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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我和孩子們,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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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我和孩子們,不能沒有你

手中一本《北鬥經》抄本,字跡工整。但在經文行間的空白處,對著光從特定角度細看,能看到極淡的、幾乎透明的劃痕。

他立刻從懷中取出另一個小瓷瓶,倒出幾滴顯影藥水,塗抹上去。

密密麻麻的人名、數字、地點,如同鬼魅般浮現在紙頁上!是密寫術!

他心臟狂跳,快速翻閱其他幾卷。都有!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經卷,才是真正的、被分散隱藏的賬冊組成部分!

好個玄清老道!將真賬冊拆解,用密寫術分散抄錄在大量道經中。即便有人發現一兩本,也無法窺得全貌,更想不到真賬就在這最顯眼又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

“找到了……”顧章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一直緊繃的神經幾乎要斷裂。

但就在這時,林中獵犬的吠叫聲清晰起來,並且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人聲。

道人帶著獵犬搜山了。

顧章咬緊牙關,將幾卷浸濕的經書小心塞進懷中,用油布裹好。

然後背起依舊昏迷的青黛,深一腳淺一腳,向著與盧岐約定的、密林深處的接應點蹣跚走去。

青黛的身體很輕,卻又很重。她微弱的呼吸拂在他頸側,有些癢。

晨光艱難穿透厚重的雲層,在他們踉蹌前行的背影上,投下熹微的、血色的光。

酉時,潤州城外,義莊地窖。

昏暗油燈下,盧岐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點特制藥水,塗在一張浸濕後又小心烘幹的宣紙上。

紙張上,逐漸顯現出清晰的墨跡——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賬目。

“齊了。”盧岐長籲一口氣,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旁邊鋪上依舊昏迷、但氣息已平穩許多的青黛,又看看靠在墻邊、滿身疲憊傷痕、卻目光灼灼盯著那些顯影紙張的顧章。

“紫雲觀那邊,玄清老道發現經卷失竊,暴跳如雷,正在全城暗中搜捕可疑的游方道士和生面孔。豫親王在江南的暗樁,應該已經收到風聲了。”

盧岐頓了頓,聲音沙啞。

“‘千裏香’有眉目了。暗衛來報,順著那香追到了湖州‘隱翠山莊’——賬冊丟失後立即報信的去處,必是緊要所在,想必與‘墨影’有關……我們的人扮作送菜小販混進去,費了好大勁才收買了一個守衛,套出些線索,繪了地圖。這個彎月標記,便是‘墨影’所在。”

他低聲道,這幾日,他一邊接應、追蹤、救治,一邊還要應付外面的盤查,同樣心力交瘁。

顧章點點頭,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承載著無數罪證與鮮血的紙張。“立刻用最穩妥的渠道,送往京城。”

“那你們……”

“青黛雖未中毒,但內傷太重,需靜養。此地不宜久留,卻也不能立刻動身。”顧章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女子,“盧兄,還得勞煩你,再設法遮掩幾日。”

盧岐苦笑:“顧兄放心,盧某在江南經營多年,別的不敢說,藏兩個人,還不成問題。只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經此一事,豫親王在江南的布置就算不全廢,也必元氣大傷,逼上絕路,恐怕……”

“京中風雨,只怕更急。”顧章望向地窖唯一通氣孔透進來的、一線微弱的星光,眼中是深深的憂慮,以及孤註一擲的決絕。“賬冊既得,最後的攤牌,不遠了。”

地窖裏重歸寂靜,只有青黛微弱的呼吸聲,和油燈偶爾爆開的一兩聲燈花。

而千裏之外的京城,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暗流湧動中,悄然逼近。

九月初五,寅時末,東宮暖玉閣。

駱疏桐醒得極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曾安枕。

八個月的身子沈甸甸壓著腰腹,左側臥久了便發麻,稍稍一動,腹中的小家夥便不安分地踢蹬起來。

可真正硌在心裏,讓她輾轉反側的,並非這孕中的辛苦,而是外頭那山雨欲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局勢。

葉川已有兩日未踏足這暖閣。雖知他大抵平安,但那牽掛如絲如縷,纏在心頭,愈收愈緊。

窗外是黎明前最沈的墨色,萬籟俱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掌心下腹中胎兒一下又一下,沈實的胎動。

她披衣起身,未驚動外間守夜的宮人,只就著內室那盞如豆小燈,慢慢挪到窗邊軟榻坐下。

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凝在墻上那扇毫無動靜的暗門上。

任何一點微響——或許是風過檐鈴,或許是遠巷更梆——都讓她心口倏地一緊,下意識便撫上高隆的腹部,仿佛這般便能同時安撫那一大一小兩顆惶然不定的心。

直到那暗門傳來幾不可聞的“哢”一聲輕響。

她驀然擡頭,攥緊了手中書卷,看著那熟悉的身影帶著一身清寒夜露踏入。

燭火一跳,映亮他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倦色,眼底血絲紅得驚心,下頜冒出的青茬更添風霜,可那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隨時要飲血的劍。

“你……”她喉間發幹,剛想撐起身子,他已一步跨前,手臂張開,是一個極致克制卻又洩露了所有渴盼的姿勢。

駱疏桐沒有半分猶豫,傾身向前,將自己連同腹中沈甸甸的生命,一同交付到他懷裏。

葉川手臂收攏,將她小心翼翼地、緊密地擁住。他側過頭,將臉深深埋進她溫熱的頸窩,灼熱的呼吸燙在她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他抱得那樣緊,臂彎卻極靈巧地避開了她隆起的腹部,那份珍重到近乎惶恐的小心,比千言萬語更讓她心尖發酸。

“賬冊……”他的聲音沙啞得破碎,像粗礫碾過砂紙,“找到了。還有……墨影的蹤跡。”

駱疏桐渾身一顫,仰起臉,在昏黃光暈裏直直望進他眼底。

那裏翻湧著冰冷的銳光,與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決絕,可在這銳利之下,她分明窺見深藏的、獨屬於“葉川”這個人的疲憊與激越。

“當真?”她的聲音發緊,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背後微潮的衣料。

“江南密信,今晨剛到。”葉川稍稍松開些許,卻仍將她圈在臂彎裏,另一只手自懷中取出那卷薄絹地圖,在她面前展開。他指尖點在那朱筆圈出的“靜室”與赤色彎月上,用力之重,骨節分明泛白。

“湖州北郊,‘隱翠山莊’。這彎月印記,便是囚禁墨影之處。”

駱疏桐凝目,指尖輕輕拂過那枚小如血痕的彎月,一股寒氣自心底竄起:“將人藏在千裏之外的江南,以一枚銅錢遙控生死……這般算計,陰毒入骨。”

“不止。”葉川又抽出一頁密報,紙張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揉得起了毛邊,“賬冊以密語散錄於道經之內,豫親王十數年數千萬兩不明巨款的去向,養私兵、賄朝官、經營江南……樁樁件件,觸目驚心。更有數筆,”他話音一頓,聲線陡然沈冷,字字淬冰,“時間、數目,與當年構陷我父親的那批軍械,分毫不差。”

最後幾字,他說得極緩,每個音節都似帶著鐵銹血氣,在寂靜的暖閣中砸出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回響。

駱疏桐未曾言語,只將手從他背後抽出,摸索著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堅定地、用力地嵌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緊相扣。

她的指尖冰涼,卻試圖將所有的力量與暖意都渡過去。

沈默蔓延。窗外風聲嗚咽,零星的冷雨敲在窗欞上,啪嗒輕響,襯得這一室暖光下的寂靜愈發沈甸甸的,壓得人心口發悶。

良久,駱疏桐才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清晰而微顫:“接下來……你待如何?”

葉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皆被強行壓下,唯餘一片深不見底、令人望之生寒的決斷:“兵分兩路。江南,顧章設法摸清底細,伺機救人。京城,我需在三司結案前,拿到他們勾結的鐵證。”

他目光下落,牢牢鎖住她的眼,那冰封的眸底裂開一絲縫隙,洶湧而出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關切、歉疚,與不容動搖的堅定:“桐兒,此後,豫親王狗急跳墻,反撲只會更兇險。你與阿滿在此,務必……”

“我知道。”駱疏桐擡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緊蹙的、染盡風霜的眉心,動作溫柔至極,仿佛想將那深痕撫平。

她望著他,眸光清澈而沈靜,像暴風雨夜中指引歸航的孤燈:“我會好好的,阿滿和肚子裏這個,都會好好的。你不必為我們分心。只是……”

她微微傾身,將額頭抵在他肩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哽咽:

“你要應我,無論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和孩子們,不能沒有你。”

最後幾字,輕如羽絮,卻重逾千鈞,狠狠砸在葉川心口最柔軟處。

他喉結劇烈滾動,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更輕柔卻更緊密地擁入懷中,仿佛擁著世間最易碎也最珍貴的瑰寶。

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熟悉的、帶著她體溫的淡香,混合著一絲奶香和暖意,絲絲縷縷,將他胸腔裏翻騰的殺意、焦灼與血腥氣一點點驅散、撫平。

“我應你。”他啞聲承諾,字字沈緩鄭重,如同刻入骨血,“一定回來。”

窗外的風雨聲仿佛被這溫暖的懷抱隔絕,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這一隅天地,燈暈溫柔,呼吸相聞,是驚濤駭浪中偷來的一瞬安寧,珍貴得讓人心尖發顫,生怕下一刻便夢醒了。

片刻後,葉川小心翼翼地扶她坐穩,自己起身走向內室。

阿滿睡得小臉通紅,一只胳膊豪邁地伸在被子外。

葉川俯身,極輕地將那藕節似的胳膊塞回被中,仔細掖好被角。

凝視兒子那酷似自己的睡顏片刻,他低下頭,在阿滿光潔的額頭上落下極輕、極珍重的一吻。

直起身,回頭,駱疏桐已扶著腰緩緩走到門邊,正靜靜望著他。

昏黃的燈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暈,她一只手護著高隆的腹部,眼中情緒翻湧,擔憂、不舍、萬千話語,最終都化作了唇邊那抹溫柔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葉川走回去,再次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緊緊地攥在掌心。

“等我。”

“嗯。”

無需多言,彼此心意已在這一握之中。

他轉身走向暗門,步履沈穩。只是在暗門滑開前,他腳步微頓,並未回頭,聲音卻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昨日路過西市,瞧見有手巧的匠人紮了不少玲瓏燈。等這事了了,便帶阿滿去挑一盞。他喜歡亮堂玩意兒。”

駱疏桐眼底的水光驀地一顫,漾開更深的溫柔與酸楚:“好。他前幾日還掰著指頭數,說爹爹答應過,年節時要給他買盞最威風的老虎燈。”

葉川微微側首,昏暗中,唇角似乎極輕地彎了一下:“嗯,我記得。要威風的老虎燈。”

暗門無聲合攏,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

駱疏桐獨自站在逐漸明亮的晨曦微光裏,許久未動。

手掌輕輕撫摸著腹中偶爾鼓動一下的孩子,低聲呢喃,不知是說給未出世的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爹爹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們等他。”

窗外,天色終於徹底放亮,雨不知何時停了,只餘檐角斷續的滴水聲。

而新的一天,帶著無可回避的腥風血雨,才剛剛開始。

九月初五,大理寺。

三司會審第二次過堂。

陳禦史告病未至,都察院卻又站出兩位面生的年輕禦史,手持數份墨跡猶新的“證詞”,言辭鋒利如刀,咬定葉川身世蹊蹺,要求徹查三代。

葉川依舊沈著,一一駁斥,條分縷析,滴水不漏。可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倦色,與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力壓制的“焦躁”,在明眼人看來,已如白袍染墨,再難遮掩。

雍親王在旁聽得直搓手,胖胖的手指擰成了麻花。

豫親王蘇澈則始終垂眸,細細品著杯中清茶,神色溫潤平和,仿佛堂上疾風驟雨般的交鋒,不過是遠處飄來的一陣雜音。

唯有在葉川反駁時語速無意識加快、氣息微不可察地一亂之際,他點在膝上的指尖才會輕輕一頓,唇角那抹永遠妥帖的笑意,隨之深了那麽一分,涼薄又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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