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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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姓名。”

“沈恂初。”

“職務。”

“現任北冥艦隊最高級指揮官。”

“這是什麽?”

“我的左手。”

“這是什麽?”

“你的右腿。”

……

回答了三十多個這樣的問題後,沈恂初有些不耐地將頭扭過去、擡起來,沖著房間左上角的那個監控探頭問:“還有多久?”

沒有人回答她。

屋內只有兩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分別被她和對面的人占據著。沈恂初的雙手向下攤開被鐐銬鎖住壓在桌面上,腹部圈著一條連接在椅子上的三指寬的皮帶,後脊緊貼著椅背,就連雙腿甚至雙腳都被完全固定在地面上。

頭頂的白光直剌剌的打下來,讓屋內的一切都無處遁形。如果將目光從對面的人身上移開放到旁處,沒一會兒就能感受到一陣酸脹感。

提供給沈恂初的活動範圍實在是有限,小腿已經有了幾分隱隱的酸麻,腹部連一點大幅度喘氣的空間都沒有。還沒睡醒就被拉到這裏螃蟹似的五花大綁,四小時未進食進水,還要不斷進行具有邏輯的思考甚至回答問題,沈恂初的精力快要被完全耗盡。

新一輪的問題又來了。

沈恂初閉上雙眼選擇不再回答。

對面的人木偶似的板著一張臉還在咄咄逼人,機械化的不停地重覆著同一個問題,固執的想要從她這裏獲取到答案。

可是“三角形有幾條邊”這樣的問題為什麽要來考驗她?

就算有人突發奇想,要對此進行別出心裁的其他創新,那為什麽要讓她來充當一個承認或者否認的仲裁者?

她的地位倒也沒有高到這種程度。

沈恂初實在疲累,腦袋裏亂糟糟一團,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到處亂竄。

睡眠不足果然危險,沈恂初想。

緊接著她準備原地補覺,還沒放松下來就聽見對方換了不知道第多少個問題,向她發問,道:“關於巨噬蟲,你有多少了解?”

聽到這三個字,沈恂初的第一反應是:誰?

隨即才將其與記憶裏那條肉粉色的舌頭聯系起來,答道:“沒什麽了解。就見過一次。”

對面立刻追問道:“哪一次?”

“遠征行動——不過很可惜,我沒看到它的全貌。”

“對於A區,你有多少了解?”

“不算太多——”血糖變低之後連思考的速度都被影響,沈恂初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只跟那邊的總負責人打過幾次照面——薇婭,我想你應該認識她。”

“你是否記得A區市政廳外觀以及其內部的大致結構?”

“A區的市政廳……”幾根頭發從耳後垂下來掃到臉頰上,沈恂初有些不舒服地晃動了一下腦袋,“那不是已經荒廢很久了嗎?”

“請回答我的問題。”

沈恂初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此刻僅有的一些耐心被徹底耗盡。她冷著臉甩出六個字,“不知道,沒去過。”

在對方再次開口之前,她先發制人地問:“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我沒記錯的話,我現在的身份應該還是病人,不是你們的犯人。”

下一秒,廣播聲在室內響起,“抱歉,沈長官,您受累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哢噠”幾聲,制約著她四肢的東西被盡數打開,沈恂初立刻去解她依然纏繞在她腹部的那條皮帶。

不知道是受此刻想要逃離的急切的心情印象,還是餓了太久實在是沒什麽力氣,沈恂初抖著一雙手反覆嘗試了好幾次才從裏面掙脫出來。

再擡頭,對面的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跑得倒是挺快。

她在心裏抱怨似的嘟囔了一句,一邊活動著手腕,一邊往房間外面走去。

一只腳剛邁出去,便發現白述正站在走廊盡頭拐角處的陰影中看著自己,神色不明。

對於此人沈恂初向來也沒什麽話可講。

跟“塔”有牽扯甚至“塔”背後的那些人,留給她的印象從來都如熱帶雨林的雨季一般慢熱潮濕,讓人喘不上來氣。

當她裝沒看見路過白述的時候,白述卻意外的開了口。

不是像平日裏那樣打著官腔地稱呼她為“沈長官”,而是——

“沈恂初”。

沈恂初停下來看他——記憶裏好像第一次聽白述這麽叫她。

這實在是新奇。

她上下打量了白述一眼,確認他不是被奪舍了,然後問:“怎麽了?”

“你什麽時候回家?”

那一瞬間沈恂初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隨後語氣帶著些尖利地答他:“這話該我問你吧白處長。”一提起這事兒沈恂初便氣不打一處來,沒忍住又接了句,“你以為是我想待著的嗎?”

白述沒像往常一樣掛著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來接她的話,反而神態異常的平靜柔和,“早點回家吧,沈恂初,”他說,“別在這裏停留太久了。”

“承您吉言,”沈恂初朝他招了下手,“走了。”

“你的那些隊員在靜音室的門口等你。”

“知道了。”

沈恂初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慢吞吞地往靜音室挪,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二十多個人圍在那裏充當“閘機”,只留下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小道。

哨兵五感十分靈敏,不等她出聲便立馬聽出來是她,齊刷刷的一起回頭。還沒等他們擁上來,一群精神體們倒先按耐不住,一個兩個地躥過來直往她身上撲。

沈恂初俯下身去撈了幾只上來——懷裏放不下的就反手揣進兜裏,一時竟也手忙腳亂,鳥類、蛇類自有別的去處,一方飛上來踩在她肩頭,另一方直接往她四肢上纏。

沈恂初就這麽磕磕絆絆地勉強走到眾人跟前,左右掃視一圈,見他們不說話,只是呆楞楞地望著自己,笑著問道:“怎麽?這才多久沒見,就不認識我了?”

離她最近的秦箏將她全身上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個遍,肉眼沒看到什麽明顯的傷,才出聲道:“老大你知不知道我快想死你了……”

話還沒說完,淚便止不住地往外淌,以至於幾乎失了聲。

自進入艦隊以來好像沒有與沈恂初斷聯過這麽長時間。

艦隊的大部分成員遠征行動回來後便統一在靜音室接受治療,身體好不容易才恢覆了個七七八八,精神狀態達到測度指標後才被放出靜音室,結果剛和外界接觸沒多久就看到已經鋪天蓋地的“沈恂初被停職”的消息。

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沮喪,而是“不敢相信”。

在他們看來,沈恂初被停職完全是沒有道理的。

為什麽?

到底是為什麽?

霎那間,沈恂初便被淹在這片名為“為什麽”的海裏,可她也不明白。

“先進去吧,”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拿指腹抹去秦箏臉上的淚痕,“進去再說。”

她走到靜音室的門前通過虹膜以及指紋認證解開靜音室的鎖,門一開,屋外的人便和裏面的蘭鶴野面面相覷。

蘭鶴野此時還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盤腿坐在屋內鋪著灰色長絨地毯的地上看書。

Seven窩在他身邊半閉著眼睛,聽見動靜便知道是沈恂初回來了,它“唰”地一下起身,還沒來得及往那邊沖,便看見站在門口的沈恂初像個小型動物園一樣,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一群精神體,Seven頓時僵在原地。

緊接著他便湊到蘭鶴野身邊碰了碰他的腿,蘭鶴野這才合上書向沈恂初看過去,說:“你回來了。”

對他的反應Seven顯然十分不滿,用尾巴不輕不重地在他腿上抽了兩下之後仍覺不解氣似的,拿前爪在地毯上洩憤似的劃拉。

“回來了。”沈恂初拍了拍身上的精神體們,大家會意,從她身上盡數散開,“介紹一下,這些是我艦隊的隊員們——”

“這是蘭鶴野——就是咱們之前在回程路上撿回來的那個人。”

聽到自己被點了名,蘭鶴野起身,和眾人打過招呼後對著沈恂初說:“你們先聊,我去隔壁。”

沈恂初沖他揮了揮手,感受到Seven在她腿上蹭來蹭去,還不停拿頭拱她,便又補充道:“Seven可以留在這裏。”

對於這樣的安排Seven很滿意,擡頭用吻部碰了碰沈恂初垂著的指尖,沈恂初順手在它腦袋上揉搓了幾下。

人太多,沙發根本坐不下,所以大家便都席地而坐,Seven左挑右選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在沈恂初身邊兒舒舒服服地臥下了。

沈恂初剛坐下,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問道:“老大老大,你現在身體恢覆得怎麽樣了?”

“已經差不多了。”

“那他們怎麽還不放你出來啊,是不是還有其他傷還沒好?”

面對這個問題,沈恂初遲疑了一下,最後回答:“可能吧。”

“是精神方面的嗎?是不是遠征行動的時候損傷有些嚴重了?”洛希——她是一位向導——出聲問道,“老大你要是需要我的話隨時找我,我現在已經完全恢覆好了,可以幫你的。”

她的精神體小水獺也湊過來將兩只前爪按在沈恂初的掌心裏,睜著一雙黑眼睛盯著沈恂初。

沈恂初拿拇指搓了搓它的爪子,說:“別擔心,我沒事的。”

聽到她說自己沒什麽事後眾人這才放心一些,沒一會兒便七嘴八舌地將話題扯到了旁處。

沈恂初喜歡和他們待在一起,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只坐在一邊當一個“旁聽生”也覺得格外放松安心。

眾人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被“關”在靜音室憋了一肚子的話正愁沒有發洩口,今天話匣子一打開,恨不得全都“傾瀉”出來。

到後面沈恂初感到有些乏累卻也不趕人,索性往後一靠,枕在Seven身上閉目養神。

直到捕捉到一些關於“A區”、“響應者”之類的信息。

對於這些字眼沈恂初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沒等細究,轉念一想便又覺得這完全不屬於自己的管轄範圍,於是權當沒聽見。

神經全都松懈下去,竟逐漸有了幾分困意,恍惚之時好像看到了陳昭,站在遠處身影模糊,對她招招手,語氣溫和地喚道:“恂初。”

沈恂初向他走去。

靠得越近,周圍的一切便也越來越清晰。

培訓營時期見到過的每一個人都站在這裏,將她半環著,和她記憶中數年前的某一幕重合在了一起。

“好久不見了,”沈恂初說,“哪怕是在我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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