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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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嚴絲合縫
葉川自堆積如山的案牘後擡頭，撂下朱筆。
燭光映著他比前兩日更清減的側臉，眼下青影濃重，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沈靜幽深，深不見底，仿佛所有的疲憊都被吞進了那片墨色裏。
他接過畫軸，不緊不慢地在寬大桌案上緩緩鋪開。
第一幅，永寧侯陸炳青年時。約莫二十許，劍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間是世家浸染出的矜貴，與一絲恰到好處、不惹人厭的倨傲。畫師筆力老道，將那份少年得意捕得鮮活。
第二幅，永寧侯夫人劉氏。溫婉秀麗，眉目如畫，目光柔得像能化開水，唇角噙著淺淺笑意，觀之可親。
第三幅，世子陸允之。少年模樣，十八九歲，容貌算得清秀，但眉間總籠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郁，與父母明媚的樣貌，竟無太多相似之處。
葉川目光掃過這三幅，未作停留，骨節分明的手指直接撚開了第四幅——
畫中人年歲與陸允之相仿，面容卻冷峻得多，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如峰，薄唇緊抿成一條無情的線。
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眼尾天然一段上挑的弧度，眸光銳利如淬了寒冰的鷹隼，隔著紙面都能透出一股陰冷的煞氣。
畫像旁朱筆小註：慣用左手，右臂內側有彎月形赤色胎記。身形精悍，擅隱匿刺殺，為豫親王心腹“墨影”。
葉川的目光，驟然釘死在第四幅畫像上。
畫中人的眉眼輪廓，與永寧侯年輕時，竟有六七分神似！那眉骨的走勢，鼻梁的弧度，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不為過。
而那雙狹長上挑的眼，眼尾那一點韻味，又隱隱與永寧侯夫人劉氏年輕時存下的畫像，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
他緩緩擡手，指尖懸在畫像上方，從“墨影”淩厲的眉骨，虛虛劃向永寧侯畫像上相似的弧度，又移至劉氏畫像那溫柔的眼型。
胸腔裏，那個冰冷、黑暗、盤旋已久的猜測，被這四幅並置的畫像，“轟”地一聲，砸得嚴絲合縫。
馮京立在一旁，屏著呼吸，連吐納都放得極輕，低聲道：
“屬下已暗訪當年為侯夫人接生的穩婆後人，及幾個離散的侯府舊仆。有一老仆酒後含糊提過，小世子幼時右臂內側，確有一塊紅色胎記，形狀……似彎月。只是年深日久，他也不敢咬死。”
葉川沈默著，將四幅畫像並排鋪開，目光沈靜而緩慢地在上面來回逡巡，像在檢視一盤終於露出猙獰面目的殘局。
書房裏靜得駭人，只有燭火偶爾“劈啪”爆開一點輕響，映著兩人凝重的側影。
許久，葉川才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像粗糲的砂紙磨過冷鐵，仔細聽，能辨出一絲極淡、卻驚心的顫意：
“當年永寧侯嫡子滿月遇匪，被救回後高燒三日，醒來便性情大變……那夥‘匪徒’的底細，可曾挖到？事後，永寧侯是如何處置的？”
馮京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屬下查了刑部舊檔。那案子當時震動京城，永寧侯府報官，刑部、五城兵馬司聯合出動，最終在百裏外的黑風嶺端了一處匪窩，剿滅匪徒三十餘人。但……”
他頓了頓：“案卷記載潦草，匪首身份模糊，贓物去向不明。且從發案到結案，快得……蹊蹺。”
葉川眸中寒光一閃。
“還有，”馮京續道，身子不自覺前傾，“屬下查到，永寧侯夫人在世子年少時，曾多次暗中派人往京郊幾處寺廟道觀布施，尤其對一家名叫‘慈雲庵’的小庵堂，捐贈極厚，幾乎有求必應。而慈雲庵的現任住持……早年與玉宸宮，有些說不清的淵源。”
玉宸宮。駱貴妃。
葉川緩緩閉上了眼，指尖無意識收緊，“刺啦”一聲輕響，捏皺了畫紙邊緣。
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而冷酷的手，從記憶的塵埃裏拎出，一片片拼湊起來。
以親子為質，逼人為奴。貪墨巨款，構陷忠良。蟄伏十餘年，織就一張籠罩朝野、滲透宮闈的巨網。
而那執棋之人……
葉川猛地睜眼，眸中寒光凜冽，如萬年冰峰炸裂，直射向虛空，仿佛要洞穿沈沈夜色與巍峨宮墻，釘死那個溫潤含笑、卻比毒蛇更陰冷黏濕的身影。
“馮京，”他開口，聲音已冷硬如鐵，再無半分波瀾，“加派人手，盯死慈雲庵。查清那住持的底細，與玉宸宮往來的每一處細節，何時，何事，經由誰手，我都要知道。還有，陸炳每年上元夜，雷打不動去城隍廟‘福記’燈籠鋪，摩挲那枚舊銅錢——給我查清，那銅錢究竟有什麽故事。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翻出來！”
“是！”馮京背脊一挺，凜然應聲。
葉川起身，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窗欞。夜風猛地灌入，帶著初秋刺骨的涼意，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發絲，也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將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墻上，明明滅滅。
他望著沈甸甸的、仿佛要壓下來的夜色，與夜色盡頭那片模糊卻威嚴的宮闕輪廓，胸中殺意如巖漿沸騰翻滾，卻又被一股更冰冷、更堅硬的理智強行按回深淵。
還不夠。
僅有猜測與這幾幅畫像，還扳不倒那位根基深厚、賢名在外的親王。
他需要鐵證。需要那本記錄著滔天銀錢流向的真賬冊，需要活著、能開口的“墨影”，更需要……當年構陷父親葉崢的、那批“以次充好”的北境軍需，最終流向了何處，經手之人又是誰。
“江南那邊，”他背對著馮京，聲音在風裏顯得沈緩而清晰，“顧章可有新消息？”
“今日午後剛到。”馮京上前一步，低聲道，“顧大人信中說，‘夫人’已安全抵達潤州，正以‘靜養禮佛’為名，暗中查探。他們鎖定了幾個地方，其中，城西二十裏外的紫雲觀，最為可疑。”
“紫雲觀？”葉川轉身，眉梢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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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映著他比前兩日更清減的側臉，眼下青影濃重，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沈靜幽深，深不見底，仿佛所有的疲憊都被吞進了那片墨色裏。
他接過畫軸，不緊不慢地在寬大桌案上緩緩鋪開。
第一幅，永寧侯陸炳青年時。約莫二十許，劍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間是世家浸染出的矜貴，與一絲恰到好處、不惹人厭的倨傲。畫師筆力老道，將那份少年得意捕得鮮活。
第二幅，永寧侯夫人劉氏。溫婉秀麗，眉目如畫，目光柔得像能化開水，唇角噙著淺淺笑意，觀之可親。
第三幅，世子陸允之。少年模樣，十八九歲，容貌算得清秀，但眉間總籠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郁，與父母明媚的樣貌，竟無太多相似之處。
葉川目光掃過這三幅，未作停留，骨節分明的手指直接撚開了第四幅——
畫中人年歲與陸允之相仿，面容卻冷峻得多，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如峰，薄唇緊抿成一條無情的線。
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眼尾天然一段上挑的弧度，眸光銳利如淬了寒冰的鷹隼，隔著紙面都能透出一股陰冷的煞氣。
畫像旁朱筆小註：慣用左手，右臂內側有彎月形赤色胎記。身形精悍，擅隱匿刺殺，為豫親王心腹“墨影”。
葉川的目光，驟然釘死在第四幅畫像上。
畫中人的眉眼輪廓，與永寧侯年輕時，竟有六七分神似！那眉骨的走勢，鼻梁的弧度，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不為過。
而那雙狹長上挑的眼，眼尾那一點韻味，又隱隱與永寧侯夫人劉氏年輕時存下的畫像，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
他緩緩擡手，指尖懸在畫像上方，從“墨影”淩厲的眉骨，虛虛劃向永寧侯畫像上相似的弧度，又移至劉氏畫像那溫柔的眼型。
胸腔裏，那個冰冷、黑暗、盤旋已久的猜測，被這四幅並置的畫像，“轟”地一聲，砸得嚴絲合縫。
馮京立在一旁，屏著呼吸，連吐納都放得極輕，低聲道：
“屬下已暗訪當年為侯夫人接生的穩婆後人，及幾個離散的侯府舊仆。有一老仆酒後含糊提過，小世子幼時右臂內側，確有一塊紅色胎記，形狀……似彎月。只是年深日久，他也不敢咬死。”
葉川沈默著，將四幅畫像並排鋪開，目光沈靜而緩慢地在上面來回逡巡，像在檢視一盤終於露出猙獰面目的殘局。
書房裏靜得駭人，只有燭火偶爾“劈啪”爆開一點輕響，映著兩人凝重的側影。
許久，葉川才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像粗糲的砂紙磨過冷鐵，仔細聽，能辨出一絲極淡、卻驚心的顫意：
“當年永寧侯嫡子滿月遇匪，被救回後高燒三日，醒來便性情大變……那夥‘匪徒’的底細，可曾挖到？事後，永寧侯是如何處置的？”
馮京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屬下查了刑部舊檔。那案子當時震動京城，永寧侯府報官，刑部、五城兵馬司聯合出動，最終在百裏外的黑風嶺端了一處匪窩，剿滅匪徒三十餘人。但……”
他頓了頓：“案卷記載潦草，匪首身份模糊，贓物去向不明。且從發案到結案，快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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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馮京續道，身子不自覺前傾，“屬下查到，永寧侯夫人在世子年少時，曾多次暗中派人往京郊幾處寺廟道觀布施，尤其對一家名叫‘慈雲庵’的小庵堂，捐贈極厚，幾乎有求必應。而慈雲庵的現任住持……早年與玉宸宮，有些說不清的淵源。”
玉宸宮。駱貴妃。
葉川緩緩閉上了眼，指尖無意識收緊，“刺啦”一聲輕響，捏皺了畫紙邊緣。
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而冷酷的手，從記憶的塵埃裏拎出，一片片拼湊起來。
以親子為質，逼人為奴。貪墨巨款，構陷忠良。蟄伏十餘年，織就一張籠罩朝野、滲透宮闈的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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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川猛地睜眼，眸中寒光凜冽，如萬年冰峰炸裂，直射向虛空，仿佛要洞穿沈沈夜色與巍峨宮墻，釘死那個溫潤含笑、卻比毒蛇更陰冷黏濕的身影。
“馮京，”他開口，聲音已冷硬如鐵，再無半分波瀾，“加派人手，盯死慈雲庵。查清那住持的底細，與玉宸宮往來的每一處細節，何時，何事，經由誰手，我都要知道。還有，陸炳每年上元夜，雷打不動去城隍廟‘福記’燈籠鋪，摩挲那枚舊銅錢——給我查清，那銅錢究竟有什麽故事。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翻出來！”
“是！”馮京背脊一挺，凜然應聲。
葉川起身，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窗欞。夜風猛地灌入，帶著初秋刺骨的涼意，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發絲，也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搖晃，將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墻上，明明滅滅。
他望著沈甸甸的、仿佛要壓下來的夜色，與夜色盡頭那片模糊卻威嚴的宮闕輪廓，胸中殺意如巖漿沸騰翻滾，卻又被一股更冰冷、更堅硬的理智強行按回深淵。
還不夠。
僅有猜測與這幾幅畫像，還扳不倒那位根基深厚、賢名在外的親王。
他需要鐵證。需要那本記錄著滔天銀錢流向的真賬冊，需要活著、能開口的“墨影”，更需要……當年構陷父親葉崢的、那批“以次充好”的北境軍需，最終流向了何處，經手之人又是誰。
“江南那邊，”他背對著馮京，聲音在風裏顯得沈緩而清晰，“顧章可有新消息？”
“今日午後剛到。”馮京上前一步，低聲道，“顧大人信中說，‘夫人’已安全抵達潤州，正以‘靜養禮佛’為名，暗中查探。他們鎖定了幾個地方，其中，城西二十裏外的紫雲觀，最為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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