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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一切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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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一切守恒

鹿書林想了想,搖了搖頭:“比起擡頭就能看見的月亮,我更喜歡這些沒被發現的星雲。月亮只有一個,大家都認識它。星雲雖然多,卻都那麽特別,那麽獨一無二…”

安逸心弦被輕輕撥動,低頭看著眼前醉眼朦朧的女孩。

宇宙仿佛把繁星裝進骰筒輕輕搖晃,最後漏下最特別的那一顆,落盡她的懷裏。

她像一個明目張膽的偷窺者,貪婪地偷窺來之不易的幸福,覬覦著無比珍貴的純真。

鹿書林迷迷糊糊想起安逸不在時,她翻看的天文雜志,很晦澀,很難懂,只有一個詞,她覺得簡單又宏大:“太空…”

她喃喃自語:“你說多浪漫啊,明明宇宙那麽浩瀚,充滿了無數奧秘,我們卻叫它太空!空?哪裏空了?”

她微微擡起頭望向安逸,微醺的雙眼裏滿是求知欲。

“太空,在漢語中解釋為極高的天空,不是空空如也的空啊~”

安逸溫柔解釋。

鹿書林眼睛微睜,原來是這樣,掙紮爬起來看她。

“哇,姐姐,你懂得這麽多,我是你的迷妹!”

安逸被她孩子氣的崇拜逗笑,捏了捏鼻尖:“小醉貓。”

鹿書林順勢又窩回她懷裏,像只尋求溫暖的小獸:“安逸…還有什麽關於宇宙的?可以和我說說麽?我想聽你說…”

書看不懂,她總是能用簡單的語言讓她明白。

安逸笑,呼吸溫熱撩過她的耳廓和頸側,一陣細微癢意。

沈吟片刻,緩緩開口:“你知道什麽是‘熵’嗎?”

“熵?”鹿書林側過頭,像懵懂的小動物眼神迷茫,“shang?哪個字?”

明顯,小朋友看書走馬觀花。

“火字旁,右邊是商量的商。”安逸笑。

“沒有聽說過…”鹿書林誠實搖頭,往懷裏又拱了拱,“你告訴我好不好?~”

安逸看著窗外無垠夜空,用對方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來:“熵,簡單來說是一個量度。在一個孤立的系統裏,熵總是會隨時間增加,最終達到一種熱平衡的狀態,所有的恒星都會熄滅,能量都會耗散,形成永恒的黑暗和寂靜,這就叫做熱寂。”

鹿書林思考:“就像一杯熱水放在房間裏,最終會和室溫一樣涼掉?”

“對,真聰明。所以,人類文明的存在是一種奇跡,我們依賴於能量交換,打破孤立互為糾纏,成為對方抵抗寂滅的能量。”

“互為糾纏…”鹿書林重覆著,捕捉到了某種靈光,一下從懷裏爬起,跨坐在安逸腿上,雙手撐在緊實的大腿,微微前傾身體,直視著安逸的眼眸,“那也就是說,人和人相遇,就像兩顆星星的吸引,從有序到無序…”

安逸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如此貼近的距離,弄得呼吸一滯。

她擡手溫柔撫摸阿林柔順的長發,指尖流連過她的耳廓:“沒錯。我們從有序的人生相遇,建立新的、屬於彼此的秩序,或者…享受這種充滿可能性的無序,都需要非常多、持續的能量和決心。”

鹿書林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兩人鼻尖幾乎碰到一起,帶著一絲蠱惑般的輕顫氣聲:“那你…不要在我面前保持秩序,只和我建立秩序,好不好?”

宇宙終將熱寂,而我為你逆流。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空氣。

安逸心尖發燙,喉間滾動,最終,緩緩、鄭重、帶著無盡溫柔,微笑點頭。

鹿書林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重新躺懷裏,抓起安逸放在她腰間的一只手,舉起來,和自己的手並排放在眼前,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比較著。

安逸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你的手…”

鹿書林下了定論,帶著欣賞:“很適合彈鋼琴。”

安逸低笑一聲,促狹問:“是嗎?我覺得也很適合彈…”

“彈什麽?”好奇。

安逸湊近耳邊,溫熱的氣息鉆進耳蝸,清晰吐出:“你。”

“啊啊啊——!”鹿書林猛地擡手捂住了安逸的嘴,羞惱瞪著他:“你不許說了!不許說!”

安逸被捂著嘴,眼中笑意更盛,溫熱的氣息持續撲打在敏感的掌心。

鹿書林眼神威脅,對方眼神肯定閉了閉眼,確定她不會再語出驚人,才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手。

只覺得手心一片濡濕滾燙,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剛想譴責兩句,卻被安逸含笑的眼眸吸引。眼神太深,太專註,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

鹿書林被看得渾身發燙,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她再次擡手,輕輕捧住了安逸的臉頰,指尖描摹著輪廓,眼神迷離,努力回憶。

“安逸…”

“嗯?”

“剛才…你那樣看我的時候…”帶著點不確定的飄忽,“你的眼睛…很像我高中時候遇到的一只小熊。”

安逸微微一怔,隨即很感興趣地側頭,臉頰蹭了蹭她的掌心,目光溫柔如水:“小熊?可以和我說說嗎?”

鹿書林眼神放空了一瞬:“嗯…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放學在學校門口…遇到了一只穿著玩偶服、在發傳單的小熊。天氣好熱,那個玩偶服看起來又厚又笨重…它給很多人發了傳單…”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安逸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亮光:“它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樣…怎麽說呢,透過那個塑膠的窟窿,我好像看到…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麽深情的眼睛了…”

她說完,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剛剛你的眼睛讓我又有了那種…相似的錯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動湧上心頭。

安逸握住捧著自己臉的手,輕輕吻了吻指尖:“我很榮幸,能在你這裏,聽到‘深情’這兩個字。”

鹿書林被看得不好意思,想抽回手:“你…你別得意!”

安逸卻握緊了她的手不放,趁她微微發楞的間隙,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蹭到她的,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帶著致命的誘惑補充:“不過…彈奏鋼琴的時候,可沒有‘彈奏’你的時候…聲音好聽。”

“安逸!”鹿書林這次是真的清醒,也真的炸毛了!剛剛的溫情脈脈瞬間被羞惱取代。

她是一只被惹怒的小獅子,從安逸懷裏掙脫來,跳到地毯上,一眼瞥見之前被她踹到地上的抱枕,彎腰撿起來,用了十成力氣,狠狠朝那個坐在沙發上、笑得一臉得逞的女人砸去!

安逸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

鹿書林一擊不中,更氣了,跺了跺腳氣鼓鼓:“我不和你好了!”

腳步踩得震天響,咚咚跑回了臥室,還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恢覆安靜,安逸抱著柔軟的兇器,那只在炎熱午後笨拙發傳單,拙地守護著少女的青春的笨熊的笑聲,再也抑制不住。

她喜歡賭,事實上也總贏。

因為總贏,她害怕這次運氣不好。

一切都是守恒的,這是真理。

笨熊可以吃掉小獅子嗎?

可以吧。

**

深夜,臥室裏只亮著安逸那邊一盞昏暗的閱讀燈。

鹿書林失去所有力氣,整個趴在安逸懷裏,側臉緊貼著她胸口,清晰聽著心跳,一下又一下,是最安心的催眠曲。

安逸背靠著床頭,腿上放著筆記本,屏幕的微光映著她專註的側臉,指尖偶爾在鍵盤上輕敲。

“姐姐。”鹿書林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從安逸胸口傳來。

“嗯?”安逸的目光沒離開屏幕,只是擡手自然地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將她往懷裏攬了攬。

“新加坡出差…好玩嗎?”鹿書林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卷著安逸睡衣一角。

安逸敲鍵盤的動作頓了頓,似乎在回想:“只顧著和客戶見面,盯項目進度了,沒太註意…不過聽說環境還不錯。”

溫柔的回應,在寂靜深夜格外清晰。

“哦…”鹿書林應了一聲,安靜了幾秒又開口,“姐姐,你之前…和別人旅游過沒?”她指的是那種非公事的、放松的旅行。

指尖停在鍵盤上方:“沒有。”回答得很幹脆,隨即補充,“不過自己出去過。”

“去哪裏?”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稍微擡起頭。

“你住過青旅嗎?”安逸反問。

鹿書林搖頭:“沒有。”

臉頰蹭著安逸的睡衣。

安逸想想也是,鹿書林從不需要考慮預算。

“大學的時候,”聲音放輕了些,“有一次…算是抽風吧,就想一個人出去走走,買了張去海邊的車票,很便宜的那種綠皮車,在海邊躺了一個下午,聽著海浪聲,什麽也沒想。”

她的描述很平淡,鹿書林仿佛能看到那個畫面,年輕的安逸,或許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獨自躺在沙灘上,海風吹拂著她的發絲,陽光灑在她倔強的臉上,眼神裏或許帶著迷茫,也帶著一絲尋求寧靜的渴望。

那是她不曾參與過的、屬於安逸的青春片段。

“後來呢?”鹿書林輕聲問。

“後來?後來就回來了,我這叫做窮游。”

身上的錢只夠買車票。

鹿書林敏銳捕捉到澀意。

她想起安逸剛才提到的抽風,背後一定有原因。

“姐姐,為什麽...”她假裝好奇,“抽風?”

果然,安逸停頓片刻,決定揭開那個塵封的角落:“因為計算機大賽。”

鹿書林的心微微揪緊,她想起了在拍賣會上遇到的那幾個自稱安逸大學同學的女人,她們當時的話語裏就帶著刺。

她眼神如游魚,游來游去,最後小心翼翼開口:“嗯…我之前在拍賣會…聽到有人提起你。”

斟酌著措辭。

“說我什麽?”安逸的視線終於從屏幕上移開,低頭看向懷裏的鹿書林,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說你大學的時候…計算機很好。”鹿書林如實說。

“是啊。”安逸扯了扯嘴角。

“還說你比賽拿獎金。”

“比賽了,”安逸很平靜,“沒拿到獎金。”

“為什麽?”鹿書林追問,心已經懸了起來。

“因為比賽被誣陷作弊。”安逸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次出去,就是想暫時逃離那個窒息的環境。”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空中某一點,“上大學的時候,我求告無門,怎麽做都沒有人願意相信我,沒有人願意幫我。但現在...”

“大家都求著為我辯護,生怕得罪了我。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她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嘲弄,收回目光,指尖在鍵盤邊緣敲擊著,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東野圭吾說過,世界的本質其實並不覆雜,強者的錯誤會被輕易寬容,甚至美化;而弱者的努力,卻總是被忽視、被踐踏。

你能被尊重,不是因為你有多少善良或正義,僅僅是因為你足夠強大。

這句話在大學時候,無數次被安逸想起,無數次像一塊沈重的石頭打破靜謐夜色,悶悶的。

鹿書林難受極了,想起412自己唯一一次遭受的鋪天蓋的惡意,現在想想,圈子裏那麽多莫名其妙的傳言,早就把安逸描畫成虎。

她遇到的,經歷的,遭受的只會比自己多的多得多。

也是412之後,北京那個平常不過的夜晚,安逸循循善誘說著螃蟹理論,她才終於明白,那些惡意,不會形單影只的,它們成群結隊撲向你,而你只有兩條路。

要麽被吸食殆盡,成為滋長的溫床,要麽拿起尖刀,劃破醜惡的面具,撕爛窒息的捆繩。

那需要潑天的勇氣。

安逸全面保護著她,再像掀開螃蟹殼一樣,一點點教她面對。她有底氣,有依靠,才有了瀟灑前進的勇氣。

她像個導師,將自己的來往經驗掰開了揉碎了,撿她喜歡的方式,挑選適當的時機告訴她。

輕輕拿起,輕輕放下。

她對人雲淡風輕,對事唾手可得,以至於鹿書林很多時候習慣性忘了,她也有過迷茫,失意,痛苦...

安逸,多年前,一個人在海邊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勇氣,那時候的你,有嗎?

此刻,她問不出口,她怕自己手裏捏著一罐子糖果,問另一個抱著罐子的女孩,你的裏面裝著什麽。

她怕安逸說,這裏面什麽也沒有。

什麽也沒有...

她會為對方一無所有還倔強抱著罐子假裝堅強的樣子,為自己與生俱來不知人間疾苦的優越感傷害到對方而痛死。

她不要。

她不問。

所以,她只是直起身子,雙手捧住安逸的臉頰去關心她:“你為什麽還不睡覺...總是失眠…”

安逸一怔,她的睡眠一直很差,拜她那互不順眼吵起來沒完沒了的父母所賜,18歲一場變故後,為了養活自己,整個大學她都忙得腳不沾地,那時候確實可以沾床倒頭就睡。

現在日子起來了,處理工作越發游刃有餘,她反而又睡不著了,一方面只能依賴酒精,一方面她更喜歡在出行的後座小憩。

眼神軟下來,揉了揉眉心,安逸找了個還算過得去的理由:“可能…白天的時間都不屬於我吧。”

鹿書林盯著她的眼睛,想起她總是自己喝酒,一個念頭閃過:“你喝酒是因為…睡不著麽?”

現在的她,做什麽都小心翼翼,包括求證。

安逸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驚嘆於鹿書林的觀察力和敏感,隨即化為無奈。

那些酒,在每個夜晚,數著安逸的失眠。

她像個病人,厭惡著這個世界,厭惡著所有人。

除了阿林...

“嗯。”她承認了,沒有多餘的解釋。

“你是壓力很大麽?”鹿書林追問,眉頭緊鎖,“可是你已經那麽事業有成了,這麽拼命做什麽啊?為了什麽呢?”

她不明白,明明已經站在了很多人仰望的高度,為什麽還要把自己逼得這麽緊。

安逸沈默了許久,久到鹿書林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看著鹿書林擔憂的眼睛,那裏面盛滿了純粹的關心和愛意。

她輕輕開口:“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

鹿書林楞住。

安逸深深看著她,仿佛要將她刻進靈魂深處:“如果我說,沒有你,我不會成為現在的我,你相信嗎?”

鹿書林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失笑,捏了捏安逸的臉頰:“又在說什麽胡話!你可別說你早就預料到我要成為演員,早早開好了公司來等我。”

她試圖用玩笑驅散這過於沈重的話題。

“說不準。”安逸嘴角終於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自負又自卑,對那一份奢愛的執著就像一捧清水,隨著歲月橫流匯成汪洋。

身處洪流之中,走到哪兒,她都會留下一灘水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對方發現之前將它們盡數抹去。

太過洶湧的靜海,稍起波瀾,都會將愛意孤舟,粉碎徹底。

“好啦,不開玩笑了,”鹿書林重新靠回她懷裏,蹭了蹭,“你接下來忙麽?”

“怎麽?”安逸低頭看她。

“明天我去武漢的那個活動,你陪我好不好?”鹿書林擡起頭,帶著期待,“就一天,很快的,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我想和你...旅游。”

安逸看了看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著。

鹿書林看著她的動作,連忙補充:“沒空就算了,工作要緊…”

“好~”安逸合上電腦,帶著寵溺和縱容,伸手捏了捏鹿書林的耳垂,“這下可以安心睡了麽?”

鹿書林立刻湊上去,吧唧一聲響亮親在安逸臉頰上,迅速縮回被子,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我要睡了~姐姐晚安,麽麽!”

心滿意足閉上眼,小朋友的腦海裏已經開始勾勒在武漢的行程,嘴角忍不住上揚。

浦江今晚沒有月光,只有彼此交相輝映。

很快,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鹿書林沈入夢鄉。

安逸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人,指尖輕柔地拂過她的發絲,電腦被放在一邊,屏幕徹底暗了下去。

剛剛聊到大學時孤立無援的絕望感卻像潮水般湧上心頭,但很快又被一股暖流包裹,也正是那次說走就走的沖動,讓她身無分文,不得不多打一份工。

所以,才有了她們的那次相遇。

小熊傳單,夏日清水。

夜還很長,屬於安逸的那份清醒與陳舊過往,無聲對話,剛剛開啟。

她靠在床頭,眼神落在窗外的點點燈火上,思緒飄遠,因邀約而短暫亮起的眸光,此刻又蒙上了一層沈郁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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