血珠剛冒出來,鹿書林立刻丟下手中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用碘伏消毒,用創可貼仔仔細細包紮好,低頭在傷口位置,印下滾燙的吻。

那溫軟的觸感,透過皮膚熨帖到她戰栗的心尖上。

手指被包裹的濕熱感並未消失,記憶卻像脫韁的野馬,沖向了隱秘洶湧的激流。

後來…也是在這個島臺…

燈光被調得昏暗暧昧,鹿書林眼波流轉,帶著邀請和迷//離,安逸記得自己是如何被那眼神蠱//惑,如何用這根受傷的手指,帶著近乎褻//瀆、痛並快樂的刺激,急速而堅定地探索、深//入…

那同樣溫熱、濕潤、緊致的包//裹,如致命的漩渦,鹿書林在她指尖發出極致愉悅和痛苦交織的破碎//嗚//咽,讓她靈魂都在顫//栗。

她清晰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記得指尖傳來的每一絲細微的搏動和收縮,記得疼痛和快感瘋狂交織的、令人窒息的...

“嗯…”

安逸將自己從滾燙的記憶中拽出,嘴裏濃郁的血腥味變得清晰。

指尖傷口因剛才無意識的吮吸和抽離,被拉扯得更大了些。

鮮紅的血不再緩慢滲出,一股股湧出來,順著指縫蜿蜒流下,滴落在她白色的襯衫上。

處理...

她一點也不想處理了。

這點肉體的疼痛算什麽?比起心口被拉黑生生剜出的,正在汩汩流血,深可見骨的黑洞,這點皮外傷簡直微不足道。

甚至…

這流血的手指,成了她此刻內心創傷唯一可見的出口。

一種扭曲的、自毀式的印證。

讓血流吧…

流盡了才好…像她此刻飛速流失的希望和溫度。

血珠滴落在島臺上的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在她死寂的世界裏無限放大。

啪嗒…啪嗒…

是無聲的控訴,也是絕望的倒計時。

思緒像斷線風箏,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打轉,最終無可避免地墜落回將她徹底摧毀的核心。

那天晚上…自己和她說家庭…那些沈重的、不堪的、她從未向任何人完全袒露的陰影…

是不是真的嚇到她了?

讓她終於考慮清楚了?

這段時間,鹿書林那些被工作忙碌掩蓋的,若有似無的冷淡…

那些減少的分享欲…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冰錐,在她流著血的心上反覆穿刺。

她當然不知道,那所謂的冷淡,其實是一場精心策劃、只為給她一個驚喜的拙劣偽裝。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她像一個被蒙在鼓裏的小醜,在對方預設的劇本外,獨自承受著被徹底拋棄的滅頂之災,用流血的手指,品嘗著記憶裏殘留的最後一絲、帶著虛假的溫存。

安逸拿出手機看著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沒有敲下文字,她不想和對方有什麽較真的討論,更不想產生什麽激烈的辯論。

事實上,她害怕。

害怕和親近的人發生沖突,在選擇自己和對方上反覆拉扯,傷人傷己。

她不接受斷崖式分別,這種斷交在她看來只有兩種情況,一對方對她從未有過真情故而毫不猶豫,二來對方早有退路權衡利弊擇優而選。

她們之間是從未有過真情,還是權衡利弊後的放棄?

離開,有時候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測試著兩顆心最遠的距離。

她們是永遠錯位的錨點,是候鳥折返於暴風雨中的徒勞。

餐廳吊燈下,三明治的保質期永遠停留在明天。

玻璃杯的杯口如宇宙盡頭星雲坍縮成戒指大小的黑洞,沈默地吮吸著所有未說出口的挽留與未流盡的眼淚,直到視網膜上只餘下灼傷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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