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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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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88缺一不可

她心懷忐忑,每當對面女主人無意間望向這邊,她就像受驚的兔子般倉皇蹲下躲閃。

然而,她很快發現了一個安全的秘密,因為她所在的閣樓永遠漆黑一片,她完全隱沒在厚重的黑暗裏。

即使對方的目光穿透漫漫夜色,也根本無法察覺陰影中這雙凝視的眼睛。

於是,一種隱秘的、帶著罪惡感的肆無忌憚,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起初,她只是貪婪地趴在閣樓窗邊,用肉眼捕捉那方寸間的溫暖。

後來,她從一個家境富裕的同學手裏,買下了對方早已玩膩的俄羅斯軍用望遠鏡。

擁有了這個“神器”,她的窺視升級了。

她不僅能更清晰地看見屋內溫馨的布置細節,甚至能勉強辨認出鋼琴架上攤開的樂譜,盡管那些蝌蚪般的音符對她而言仍是天書。

有時,那窗後會拉上一層薄薄的白紗簾,只留下人影朦朧晃動的輪廓,隔絕了她的窺探。

月光平等地灑落大地,但她固執地覺得,自己所在的這半邊樓宇,永遠沈在陰影裏。

唯有如此,對面那扇木格窗內透出的燈火,才能亮堂得如同遙不可及的天堂。

為了不辜負攢了一個月早餐錢換來的小望遠鏡,她便會用它仰望夜空。

有時能看到稀疏的星子閃爍,有時只有一片沈寂的墨藍,就像對面那扇窗後的世界,並非時時慷慨地向她敞開。

窺視的次數越多,她在現實中偶遇那一家人的恐慌就越深。

每次出門,她總是下意識地撇開臉,目光直直盯著前方,腳步匆匆,只想盡快逃離現場。

她害怕遇見放大鏡後鮮活真實的人,那只應存在於她孤獨妄想中的烏托邦,一個照亮她灰暗童年的虛幻光源。

又過了四五年,有時放學早,她有幸能撞見夕陽的金輝慷慨地穿過那扇窗,溫柔地落在一架黑色的鋼琴上。

琴架上,永遠擺放著新鮮柔美的洋桔梗,像一幅精心裝幀的溫暖靜物畫,慰藉著她貧瘠的視線。

就這樣,在安付義和趙美麗無休止的爭吵聲裏,時間繼續蹉跎了6年。

而對面的三口之家,在她隱秘的註視下,安然幸福了6個春秋。

那扇小小的木窗,成了她貧瘠世界裏唯一的糖,承載著她對“家”、對“愛”、對一切美好事物的全部期冀與貪念。

直到那個風雨交加的雷雨夜。

在家門口,12歲的她從那個小蘿蔔頭手裏,接過那把傘。

一夜狂風驟雨肆虐,清晨的步高裏滿目瘡痍,被吹落的梧桐葉像一塊塊濕漉漉的補丁,緊緊貼在石板路、電動車、雨披和電機箱上。

對面那家人早已收拾行囊,搬離了這打滿補丁的舊日生活,駛向了嶄新的人生軌道。

而命運...似乎並未遺忘她。

多年後另一個盛夏,在一只笨拙悶熱的玩偶熊服裏,她再次接過了那個小蘿蔔,如今已是明媚少女,遞來的礦泉水。

命運的齒輪終於眷顧了她,悄然轉動,發出清脆的咬合聲。

哢噠...哢噠。

高考後,來接女孩回家的母親在車內與她遙遙相望那一眼,安逸看著那張久違熟悉的臉,渾身血液都在沸騰,比夏天還熱。

她沒有被時光的列車落下,她這件曾被女孩無心遺落的行李,終於在多年後被命運之手溫柔拾起。

她的人生,由此翻開嶄新篇章。

曾經,她的整個世界,都系於那扇四方木窗透出的一線微光。

後來,她站在珩世總裁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墻前,與腳下繁華的都市平視,這是她立足世間、不被打倒的底氣。

她疲憊不堪地與這個世界交手,一次次被擊倒,又一次次重整旗鼓,在名利場的刀光劍影中搏殺,她用近乎墮落的野心去換取人上人的尊嚴。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在這殘酷的世道裏,為自己,更為心中所愛,爭得一個體面安身的位置。

回到家,她亦能透過昂貴的天文望遠鏡,將浩瀚宇宙拉至眼前,那是她用血汗拼搏換來的遼闊視野與心靈的自由。

此刻,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弄堂裏,晨光熹微,心緒如同攪動的深潭,翻湧不息。

她偶爾仰望星空,時常平視這煙火人間。

這一刻,她終於下定決心,那個被她默默守護了半生的小女孩,是時候知道全部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不甚光彩的守護,那一場從她呱呱墜地那刻起便悄然計算的無聲關切。

不,甚至更早!

從她第一次窺見對面女人腹部溫柔隆起的弧度那天起,她就在心底隱秘地期盼著這個小生命的降臨。

因為生命,就應該誕生在期待中。

曾經,她以為,步高裏沒有春天。

女孩降臨,春天來到。

如果她的女孩想知道更多,她將毫無保留,言無不盡。

那把雨夜的傘,是懵懂守護中斷的逗號。

學校門口笨熊的短暫挽手,中暑前遞來的那瓶水,是命運再一次靠近的垂青。

高考考場外烈日下的單方面等待,是她未能宣之於口的牽掛。

大學校門外沈默的送學,是她執著的無聲陪伴。

啟華傳媒走廊裏擦肩而過時的註目,是她之後步步為營、精心織網的開端。

珩世面試時那杯故意撞上去的咖啡,是她最終吹響的、捕獲心之所向的號角…

她給女孩看見的人生畫卷裏,不應只有現在與未來的絢爛。

現在,她要把那些未曾言說的曾經,那些構成她完整生命拼圖最深處的隱秘碎片,一一捧到她的女孩面前。

因為她無比渴望對方擁有的,是她的全部,傷痕累累的過去,並肩同行的現在,以及充滿期冀的未來。

缺一不可。

稀薄的晨曦燃盡了最後一絲微光,安逸站在晨昏交替的朦朧裏,捧著那些被時光烙下的、餘溫尚存的灼痕。

那是她的傷疤,是她深埋心底不敢示人的秘密,是她紮根於泥濘卻倔強生長的、曠日持久的戀慕。

如今,已然結痂。

她拿出手機,點開置頂聊天框,指尖帶著釋然與期待敲下一行字。

“七夕在家等我。有個秘密,要和你分享。”

發送成功。

她最後深深凝望了一眼那扇沈寂在晨光中的木格窗,向過去歲月道別。

然後轉身,步履堅定而輕盈地走向弄堂口等待的座駕。

晨光中,瑪莎拉蒂尾燈劃出一道淩厲而優雅的紅光,載著她和那個即將揭曉的、關於守護與愛的漫長故事,駛向她們共有的未來。

外地活動後臺化妝鏡前,鹿書林正任由化妝師勾勒眼線。

手機屏幕亮起,安逸的消息躍入眼簾,看清內容的瞬間,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跳起來歡呼,身體猛地一顫。

“哎呀!”化妝師手一抖,眼線筆在眼尾拖出一道突兀的尾巴。

“對不起對不起鹿老師!我馬上擦掉重畫!”化妝師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找卸妝棉。

鹿書林毫不在意,甚至眉眼彎彎笑出聲,一把抓住化妝師的手腕,“沒事沒事!不用緊張!”聲音裏是壓不住的興奮和甜蜜,整個人像被點亮的小太陽,光芒四射,連那道畫壞的眼線都顯得生動起來。

化妝師被她這反常的、近乎雀躍的寬容弄得忐忑不安。

接下來的時間,鹿書林的心思早已飛回了上海。

化妝、做發型、換衣服、參加活動…一切流程都像蒙上了一層夢幻的濾鏡。

間隙裏,她忍不住掏出手機,指尖在各種App間飛舞。

既然安逸說在家等,那是不是意味著不出去吃?

她忍不住掏出手機瘋狂搜索,記錄收藏米其林家常菜、浪漫燭光晚餐、七夕必做菜譜…

想到要系著圍裙為安逸忙碌,嘴角就止不住上揚。藕湯,武漢溫暖記憶必須覆刻,熱紅酒的配方也仔細記下。

期待讓時間格外漫長,七夕前一天活動剛結束,鹿書林就掐著點飛回上海,推開門,家裏靜悄悄的,殘留著安逸慣用的冷冽木質香。

逃逃悠閑地瞥了她一眼,溜達開了。

客廳書桌上,她交給安逸修理的童年電子玩具,正靜靜立在那裏,她快步過去拿起。

清脆的啟動音,屏幕亮起,像素小寵物歡快跳躍,它被完美修覆,時光仿佛倒流。

“果然…她真的無所不能。”鹿書林摩挲著玩具,滿心甜蜜敬佩,將它放上書櫃。

深吸一口氣,她看著外賣的食材,立刻投入到晚餐準備中,系上圍裙,拿出粉藕筒骨,清洗、切塊、焯水、煸姜…

材料入砂鍋,文火慢燉,廚房漸漸彌漫清甜香氣。

擦亮的銀餐具,晶瑩的高腳杯,素雅桌布,白蠟燭在別致燭臺上搖曳。

香煎扇貝佐柑橘沙拉率先完成,清新誘人。牛腩煎香,倒入勃艮第紅酒,加入炒香的蔬菜和香草束,小火慢燉,醇香交融。

等待間隙,她開始制作熱紅酒,紅酒溫柔加熱,投入丁香橙皮、肉桂、八角、柑橘蘋果片,蜂蜜調甜,輕輕攪拌,最後過濾,馥郁的酒液倒入預熱壺中,置於溫燭臺上,肉桂橙片在寶石紅的酒液中若隱若現。

當所有佳肴在燭光下就位,夜幕已深。

關掉頂燈,只留餐桌與氛圍光,打開投影,播放莎士比亞愛情喜劇《第十二夜》。

浦江在渡它的游輪,霓虹在閃爍這座城市,鹿書林在等風塵仆仆回家的人。

今晚,會是一個美妙之夜。

鹿書林噙著笑,抱著抱枕窩進沙發,心跳因期待加速,想到門開剎那安逸驚喜的表情,她就忍不住埋進抱枕輕笑...

指尖無意識地在絲絨抱枕上畫著圈。

陡然間,手機鈴聲劃破寧靜,屏幕亮起,映著令人厭憎的名字,如蛇信瘋狂舞動。

鹿書林眉心微蹙,不祥的預感倏地滑入心底,指尖懸停,終究按了下去。

“鹿書林!”徐孟歇斯底裏,“你夠狠!讓安逸下這種死手?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徐孟被徹底撕碎後,浸透了毒液的絕望化為嘶吼,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氣息。

鹿書林渾身一僵,無形的冷水兜頭澆下:“徐孟?你發什麽神經?什麽死手?”

“裝!繼續裝!”聲音尖利得刺破耳膜,“張啟華老婆怎麽知道我們的事?怎麽那麽巧就堵到我?除了你那個好情人告密,還能有誰?封殺我還不算,非要讓我身敗名裂?!”

像塊爛泥被踩進陰溝裏。

“張啟華?你們…情人?”鹿書林震驚極了,指甲深深陷進絲絨裏,眼前卻瞬間閃過大學零碎片段,徐孟深夜歸來時濃重的香水味,談論資源時閃爍的眼神,自己關切詢問時那句輕描淡寫的,做演員嘛,應酬難免…

“你…你怎麽能…”震驚和一絲舊日情誼堵住了喉嚨。

“我怎麽不能?”徐孟尖聲打斷,已經是破罐破摔的瘋狂,“我給人做情婦不高尚,那你呢?我的好同學不也是安逸包養的金絲雀?籠子鑲金嵌玉,就真當自己是鳳凰了?裝什麽冰清玉潔!”

“我們不一樣!”鹿書林像被烙鐵燙到,挺直脊背,厲聲反駁,“我和安逸是互相喜歡,是認真的!”

這句話沖口而出,像洶湧汪洋裏最後一根浮木,卻不知那木頭早已朽爛。

“互相喜歡?”電話那頭爆發出歇斯底裏的狂笑,“笑死人了!小狐貍精!她五迷三道是看上你這張臉!像誰?像Wendy啊!圈子裏誰不知道安逸對Wendy求而不得,眼睛都快望穿了?!Wendy前腳走,她後腳就簽了你,宛宛類卿!替身罷了!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你胡說!”心口被重錘狠砸,眼前發黑,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幹幹凈凈。

空氣裏漂浮的藕湯、紅酒、蜜蠟,混合成令人窒息、讓人缺氧的有毒氣體。

“我胡說?”聲音淬著陰毒,“你大一就手段高明啊!哄得安逸跟你簽了那份見不得光的意向約!把我們當傻子一樣蒙在鼓裏!還裝什麽無辜小白兔?”

“什麽...意向約?!”突如其來的信息如深淵巨口,就要將她吞噬。

意向約,圈裏心照不宣的把戲,一紙非正式合同,暗示著‘此人已被預訂’,足以讓其他想用你的人望而卻步,如同提前宣判了你的‘市場禁入’。

簡而言之,簽了意向約,就等於被提前圈養的小羊羔。

作者有話說:

【註:之所以選取《第十二夜》,因為裏面的愛情故事有一些互通,有時間可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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