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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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一次見沈恂初是什麽時候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大約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

培訓營中的向導數量十分稀缺,因此沈恂初要入營的小道消息傳出來不到半天時間,就發酵到幾乎是人盡皆知的誇張地步——不過其實倒也不全都是對她好奇的,喜歡八卦的人類特性也為這件事添速不少,甚至都跑到了蘭鶴野這種平時不怎麽關註這些事情的人的耳朵中。

沒和別人一樣專等在大門口,蘭鶴野站在高樓之上思考人生——這個年齡段的人總會幹一些故作深沈、假扮大人的事情。

更何況他確實面臨著一個很讓人頭疼的難題——如何與自己的精神體和平相處。

從他分化成哨兵以來這個事情就一直困擾著他,入營前“塔”甚至有專門帶他到一些向導面前幫他和精神體建立親密關系,然而全都無果。

進化的產物在他身上到像是成了另外被附加的累贅。在別人和自己的精神體相互信任並肩作戰之時,他唯一能祈求的只有精神體別拖他的後腿。

哪涼快哪呆著去吧。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溝通宣告失敗後,蘭鶴野想。

最好是窩在他的精神圖景裏一輩子都別出來。

而現實往往事與願違

比如現在。

他的精神體在他的腿邊不安分地繞來繞去,亞成體形態的黑豹從外表上看,就足以讓人有所忌憚。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就在蘭鶴野試圖將它強行塞回精神圖景時,它的尾巴“啪”地一下子抽上他的小腿,不說腫也肯定紅了一大片。

蘭鶴野“嘶”了一聲正要張口教育,鬼事神差地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遠遠地,她從車上下來。

原本趴在肩上的精神體荒漠貓三兩步地順著她的身體竄下來——熟練得一看就是經常幹這種事,它像是給沈恂初開道一般,悠然自得地邁著步子走在前面。

那是他見沈恂初的第一面。

剛分化不久的年輕哨兵還不太能夠完全控制住他的精神體,不等蘭鶴野反應,黑豹便從他身邊風似的竄出去,只給他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蘭鶴野在心裏暗罵一句,又無可奈何地緊追過去。

他大跨步地向前跑,心如鼓擂。

現在想來,倒不是因為擔心他的精神體闖出什麽大禍。

但黑豹確實闖禍了。

這是完全出乎蘭鶴野意料之外的。

畢竟從它平時表現出的那副驕傲矜貴的模樣來看,它能放下身段搭理搭理蘭鶴野,都算做是對蘭鶴野最大的恩賜了。主動招惹別人的概念更是幾乎為零。

但它還是在沈恂初帶著月亮慢慢悠悠地在樓裏晃蕩時,猛得一下子被從旁邊沖出來,攔住了沈恂初的去路。

原本走在前面的月亮被嚇了一跳,轉頭在沈恂初身上爬樹似的往上攀了幾下,重新蹲坐到她肩上,兩只前爪緊緊摟著她的脖頸,腦袋拱在沈恂初的臉上。

沈恂初看著面前體型接近於成年狀態的黑豹有些不明所以,在“惡作劇”和“下馬威”這兩種可能性中反覆糾結。

如果不是擔心第一天來就大張旗鼓地在這裏鬧出動靜,她早就不管不顧地直接邁步離開了。

黑豹仿佛巡視領地般的在她一步遠的地方徘徊繞圈,時不時地和她對視一眼。

沈恂初等了一會兒都不見它有什麽進一步的動作,便以為這只是哪個對她好奇的人沒把握好社交的距離和分寸,警惕性有所放松,就在此時,黑豹後撤了一步,緊接著後腿微彎,看上去是要向她發起進攻。

要直接對它進行精神控制嗎?

沈恂初想。

不過它看起來不太好對付的樣子。

就在沈恂初猶豫之時,一個人出現在了走廊盡頭拐角的陰影中。

黑豹的聽覺相當靈敏,自然察覺到了,動作一頓,隨後在地上劃拉了兩下前爪。

“過來!”

那人張口呵斥一聲。

黑豹聽見他的聲音,放棄了進攻,但還是不依不舍的。撒嬌耍賴等有損顏面的事它絕不會做,於是狠狠甩了一下低垂著的尾巴。劃破空氣發出一聲脆響,似乎是在發洩什麽不滿。

和正處於叛逆期,不聽話的精神體,簡直是沒法好好溝通。

蘭鶴野無奈又頭疼地上前走了幾步。

腳步聲中帶了些壓迫感。

眼看著他快要從那片陰影中出來,黑豹才不情不願地繞回到他腿邊兒。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隔著一段不算太近的距離,蘭鶴野對著沈恂初說道。

月亮已經滾到了她的懷裏,肚皮向上,肆無忌憚地閉上了眼睛。

知道對方的行為沒有惡意,那就好說多了。

沈恂初大方地說了聲“沒關系。”

蘭鶴野心中的鼓聲漸停,隨後淅淅瀝瀝地落了幾滴小雨。

“我叫蘭鶴野,”他說。

“沈恂初。”說著,她將月亮托起來向蘭鶴野友好展示,“這是月亮,荒漠貓,我的精神體。”

看著沈恂初的動作,黑豹眼中劃過兩抹綠光。

蘭鶴野只用餘光瞥了一眼它背部繃緊的流暢的肌肉線條,就知道它又在盤算著什麽。

他在精神圖景中略微施加了點兒小手段,最後成功按下了黑豹躍躍欲試的“苗頭”。

誰能想到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能完完全全地控制住精神體的時候。

還僅僅只用了四個字就做到了。

像是簽訂了某種合約或協議,真應該在他和黑豹鬥智鬥勇史中狠狠記上濃墨重彩的這一筆。

和黑豹一起站在陰影裏目送著沈恂初的背影遠去,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蘭鶴野的腦海中又回想起了那四個字。

好莫名其妙。

他低頭看了一眼黑豹,在精神圖景中說了句,都怪你。

不出意外的,又被它的尾巴抽了一下。

謝天謝地,這次力度沒那麽大。

和沈恂初被分到一起接受訓練沒什麽好意外的。

好像一切都是為了印證那四個字似的。

一語成讖,他想。

於是沈恂初也被他在心裏默默地劃分到了黑豹的那個陣營。

理論基礎的鋪墊後是實打實的分組訓練,無論是隨機分配還是老師組合,他和沈恂初總是處於對立面。

最開始進行的是近身格鬥。兩個人你一拳我一腿,打得不分伯仲。

被震開後沈恂初後退一步,提跨轉腰,一腳向他踹去。蘭鶴野早有預判,兩手交叉,架於胸前,穩穩接住。

沈恂初卸力借力,落地站穩後又跟出另一只腳掃向他側頸,蘭鶴野忙出肘格擋,另一只手借機將沈恂初圈住。

沈恂初的脖頸卡在他的臂彎裏,奮力掙紮兩下都未能逃脫。

蘭鶴野有些得意,在她耳邊帶著點兒得瑟的語調,說:“你輸了。”

還沒等他炫耀,腹部便挨了沈恂初紮紮實實的一記肘擊。

沈恂初握住他的手腕,轉身將他的胳膊反扭在身後,左腿使力向他膝彎上一踢,緊接著把他整個人都壓倒在地,為了保險起見,還將整條腿壓在他後頸處把人徹底鎖住。

確保不會再出現什麽紕漏後,沈恂初模仿著他先前的語氣對他說:“你輸了。”

蘭鶴野被人擒住動彈不得,卻還沒松下手上的勁兒。他艱難地把臉蹭過來,轉向沈恂初這一邊兒。

沈恂初以為他還要有什麽小動作,威脅似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蘭鶴野喘了幾口粗氣,卸了渾身的勁兒,軟體動物似的癱在那裏。微微仰著腦袋後沈恂初對視幾眼後,他突然笑出來,說:“我認。”

“這還差不多。”

沈恂初松了抓著他的手,自己轉著腕子活動了活動。蘭鶴野的力氣大,這些動作下來震得她的手腕也有些不舒服。

她自顧自地在一旁拉伸了會兒,放松完了肌肉,見蘭鶴野還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裏裝死,出於人道主義的關懷,她拿腳尖輕輕地碰了他肩膀一下,說:“地上涼,快起來。”

蘭鶴野有了動作,但也只是鹹魚翻身換了個面,臉朝上閉著眼睛躺在原處裝聾作啞。

“起不來。”

他悶聲悶氣地從嘴唇間送出三個字。

沈恂初懶得跟他廢話,又拿腳尖磕了他兩下。

沒想到卻反被他碰瓷。

蘭鶴野反應迅速地把手捂上被沈恂初碰過的地方,哎呦呻喚了兩聲,繼續耍賴。

怎麽物理攻擊完還有精神攻擊?

沈恂初絕望地想,怎麽會有人難纏成這樣?

她不想在這兒跟他沒完沒了的耗下去,於是問他:“你想怎樣?”

聽到這話,蘭鶴野立刻將那只手從自己身上挪開,並伸向沈恂初,說:“你拉我起來。”

沈恂初無奈,糾結了幾秒之後還是向他遞過去一只手。

蘭鶴野的手要比她的大一圈,握上來幾乎能將她的手全部包裹。

沈恂初發力拽了他兩下,看他還是躺在地上紋絲不動。一時沒了耐心,作勢要將他的手甩開。

蘭鶴野這次倒是認得夠快,求饒似的嘴裏念出了一串兒,“好好的,我保證,我這次一定好好的。”

“快點兒,”沈恂初冷下臉來說,“蘭鶴野我餓了我要吃飯。”

十幾歲的年紀,是出於對彼此的尊重,還是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好勝心,誰也不太清楚。

兩種情緒之間的界限過於模糊。

和沈恂初交手的時候,時間好像總是在錯亂。

在他看來不過幾個瞬間的功夫,別人都已經吃過了晚飯,回去幹自己的事情。

可時間其實已經過去很久,久到他和沈恂初站在食堂前,發現食堂大門早已緊閉。

於是只能餓著肚子往回走。

這是難得的,如此平和的時候。

東拉西扯一大堆,講得什麽自己都搞不清楚邏輯。

沈恂初問他,他的精神體叫什麽名字。

蘭鶴野說不知道。

她有些驚訝地說:“你怎麽會不知道?”

下一秒好像就要對蘭鶴野進行道德上的譴責。

“它不聽我的。”

仿佛是講出一個埋藏在心底裏的秘密,蘭鶴野有些頹然說。

“我幫你想一個吧。”

沈恂初說。

“什麽?”

“SEVEN。”

“為什麽?”

沈恂初沒有回答,只是笑著又重覆了一遍。

“SEV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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