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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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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熱水沖刷著沈恂初的皮膚,卻洗不掉全身上下那種詭異的刺痛感。水流順著身體蜿蜒而下,在瓷磚地面匯成一片。她低頭看了著自己的雙手,指尖處的皮膚皺褶著,指紋快要消失不見。

她瘦得幾乎脫相,皮膚帶著一種病態的灰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下的烏青重得嚇人,血管清晰可見,脊椎一節一節地在背後凸著,肩胛骨快要頂開皮膚沖出來。

沈恂初伸手抹去鏡面上的水霧,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她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整個世界在眼前扭曲,眼前的墻壁像融化的蠟一樣流動,緊接著便開始滲出細密的紋路。

起初像是樹根,很快變成文字,然後又變化為某種既非文字也非圖畫的符號。

它們蠕動著,像某種遠古記事方式所展現的那樣排列成某種儀式場景——模糊的人形圍著一口豎井舞蹈,井中探出的不是水,而是無數只向上伸展的手臂。

皮膚逐漸變得透明,她能感覺到血液在皮下流動著,但不是向著心臟——而是遵循著另一種更為古老的循環。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卻又像是直接從她顱骨內側響起。那不像是語言,而是別的什麽。

她的身側站滿了人。

他們的嘴唇在動,吐出的卻是細小的陶俑碎片,每片落地都發出編鐘般的回響。

地上的影子比身體先一步來到她面前,那影子沒有五官,卻在額頭的位置裂開一道豎縫——

裏面是另一張臉。

一張在壁畫上出現過的臉。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下方更多的、層層疊疊的臉。

地磚變得柔軟。

沈恂初低頭,看見自己的雙腳正在下沈。地下不是水泥地基,而是無數本正在腐爛的典籍,書頁間爬滿白色的幼蟲。它們啃食文字的速度快得驚人,卻始終追不上那些自動重組的段落——

“我們不是第一個。”

這句話突然浮現在她舌尖,帶著鐵銹的味道。

沈恂初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跪在地上幹嘔。

【SHEN……】

幻覺般的低語在耳畔響起,仿佛是是上百個人同時開口形成的和聲,又像是信號不良的通訊器裏傳出的雜音。

沈恂初猛地回頭,淋浴間裏只有蒸騰的水霧在燈光下形成扭曲的投影,像一群沒有面孔的幽靈。

身體莫名開始發燙。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知道那是誰。

沈恂初關掉面前的水龍頭走進更衣室。

更衣鏡旁的電子屏正在播放新聞,畫面仿佛受到某種幹擾般不斷地在正常報道和雪花噪點間反覆切換。

畫面裏希爾瓦尼亞的市民在街頭焚燒全息廣告牌,抗議政府隱瞞空間站淪陷的真相。某個鏡頭掃過人群時,恰好有一個人看向鏡頭,沈恂初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

“——軍方發言人再次強調,亞伯空間站只是暫時通訊中斷……”屏幕裏主持人的聲音突然扭曲,“……所有公民請勿相信未經證實的……滋滋……X已經被成功攔截在……滋滋……留在室內……”

不知為何,心裏突然竄起一股莫名的戾氣,沈恂初一拳砸向屏幕。

碎裂的顯示屏迸出電火花,她的指關節滲出殷紅的血液,順勢滴落在地板上。

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仿佛終於打破了腦海中的思維迷霧。

她終於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這裏不是軍方設施——至少不是公開的那部分。墻角的通風口邊緣有非標準規格的螺絲,天花板夾層裏傳來生物實驗室特有的負壓氣流聲,最重要的是,所有工作人員都沒有佩戴刻有軍方編碼的ID卡。

第二,伊芙琳在撒謊。因為新聞右下角的日期顯示,距離空間站失聯已經過去了十七天。

餘光無意識地向旁邊瞥了一眼,沈恂初僵住了。

她看到鏡子裏的“她”仍在活動——那個倒影緩緩擡起手,指尖觸碰鏡面,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痕跡。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卻只看到微微顫抖的、正常的人類手指。

有人在敲門。

她知道那是誰。

她拉開更衣室的門,那人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站在那裏。

“白處長。”

或許是太久沒說話了,連咀嚼肌都有些酸痛。

面前的白述像是沒有最好面對她的準備,張口猶豫了半天,最後只說出一句,“沈恂初。”

沈恂初了解他,連他“為什麽在這裏”的原因都不用質問。她和白述之間沒什麽其他的閑話要敘,於是她對白述說:“借過。”

白述下意識側身給她讓路,卻在她從自己面前路過的時候抓出了她的手臂。

“沈恂初。”

沈恂初沒有掙脫,看他一眼後說:“你從始至終都知道。”

“包括在靜音室。”

白述怔住了,攥著她的手更緊了一些。

“你怎麽……”

“哦,看來我猜對了,”沈恂初點點頭,“你們確實在靜音室對我動了手腳。”

“沈指揮長——”

伊芙琳已經出現在走廊的盡頭。她站在警衛身後,灰白的鬢角散亂著,眼神中有這幾分難掩的疲態。

“我們該走了。”

沈恂初瞥了白述一眼。

他不自覺地放開了他的手。

……

實驗艙像一口金屬棺材。

沈恂初被固定在傾斜的座椅上,後頸貼著冰冷的電極片。那些電極片連接著數十條光纖導線,像蜘蛛網般將她纏繞。她能感覺到細微的電流在皮膚下游走,每一次脈沖都會帶動身體不自覺的小幅度地顫動。

伊芙琳站在觀察窗前,手裏拿著某種註射器。

“這次我們略微做了一些新的調整。”她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帶著實驗室特有的機械感,“盡量保持意識清醒,我們需要你描述看到的一切。”

沈恂初冷笑一聲道,“然後繼續刪掉我的記憶?”

伊芙琳的動作頓了一下。

“記憶擦除是為了保護你的精神穩定性。”她將註射器接入輸液管,藥液緩緩註入透明的溶液,水墨一般在裏面暈染開來,“上次實驗中,有東西通過鏈接反向入侵了你的意識,導致你被嚴重汙染——”

她說了什麽沈恂初逐漸聽不清,視野開始扭曲,天花板上的燈光拉伸出彗星般的尾跡。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抽離,仿佛有人用一根細長的鉤子從她的後腦勺刺入,緩緩攪動她的思維。

黑暗吞沒了整個世界。

……

當沈恂初再次“睜眼”時,她站在一片虛無的白色空間裏。腳下是鏡面般的地板,倒映出她蒼白的臉——那張臉比她記憶中的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像是經歷了漫長的饑餓。

遠處矗立著一塊三米高的黑色矩形,表面光滑得像液態金屬,邊緣泛著藍綠色熒光。它不像是被放置在那裏的,而像是從空間的另一側“生長”出來,如同某種異界植物的根系穿透了維度屏障。

她向前走去,腳步聲在虛空中回蕩。奇怪的是,她的身體輕盈得不正常,仿佛重力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距離那塊黑色矩形還有五步時,地面突然震動。無數蒼白的手臂從地底伸出,抓住了她的腳踝——

“老大……救救我……”

布魯姆的聲音從深淵底部傳來。那聲音太過真實,沈恂初甚至能夠看到他說這話時的面部表情。

沈恂初僵在原地。

這是陷阱——她很清楚——但當她對上那些空洞的眼睛時,她的呼吸還是變得急促。

那些眼睛裏有她熟悉的人:布魯姆、遠征行動犧牲的隊員,還有……

陳昭。

矩形表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只巨大的藍綠色眼睛從黑暗中睜開,直直地望向她。

【你來了,SHEN。】

那只眼睛註視著她的瞬間,沈恂初的耳膜炸開尖銳的蜂鳴。她的視覺神經仿佛被強行接入某種更高維度的信息流,無數畫面碎片般刺入她的意識——

沈恂初猛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後背。那只巨大的眼睛仍在凝視她,瞳孔裏旋轉著星雲般的紋路,每一次轉動都讓她的大腦產生一陣刺痛。

【你聽得見,對嗎?】

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她的大腦皮層震蕩。沈恂初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她發現自己的血液在白色地面上暈開,卻不是紅色,而是帶著金屬光澤的深藍。

【你究竟是什麽?】

矩形表面的裂痕突然擴大,藍綠色光芒如洪水般湧出,在地面形成一片閃爍的星圖——沈恂初認出那是查佩座旋臂,但其中多了一條本不該存在的暗帶,像疤痕般橫貫整個星系。

【我們是園丁,SHEN。】

隨著這句話,星圖突然放大,聚焦到太陽系邊緣。那裏漂浮著數以萬計的黑色矩形,排列成完美的陣列。每塊矩形周圍都環繞著藍綠色的光帶,像某種宇宙尺度的神經網絡。

沈恂初的視線開始模糊。

藍綠色光紋順著脊椎向上蔓延,像某種寄生植物正在不斷地汲取著她身體中的養分。

【那我們在你們眼裏算是什麽?雜草?肥料?】

【不是的,SHEN,不是的。】

【你們是長歪了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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