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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權臣朱砂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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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權臣朱砂痣2

那杯葡萄釀裏的藥,是他的授意。

此藥名為“赤心引”,跟坊間那些腌臜玩意不一樣。它不迷人心竅,只老實巴交地把人心裏頭藏著的情緒和本能,給勾出來,放大。

喝下去有點燒嗓子,像酒,可比酒“實在”多了,起初會覺得身子發暖。

本來嘛,醉酒也能見真章,可駱疏桐是從不碰烈酒的,至多淺嘗幾口這般甜軟的果釀,且一杯就倒。

葉川記得她小時候的樣子——那個看見花蝴蝶都能眼睛發亮、咯咯笑個不停的小丫頭。

他才不信,這麽多年的“規矩”真能把她教成一個刀槍不入的瓷菩薩。

那層堅冰之下,必有活水。

況且,他對自己的皮相,亦有幾分不便言說的篤定。

入仕前,他不是閉門苦讀,就是長在軍中,倒不顯什麽。

可自十八歲入仕,他家的門檻就險些被說親的拜帖踏破。高中探花那日,打馬游街,道旁被圍得水洩不通,香帕錦緞擲了滿身。後來位極人臣,更自不必說。

那些年聽慣了的、令人膩煩的溢美之詞,如今,倒成了他這番算計裏,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底氣。

而駱疏桐,是京中有名的端雅,形於外,規於內。莫說外男,便是與她訂了娃娃親的陸允之,又幾時湊近過三步之內?

他想,這“赤心引”不過是一點誠實的引子。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只盼著藥力催發下,她能稍微松下那身緊繃的勁兒,容他靠近些,多看他兩眼,或者……讓他跨過那條無形的三步之線。

餘下的,他自然能安排幾場“意外”,叫人“不小心”撞見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場面。到時候,他就有十足的理由,去把早就該屬於他的人,奪回來。

可人算不如天算。這當頭一棒,敲碎了他全盤算計,卻又歪打正著,狠狠砸中他自己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癡心妄念。

她的反應,完全走了樣。

她擡起頭,眼睛不像平日那樣清冷疏遠,反而蒙了一層濕漉漉的、動人的水光,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他。

然後,那聲破碎的、帶著哽咽顫音的“夫君”便溢了出來。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大手瞬間攥緊,驟然停了,接著便是擰著勁兒地抽痛。

可這疼還沒漫開,就被一股更兇湧、更蠻橫、也更晦暗的狂喜給吞沒了。那滿足感滋滋地往外冒,瞬間爬滿了全身。

他在一片灼熱的眩暈裏,近乎猙獰地想:陸允之?那占了十年名分的未婚夫,可曾有幸,聽她這般喚過一聲?

再說了,名分?他婚書早簽了。只要她認,一年前他就是她夫君。

“你看清了,我是誰?”

他用了這輩子所有的自制力,才把沖到喉嚨眼的嘆息和戰栗壓下去,擠出一句聽起來還算平靜的問話。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連串生澀、熱情、毫無章法卻足以焚盡一切理智的吻。

熱血“轟”一下沖上頭頂,炸成一片空白。

十二年。他對她存了十二年的心思,本以為開局還得小心試探、慢慢周旋,誰承想,她直接給了最要命的一下。

他怔楞一瞬。就一瞬。所有籌謀、理智、顧忌土崩瓦解,被最原始洶湧的欲念與渴望徹底淹沒。

而後一切,皆似水到渠成,又恍如夢境。

那一夜,他極盡溫柔地引導,卻也貪婪無比地汲取。彼此的初次,在混亂伊始之後,竟走向一種摻雜著痛楚的、驚心的“完滿”。

直至天明。

她醒來,用那副天塌地裂、急於銀貨兩訖的神情,將一切溫情假面撕得粉碎。

冰錐似的寒意,猝不及防刺入他眼底。

難道昨夜種種,並非情願?那“赤心引”……藥效有誤?她眸中專註,並非為他?那聲“夫君”……

她想就此劃清界限?

他偏要收下。挑了最小的那顆,像收下一枚恥辱的印記,也像悄然扣下了一道無形的鎖。

兩月間,暗衛來報,她似有孕了。

打亂她的婚約,中秋一夜已是意外。這多出來的孩子,更是天外飛來的驚喜,亦是更深的羈絆。

他看她強作鎮定,看她孕吐難忍,看她在那虛偽婚約與日益明顯的孕象間煎熬……

他坐不住了。

得知永寧侯夫人這日過府議親,他知道,時候到了。

踹開花廳門,看見她面色蒼白,強忍嘔吐站在陸允之身側時,那股暴戾的妒火幾乎燒穿理智。

男人的那點爭鬥心,在那一刻膨脹到極致。

什麽首輔的氣度,什麽韜光養晦的覆仇大計,都被拋諸腦後。

他只想幼稚地、在她面前,將陸允之比下去!

他揪住陸允之的衣領,一字一句,將那隱秘的、骯臟的、他獨自咀嚼了無數遍的占有,宣告於眾。

“教了她十年,都沒學會叫夫君——怎麽懷了本官的崽,就無師自通了?”

看著她血色盡褪的臉,看著她母親暈厥,看著永寧侯府眾人精彩紛呈的表情,尤其是陸允之那如喪考妣的蠢相……

心底掠過一絲尖銳的快意,隨即,又被更深沈的空茫覆蓋。

他本意是將她從即將臨頭的命運中拉回,卻似乎……又將她拖下了水,與他一同陷在這汙泥潭裏。

禁足駱府,是他料定的結果。

駱家那群蠢貨,除了將她看管起來,還能如何?

他派了人暗中盯著,防著駱家狗急跳墻,也防著宮裏那位不安分的駱貴妃。

果然,“補品”送到了。

活血之物?真是壞得可以,也蠢得可以。他的人,他的骨肉,也敢伸爪子?

他的桐兒依舊聰敏,似猜到了她那位堂姐的心思,將東西原樣收好。

可他又怎會浪費這送上門的良機?他正缺一個接她出來的由頭。

於是將計就計,從太醫處尋來一副服下後會引發腹痛的安胎藥,命人摻在膳食裏,再與太醫對好說辭,將那貴妃所贈的“補品”鋪陳在顯眼處,偽造出用過的假象。

然而,當他夜闖駱府,踹開那扇門,看見她蜷在榻上,疼得冷汗涔涔的模樣時,素來冷靜的神經幾乎繃斷。

雖知是做戲,可她蒼白的臉色,虛弱的神情,依舊像針一樣刺進他眼裏。一股強烈的自責洶湧襲來。

他冰寒的眼刀掃向太醫——這就是所謂的“尋常腹痛”?戲是假的,可他的怒意與心疼,半分不假。

於是帶她回府成了必然。駱府已成狼窩,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可她的拒絕,她轎輦中的低泣卻讓他手足無措,心頭漫上陌生的慌。

他沒喜歡過旁人,更不曾追求過女子。長到二十五歲,除了她,連其他女子的手都未曾牽過。

他不明白,一邊是虎狼環伺的“家”,一邊是他設計來的、“英雄救美”的歸宿,她為何如此傷心?

思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她不愛他。一分一毫,都不曾有過。

若是喜歡,懷上他的骨肉為何不安傷心?被他“救”出、接入府中,為何不情不願、默然垂淚?

這認知讓他挫敗無比。深藏的自卑如野草瘋長,將他拖入自己構建的漩渦,難以掙脫。

原來,任憑他如何俊美無鑄,如何位高權重,都難以跨越那九年的歲月鴻溝……

原來在她心裏,他或許永遠只是個“不可能”的長者……

忽然憶起某次宮宴,她對陸允之露出的那抹溫柔笑靨,此刻想來,尤為刺眼。她喜歡的,終究是那個才貌平平、即將大禍臨頭的同齡人罷了!

越想越悶,心頭像壓了塊濕透的棉絮,透不過氣。

到了府門口,他扔下馬鞭便揚長而去,與其說是憤然離場,不如說是落荒而逃。

月影軒是他早就備下的院落,一草一木皆他親手布置,務求舒適安穩。室內鋪滿軟墊,生怕她磕著碰著。

他故意晾了她兩日,壓下想去見她的沖動,想看看她的反應,也給自己一點理清這團亂麻的時間。

可她那樣安靜,安靜得讓他心煩意亂。

於是,周管事送去了那本賬冊。“首輔府不養閑人。” 這是他遞過去的臺階,也是一個新的、將她綁在身邊的借口。

他需要一件事,一件她能做、他也能名正言順靠近的事,來維系這脆弱而古怪的關聯。

讓她抄書,是臨時起意,亦是深埋心底的念想。婚書上的字,終究是要揭曉的。

而他讓她臨摹的,正是當初他在婚書上,落下“駱疏桐”三字時的字體。

那個他親手寫就,融合了她簪花小楷風韻,亦融入他個人風骨的字體。

若她的字,能不知不覺,練得與那簽名有幾分神似……是否也算一種無聲的默許?一種他強求來的、畸形的默契?

況且,日後駱府傾覆,難保無人拿字體做文章,提早預備,總無壞處。

他踏入月影軒時,她正伏案書寫,側影單薄,脖頸彎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日光透過窗欞,給她周身鍍了層茸茸的光邊,竟顯出幾分他不曾見過的柔順。

字跡確也娟秀,只是筆力虛浮,少了筋骨。像她的人,被規矩框得太久,失了本身的鮮活氣。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出口便是指點,亦近乎挑剔。指尖點上那虛浮的轉折處,觸及紙張微涼的觸感。

她的不服氣,藏在低眉順眼的“大人教訓的是”之後,反倒讓他覺出一絲鮮活的生機。

看她倔強地一遍遍重寫,手腕微顫也不肯停,那股無名的躁意又湧了上來。

煩躁她不知愛惜自己。

他本不該靠近。

腳步卻自有主張,待他回過神來,人已坐在了離她不近不遠的位置——一個恰好能將她籠在餘光裏,又不至於驚擾她的距離。

書頁上的字跡游移模糊,半個也未入眼。

餘光裏,全是她握筆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輕蹙的眉心,以及……那飛快偷瞥過來、又像受驚小鹿般倉惶躲閃的目光。

太醫請平安脈時,那句“一切平穩”讓他幾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可看她抄得手腕發酸,額角沁汗,那句“累了就歇著”便脫口而出。

果然,她在逞強。

或許,是那午後透過窗欞的光線太過暖融,空氣裏浮動的塵埃都顯得靜謐;或許,是她那點不服輸的倔強,無意間勾起了久遠前,某個同樣不肯認輸的小小身影。

等他意識到時,自己竟已起身,繞至她身後,提筆,在雪浪箋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個“永”字。

筆鋒落下的剎那,他才驚覺這舉動何其逾越。教習?何等蹩腳的借口。可他停不下來,甚至在她受驚般想要退開時,下意識地,扣住了她執筆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太細,太軟,腕骨伶仃,仿佛他稍用力,就會折斷。

她猛地抽回手,活像被火燎到,踉蹌著連退兩步,眼底滿滿的驚惶與屈辱,清晰無比地刺痛了他。

她抽手的力道之大,帶翻了硯臺。濃黑的墨汁潑灑開來,汙了她月白的裙擺,也在他暗色的衣袍上綻開晦暗的痕。

又是這樣。

葉川看著她那副活像受了天大委屈、避他如蛇蠍的模樣,心底那絲因“教導”她而生的、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波動,頃刻凍結,沈入一片冰封的湖底。

疏離與淡漠是他披掛了多年的鎧甲,此刻重新武裝,至少能掩住那份被她抗拒所刺中的狼狽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

瞥了一眼狼藉的書案,以及彼此衣袍上濺開的、礙眼的墨點,他只覺一陣莫名的煩悶湧上心頭,所有興致索然殆盡。

似乎每次靠近,結局總是如此。他好像總能在不經意間,將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

這份認知讓他胸口發堵。

她慌亂地俯身去擦,那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他分毫的模樣,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紮進他心裏某個酸軟難言的角落。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阻止了那無意義的擦拭。掌心的肌膚細膩溫熱,傳遞過來的,卻只有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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