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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今晚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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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今晚別走

沒有繼續聽下去,而是轉身,安逸輕輕推開通往二樓南側陽臺的玻璃門。

陽臺很大,連接著屋頂花園的一部分,鹿爸方女士顯然很愛園藝,這裏布置成了一個小型空中花園,綠植蔥郁花香隱隱。

角落裏,靜靜地懸掛著手工制作的秋千架,原木材質,纏繞著一些藤蔓植物,格外溫馨。

安逸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秋千的繩索。

做媽的哪有不歡喜自己小孩的…

銀鐲子…留給女兒...

點擊母親社交賬號,顯示賬號已註銷,看著這五個字,安逸心上早已風化的裂痕撕扯開來。

人去世之後,家屬會帶著證明文件做最後告別,身份證戶口本會被銷戶,實名認證的銀行卡電話卡社交賬號也隨著時間銷戶。

晚風吹拂著她半幹的頭發,帶來樓下隱約的笑語和花園裏的植物氣息。

“這是我爸爸給我做的。”鹿書林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何時上了樓。

安逸沒有回頭。

鹿書林走到秋千邊坐下,輕輕晃了晃:“我們搬到這邊之後,爸爸生意特別忙。但那年我生日他問我想要什麽禮物,我說想要個秋千。他沒去買,硬是擠出時間買了木頭、繩子,叮叮當當敲了好幾天,給我做了這個。”

她拍了拍身下的秋千板:“雖然有點粗糙,但我覺得比外面買的任何秋千都好。”

安逸靜靜地聽著,走到秋千後面,手輕輕搭在鹿書林的背上,卻沒有推。

她看著鹿書林沐浴在月光下的臉,看著她講述時眼中閃爍的幸福微光,心裏某個角落被深深觸動。

原來,人是可以幸福成這樣的。

原來,被父母這樣無條件的、用時間和心意去愛著,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真的存在著這樣溫暖明亮的角落,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那...會不會有一天,這樣的可能,也會降臨到她的身上?

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們無條件的愛你,真好。”

安逸的聲音在夜闌人靜裏很輕,帶著羨慕和感慨。

鹿書林聞言,仰起頭,倒著看向身後的安逸,月光灑在她的眼睛裏:“那你想不想要?”

“嗯?”安逸微怔。

鹿書林歪著腦袋,綻放出狡黠又溫暖的笑:“你和我在一起,他們也會愛你的!”

這份愛不是憑空而來的無條件的愛,但能有這樣的接納,已經讓她無比開心。

安逸心頭的沈郁被驅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覺彎起。

鹿書林從秋千上轉過身,正對著安逸伸出手,掌心向上:“而且,我有很多很多愛,可以分給你,安逸,你想要多少?”

晚風溫柔拂過,帶著花園裏茉莉的清香。

安逸看著眼前這只攤開,盛滿純粹心意的手掌,難以言喻的、輕快而雀躍的情緒席卷了她。

仿佛心上被撒了一整包跳跳糖,劈裏啪啦地炸開,細密的、歡快的、帶著刺麻的甜蜜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陰霾和沈重都炸得粉碎,只剩近乎眩暈的松快。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分”來的愛,而是堅定覆在鹿書林的手上。

十指相扣。

“你的這份,”安逸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和滿足,在靜謐的花園裏輕輕回應,“就足夠了。”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相扣的十指上,也流淌在兩人相視而笑的眼眸裏。

樓下隱約談笑,花園夏蟲鳴叫,兩顆心前所未有的靠近。

確認父母房間的燈已熄滅,鹿書林才像只輕盈的貓,悄悄溜出浴室,濕發隨意披散。

她目標明確地走向客房,輕輕旋開門把手,按下開關。

空無一人。

一絲失落剛湧上心頭,靈光乍現。她轉身跑回自己臥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擰開門。

暖黃的夜燈下,安逸果然在那裏。

她沒有躺在床上,而是端坐在窗邊的單人皮沙發裏,聽到開門聲,緩緩轉過頭,目光如水,無聲地包裹住門口的人。

眼神深專註,又無比溫柔。

鹿書林反手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沒有立刻上前,只是定定地看著沙發裏的人。

她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肘支著沙發扶手,指尖輕輕托著下巴,姿態慵懶中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鹿書林一步步走近。

鹿書林被那目光看得臉頰微熱,緩慢走向她,停在她面前,單膝跪在安逸身側,陷進柔軟的沙發裏。雙手撐在安逸腦袋兩側的沙發靠背上,將人整個人圈在自己的氣息裏。

紅氣養人,褪去青澀的女孩此刻眉眼間流轉著介於清新與嫵媚之間的輕熟風情。這大膽破格,帶著侵略性的跪姿,由她做出來,非但不突兀,反而有種別樣撩人心弦的性感。

“除了親戚家人,從來沒有別人進過我的房間。”

你很特別,你最特殊。

“怕你晚上口渴,給你拿杯水。”

“今晚...”鹿書林紅著臉,“別走。”

安逸望著她,視線描摹停在誘人的唇上:“你爸媽還在呢。”

“那就...多待一會。”

女孩坐在自己身上咬著頭繩,雙手挽過垂發,圓潤好看的山巒微微顫動,緊實光滑的腹部一覽無遺,美得讓人心顫。

安逸擡手捏住下巴,淺嘗輒止。

鹿書林下意識伸手緊拽住她的手臂,指尖陷入柔軟睡袍裏,這個吻溫溫柔柔,慢條斯理。

磨人,纏綿,醉人。

喘息稍定,鹿書林舔了舔嘴唇,歪坐在安逸腿上,摟著她,安逸眼神掃過展示櫃,裏面擺放著各種精致的玩具和洋娃娃。

視線最終定格在一個略顯陳舊的、帶著電子屏幕和按鍵的玩具上。

那是一款十幾年前只有富裕家庭才買得起的智能互動寵物機。

鹿書林順著她的目光,從腿上跳起來,小跑到櫃子前,小心地取出那個承載著童年記憶的玩具。

還好地上鋪了地毯,不然安逸一定把她抓回來狠狠教訓。

帶著期待又飛快地跑回來,像一只巡回小犬,帶著沐浴後的馨香:“這個玩具,你能幫我修好它嗎?它壞了好久了。”

安逸眼神忽然暗淡,搖頭:“不幫。”

“我求你了~”鹿書林撒嬌。

安逸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再求一次。”

“安逸!”

“不幫。”安逸堅持。

鹿書林生氣,湊近,聲音軟糯帶著鉤子:“姐姐...”

防線瞬間崩塌:“好吧,給我看看。”

鹿書林立刻像得了糖果的孩子,鄭重地放在安逸攤開的手裏。

她低頭看著手中陳舊的玩具,眼神卻漸漸飄遠,變得深邃而覆雜。

鹿書林敏銳地捕捉到她在出神:“還有救麽?”

安逸檢查了接口和電池倉,動作利落。

“本來沒救了。”她頓了頓,擡眼看向女孩,“碰到我的話,可以起死回生。”

鹿書林由衷讚嘆,還順帶晃了晃她:“你好厲害啊~”

“這就厲害了?”安逸挑眉。

鹿書林用力點頭:“對啊!我都不懂這些,理工女生好強大!”

“我替所有理工女生謝謝你。”安逸難得調侃。

脖頸後的手指攪弄著,想了想,鹿書林還是小聲開口:“為什麽…剛才不想幫我修?”

安逸沈吟片刻,微嘆一口氣。

“十二年前,它是你心愛的玩具,十二年後,我才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東西存在。”

她擡起眼,直視鹿書林,坦誠中帶著自嘲:“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距。”

不是時間,而是階級。

直白而殘酷,像一根針紮進鹿書林心裏,她心疼地握住安逸的手。

“安逸。”

她在拿自己可有可無的玩具比對別人的生活,二者無法相提並論。

“嗯?”

“我能不能…多了解你一些?”她小心翼翼請求。

“哪些?”

“比如…你的家庭。”

空氣凝滯,安逸的臉色肉眼可見沈下去,周身的氣壓也開始降低。

“如果你不願意...”鹿書林後悔。

安逸打斷她:“可以。”

鹿書林微楞:“什麽?”

安逸目光沈沈看著她:“可以被你了解。”

接下來的時間,成了安逸靈魂的剖白時刻。

那些深埋的、帶著血與灰的記憶,被她用近乎冷酷的平靜語調,一點點撕開展示在鹿書林面前。

“我爸是大學教授。他的所有積蓄都拿去買了那些古籍和文物,像著了魔一樣,根本不管我和母親的死活。後來家裏連吃飯的錢都沒了,他就去賭。我媽不給錢,他就對她拳打腳踢…最後,他輸光了我媽所有的積蓄。”

她不知道能不能用現在渣男的定義來評價,在外那人是儒雅德高望重的教授,在家是窩裏橫暴力的丈夫,面子大過天。

婚姻?

呵,不過是一場騙局。

腦海中又浮現趙美麗的樣子,永遠一臉愁苦,眉間深刻的川字紋,讓人分不清是憂郁還是習慣。

在她的記憶裏,母親一直在宣洩,刺耳的分貝,不堪入耳的詞匯。

“她總是歇斯底裏,以前不懂,現在見多了太多這樣的人才明白,她不喊,就不會被聽見…”

她看穿了他,卻又不離開他,讓別人變本加厲的欺負。

她的訴求,從來沒有被滿足過,她,從未被愛過。

“他們互相折磨了半輩子,最後那個結果…沒什麽不好的。”

提到母親的結局,安逸頓住了,仿佛在斟酌字眼。

鹿書林體貼極了,不忍戳破殘酷真相,故意輕聲問:“阿姨…是去窮游了嗎?”

她記得安逸提到過的每個詞。

“對啊…這一次,不知道要去多久。”

安逸順著她的話,自欺欺人麻木道。

“沒關系,阿姨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讓自己自由的事情。”

“自由…”

安逸喃喃。

是啊,一走了之,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心中苦笑。

那些沈重的過往如同下水道裏的汙水繼續湧出。

安逸出生後,裝滿雜物的亭子間已經裝不下父親那些孤本,全被搬去了三樓的閣樓,那陰暗狹小的亭子間成了她的臥室,房門在樓梯的半腰處,在廚房的上面。

母親將客堂租住給了一對商販,她嘗嘗睡在床上聽他們在樓下摔東西,安逸一點也不奇怪,因為睡在隔壁前樓的父母也是一樣。

爭吵,指責,謾罵,家常便飯。

亭子間?

上海很多裏弄住宅都有,鹿書林模糊記憶裏,小時候爸媽租住的房子就有亭子間,位於竈披間之上、曬臺之下,雖有扇小窗,可南北不通風,冬天陰冷,夏天酷熱,下烤上曬。

因此爸爸特意和房東打了招呼,把靠近曬臺的亭子間改造成了衛生間,還給媽媽裝了浴缸。

可安逸在這樣的地方,一住就是18年。

逼仄、狹窄的空間走出來的人,狂亂、激進、清醒。

覆雜而直白,精明而孤獨。

她提到拿手的西紅柿炒雞蛋:“因為這兩樣最好做,也不容易吃膩。”

沒人給她做飯,自己不動手,就餓死了。

她甚至帶著笑說出這句話,鹿書林卻感覺心像被燙了一個洞,疼得發緊。

她描述著看著同學挑選文具零食時的羨慕,自己卻要計算著打多少桶水、洗多少次碗才能換取。

那些敞亮的店鋪,對她而言就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她像隔著玻璃,眼睜睜看著別人過著她無法企及的童年。

這種匱乏感烙印在靈魂深處,讓她對鹿書林的貪戀,如同兒時對珍饈的珍惜,總想留到最後細細品味。

所以,她那麽喜歡吃荔枝麽?

鹿書林心上的窟窿更大了。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的。看清、承認、接受這件事,我用了整整18年。”

鹿書林心疼反駁:“父母之恩不在生養,如果生下你就是天大的恩情,那我們每個人豈不是出生就背著債?”這話精準地刺中了安逸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

感恩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不是被道德綁架的妥協!

隨著年紀的增長,安逸明白了父母之間如死灰般的感情,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義,她不是被捧在手心疼愛的,甚至都不被期待。

常常他們掀起一場風暴後,安逸就得拿起笤帚和簸箕,默默收拾殘局。

因為…那是她的家。

離開那個冰冷的家時,她只背了一個書包,裏面空空如也。

如果走不出家庭的藤蔓,最後只會被共生絞殺,她想做幸存者。

這是她掙紮出的血淋淋的覺悟。

此刻,鹿書林也終於明白了逃逃的意義。

“後來,終於上大學了,我的人生...終於屬於我自己了。”

即便如此,依舊無人愛她。

她說這話時,平靜得像一個異鄉客,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落寞,仿佛隨時會從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抽身離去。

她平靜地講述大學時倒賣唱片、二手書、兼職打工掙生活費的艱難,參加各種比賽不是因為多熱愛,因為有獎金。

畢業後拿著2800月薪住地下室、吃臨期泡面拉肚子進了醫院,不好意思和醫生說實話的窘迫。

“明氏經紀人很多,Wendy問我憑什麽覺得自己可以脫穎而出,我說,‘我願意無償工作半年’去學習這個圈子的一切。”

這是她踏入這個殘酷世界的第一步,用最卑微的姿態爭取一個機會。

離開明氏創立珩世,拉來四百萬投資卻打了水漂,瀕臨破產的絕望,呂柯回國簽約的雪中送炭,梁琪憑借《非凡職場人》一炮而紅帶來的轉機。

她訴說著病痛、背叛、困頓、孤寂的苦,以及思考、忍耐、自律這些同樣磨人的苦。

最終承認,這些苦難如同拼圖,塑造了獨一無二的她。

學會讓痛苦流經,感受它,記住它,但不沈溺,成長為現在大家看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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