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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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像被深海完全吞沒了——

沈恂初的意識在漂浮。

視覺、嗅覺,以及聽覺全都被剝奪。

只有觸覺——

那種令人作嘔的彈性觸感,仿佛是在觸碰一塊腐爛掉的,會呼吸的生肉。無數條蠕動著的白色的蛆蟲鉆出來,爬過她的額頭、眼睛,又鉆入鼻孔,她不得不張嘴呼吸。

下一秒——某種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物質直接湧入她的喉嚨,快速地滲入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如同水泥一般將她灌滿。

“懦夫的血液也是紅色的嗎?”

一個扭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像是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高聲吶喊,又像是在對她耳語。

回音一層又一層地返進她的耳朵。

懦夫?

誰?

沈恂初猛地睜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山谷的中心的圓臺上——更準確的來說,是呈“十字”狀的被束縛在那裏。

山體上是大大小小的浮雕——他們穿著統一,姿勢也完全一致——坐立,雙手放於兩膝,雙腳與肩同寬,甚至面部都帶著憤怒和怨恨的表情。

他們越來越立體,甚至快要從上面剝離出來。

頭頂上是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將整個山谷都籠罩起來,透過它能看到無數蠕動的黑影,重重疊疊地扭曲著,像被攔在地獄的惡鬼。

沒一會兒功夫,沈恂初眼前的浮雕開始發生變化,出現了類似“法庭”一樣的場景。其中最為突出的是審判席,上面坐著十二個穿著殘破軍裝的人形,他們的面部仿佛是被某種力量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五官在皮膚下不斷游移。

首席法官的脖子突然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然後緩慢地伸長,在空中畫著“S”,蟒蛇般地探到沈恂初的面前。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張不斷擴大的嘴巴,舌頭和牙齒都不在口腔,仿若黑洞,下一秒就要將她吞噬。

“你聞到了嗎?”

“腐爛的味道。”

“法官”上下唇張合的同時,沈恂初的鼻腔莫名出現了類似於腐肉的氣息,她的胃部開始劇烈抽搐,使得她不得不張開嘴巴。

緊接著,有什麽東西一湧而上。

“嘩啦”一聲,嘴巴被撐到極限,下巴險些脫臼,沈恂初因為脫力而不得不低下頭去,眼前模糊成一片,緩了十幾秒後視線才重新聚焦。

她看見自己吐出了一顆心臟。

“沈恂初,你在A區看到了什麽?”

不知道。

“你見到陳昭了嗎?”

不知道。

“你為什麽要去市政廳?”

不知道。

“你為什麽要去A區?”

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在靜音室嗎?”

是嗎?

“蘭鶴野可以作證啊。”

對啊,蘭鶴野可以作證啊。

浮雕組成的法庭蠟燭般地開始融化。

沈恂初感到自己在墜落,隨著那個圓臺,向山谷的最底部砸去。

她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那個夢。

鯨鳴、麋鹿、古老的作物,還有那個叫“梅耶塔”的女孩。

好熟悉的名字,仿佛還在哪裏聽到過。

無數記憶碎片劃過她的意識。

“長官,快走!”

她聽見有人這麽說。

後背被人狠狠一推,她向前栽去——

她想起來了,在那個山谷裏,她見證過蘭鶴野的死亡。

閘口被徹底摧毀,記憶洪水般地湧來——

那場戰鬥的最後時刻,她通過機甲內部的顯示屏,看見了擋在她身前的陳昭的臉。

那個空曠的只有兩把椅子和兩張桌子的房間,有人一直逼問她,要她給出所有問題的答案。

翅甲蟲、那條肉粉色的舌頭,那些犧牲的艦隊隊員……

太多了,太多了……

記憶像是面鏡子,被狠狠地慣在地上,那些碎片尖刀一樣向她身上刺去。

千瘡百孔。

我會到哪裏去?

她想。

地獄嗎?

沈恂初甚至感知不到自己已經落地——那一片由無數細小舌頭構成的地面上,每一條舌頭都在蠕動,發出濕噠噠的聲響。

遠處,一座由血肉堆砌的扭曲尖塔正在脈動,塔身上鑲嵌著數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她曾經的戰友。

陳昭的臉在最頂端,沒什麽表情。眼睛沒有了,只剩下兩個還流著血的黑漆漆的洞。

“你來了。”

數百個聲音同時響起,聲波在粘稠的空氣中形成可見的波紋。地面上的小舌頭像是接收到信號般地瘋長,藤蔓一般,緊緊地纏繞住沈恂初的四肢。

天空——如果那團不斷變換形態的肉塊可以被稱為天空的話——猛地裂開一道縫隙。

一條肉粉色的舌頭緩緩垂下,表面布滿了不斷開合的氣孔,不斷地向外滲出暗黃色的粘稠的液體,滴落到她的臉上。

或許我也會變成一個琥珀。

“恂初,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活著?”

“為什麽我們都死了?”

“只有你活著。”

陳昭的聲音直接從她的大腦皮層響起。

“你憑什麽活著?”

尖塔像爛熟的果實般爆裂,殘肢斷臂劈頭蓋臉砸了她滿身,她被染了滿臉的殷紅。

太沈重了。

她再也無法跪立,只能向後仰倒,任由那些屍塊將她掩埋。

沈恂初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身體完整,似乎也能完全融入其中。

無數個嘴巴圍到到她的身邊,發出尖利的聲音,大笑著——

“現在你也死啦。”

“現在你也死啦。”

“你終於來陪我們啦。”

我終於死了。

沈恂初想。

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

光透過半拉的窗簾斜斜地切進廚房,在流理臺上投下一道溫暖的金線。

蘭鶴野站在竈臺前,平底鍋裏的煎蛋邊緣微微卷起,泛著誘人的焦黃色。

他手腕一抖,鍋裏的煎蛋便聽話地翻了個面,蛋黃顫顫巍巍地晃了晃,卻奇跡般地沒有破。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沈恂初——不過也只能是沈恂初了。

畢竟這是在她的家裏。

沈恂初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貓似的悄無聲息地靠近,甚至在離他還有一個手掌的距離的時候刻意放慢了動作。

蘭鶴野還在忙活,就看見一只手從他身側探出,指尖剛要碰到盤子裏裝著的草莓,就被他擡起手肘輕輕檔開。

“還沒洗。”

蘭鶴野解釋道。

沈恂初撇了撇嘴,頭發隨便挽在腦後,亂蓬蓬的,顯然剛從被窩裏掙紮出來。她不死心地又一次伸手,這次成功地捏走一顆草莓。

“我就嘗嘗,”她含混不清地說,“給你試試毒。”

把東西盛放在盤子裏後,蘭鶴野終於得空轉過身來,目光在沈恂初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淺淺一笑,說:“快去洗臉。”

沈恂初楞了一下,耳尖有些莫名的發熱,轉身時差點撞上不知何時蹲在身後的Seven。

這家夥嘴裏還叼著她的拖鞋,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左右搖晃著。

見沈恂初去洗漱,它便跟在她身側亦步亦行,連她刷牙都要爬下來枕在她的腳背上。

窗外的雨從淩晨就開始下,到現在還沒停。

吃完飯沈恂初窩在沙發一角,光著的雙腳垂下去陷在Seven暖烘烘的肚皮毛裏。

投影屏上正在播放新聞,但她顯然是根本沒在聽,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膝蓋上拆到一半的傳導模塊上。

螺絲刀在她指尖轉了個圈,她皺眉去夠茶幾上的扳手。

伸著胳膊努力了幾次無果後沈恂初有些氣急,索性一擡膝蓋把東西掀翻到沙發上。

“怎麽了?”

蘭鶴野的聲音從沙發另一端傳來。

他不知何時坐在那裏,膝蓋上攤著一本紙質書——在這個全息閱讀盛行的年代,這種老派的習慣顯得格外珍貴。

月亮蜷在他懷裏打盹,身體偶爾抽動一下,蘭鶴野便在它背上輕輕拍一拍以作安撫。

“休息會兒,眼睛疼。”

沈恂初閉上眼睛面向蘭鶴野側躺,雙腿蜷上沙發,一副要睡了的樣子。

“不是才睡醒沒一會兒?”

蘭鶴野見狀把月亮端起來放到沙發上,然後挪到她的身邊。

他低下頭,趁著沈恂初看不見,離她稍微近了些,放低聲音問道:“昨晚沒休息好?”

“沒有,”沈恂初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佯裝不知,只是回答他說,“做了個噩夢。”

蘭鶴野很有耐心地問她:“什麽樣的噩夢?”

話音未落,沈恂初突然睜開眼睛,蘭鶴野毫無防備地和她對視。

視線交錯間,蘭鶴野有些心虛地想要移開,離沈恂初稍微遠一些。還沒來得及行動,就聽見沈恂初說:“沒有枕頭好難受。”

他試探性地開口,“我去給你取一個?”

說完便要起身,卻不曾想被沈恂初拽住衣角,“不用麻煩了,這有現成的。”

蘭鶴野一時沒反應過來,看著她發楞。

沈恂初松開拽住他的手,在沙發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來。

蘭鶴野完全按照指示行事。

下一秒,就見沈恂初蹭過來,將頭枕到他腿上。

蘭鶴野渾身僵硬,不知所措,雙手停在半空中都不知道往哪兒擺。心跳很快,緊張的情緒彌漫上來,耳尖都有些發熱。

沈恂初靠過來就閉上了眼睛,全然沒看到他的窘迫。

過了一會兒,她呼吸漸漸平穩了,蘭鶴野才慢慢放松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將沈恂初臉上的碎發撥開。

睡個好覺吧沈恂初。

至少還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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