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暫且……忍耐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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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暫且……忍耐幾日
首輔府，拂雲齋內室。
葉川獨坐窗邊，手中書卷久未翻動。窗外，那株石榴樹的輪廓漸漸融於昏暗。昨日此時，阿滿還蹲在樹下，舉著根小木棍，仰著沾了泥灰的小臉沖他笑：“爹爹，螞蟻搬家家！”
他蹲下身，用帕子一點點擦去那小花臉上的汙跡，喉頭發哽：“嗯，螞蟻在搬家。阿滿也要暫時搬去個地方，和娘親一起，等爹爹來接，可好？”
阿滿眨著烏溜溜的眼睛：“爹爹不去嗎？”
他將那軟軟的小身子摟進懷裏，下頜抵著茸茸的發頂，許久，才啞聲擠出一句：“爹爹……有事要辦。辦完了，立刻去接阿滿和娘親，再也不分開。”
懷裏，小家夥安靜了一瞬，然後伸出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奶音乖乖的：“那阿滿和娘親等爹爹。爹爹要快快來。”
那一刻，懷中溫軟真實的觸感幾乎擊潰他所有理智。什麽朝局傾軋，什麽血海深仇，都比不上這一小團暖意珍貴。
他只想將妻兒緊緊鎖在身邊，寸步不離。
可他不能。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書頁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他闔上眼，胸膛裏空蕩一片，唯餘鈍痛無聲蔓延。
春曉悄步進來，點亮燈燭，又悄步退下。
一室寂靜，只聞燈花偶爾“畢剝”輕響。
他起身，走到妝臺前。臺上靜靜躺著一支白玉簪，是她昨日取下，未來得及收起的。
指尖拂過冰涼潤澤的簪身，恍惚間，似能觸到其上殘留的、獨屬於她的溫度與氣息。
桐兒，阿滿。
等我。
同一片夜色下，東宮暖玉閣卻是另一番天地。
此處燈火溫軟，四角冰鑒散著絲絲沁涼，驅散夏夜悶熱。空氣裏浮動著極淡的安神香，混著一縷清甜乳香。
華夫人餵下最後一勺牛乳羹，用軟帕輕輕擦拭阿滿的嘴角，眼裏滿是慈藹：“小公子真乖，吃得幹幹凈凈。”
阿滿坐在特制的高椅裏，晃悠著小短腿，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這裏陌生，但眼前的老婆婆笑容暖暖的，聲音軟軟的，讓他不怕。他咽下羹，奶聲奶氣：“謝謝……婆婆。”
華夫人笑得眼尾綻出細紋，輕輕撫了撫他柔軟的額發：“小乖乖，叫外婆就好。”
另一邊，太子妃華清正扶著駱疏桐在室內緩步慢行。
駱疏桐孕肚已顯沈重，一手虛扶後腰，走得很慢。太子妃一手穩穩托著她肘部，另一手執團扇，不緊不慢地送著微風。
“暖玉閣底下通了地龍，冬暖夏涼，眼下有穿堂風，還算宜人。”太子妃聲音平和，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韻律，“我母親頗通藥膳調理，有她看顧，你可安心。阿滿在這兒也無需拘束，院裏沒有閑人，隨他玩耍便是。”
駱疏桐停下腳步，擡眼望去。燈下，太子妃容顏清麗，眉目沈靜，那雙眸子裏沒有探究亦無憐憫，唯有一份通透的了然。
“娘娘大恩，妾身無以為報。”駱疏桐輕聲道，欲行禮，被太子妃用團扇輕輕攔住。
“不必如此。”太子妃搖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底泛起一絲屬於母親的柔軟，“我雖未嘗你這般風波，卻也知曉，為人妻、為人母，值此境地，心中是何等煎熬。護你們周全，我與殿下方能心安，這便是值了。”
她引著駱疏桐在臨窗軟榻坐下，自己亦落座對面，執起泥爐上煨著的陶壺，斟了兩杯紅棗茶，將一杯推至駱疏桐面前。
“嘗嘗，母親配的，補氣血，也安神。”
駱疏桐雙手捧過溫熱的茶杯，氤氳白氣撲在臉上，帶著紅棗甘甜的氣息。她小口啜飲，暖流滑入喉間，似將緊繃了一整日的心神稍稍熨帖。
“白日裏，”她放下杯，擡眸，聲音盡可能平穩，“可有消息？”
太子妃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迎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對，太子妃在那雙沈靜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憂慮，卻無驚惶，只有一片坦然的等待。
“有。”太子妃也放下杯，聲音壓低些許，“‘青黛’姑娘一行已順利出城，途中遇了小‘麻煩’，有驚無險。豫親王的人跟著，尚未動手。葉大人今日在朝，一切如常。”
駱疏桐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陳禦史今日又上了折子，催問三司會審之期。”太子妃續道，語氣平淡如敘閑常，“陛下留中未發。殿下已做了安排，會審定於三日後，八月廿七，於大理寺過堂正審。”
“娘娘，”她擡起眼，眸光清澈，“這三日，他可還能……過來？”
太子妃看進她眼底，那裏有思念，有擔憂，更有一絲極力壓抑的、對相見的渴望。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密道雖隱秘，但非常時期，頻繁往來恐生紕漏。殿下與葉大人商議，若非急事，暫且……忍耐幾日。”
駱疏桐長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黯淡，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太子妃話鋒一轉，聲音柔和下來，“你若想遞話，或有什麽緊要的發現，可通過我母親身邊那位素心傳遞。她是我從娘家帶進宮的，絕對可靠。”
駱疏桐擡眼，眼中露出感激：“多謝娘娘。”
“不必言謝。”太子妃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深宮之中，能得一心人相守，已是萬幸。能護得旁人這份相守，亦是緣分。”
她收回目光，看向駱疏桐，眼中漾開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意。
“夜了，安置吧。阿滿已讓母親帶去西廂安寢了。你身子重，需好生歇息。”
駱疏桐起身，斂衽行禮：“是，娘娘也早些安歇。”
太子妃頷首，目送她在侍女攙扶下緩緩走向內室。待那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太子妃才緩緩收回目光，獨自坐於燈下。
燭火跳躍，在她沈靜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太傅府中那個一心只想蒔花弄草、遠離是非的少女。
太子蘇昱，年長她一歲，那時還是稚氣未脫的皇太子，追在她身後，笨拙地送她最愛的海棠，被她冷淡拒絕也不氣餒，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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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川獨坐窗邊，手中書卷久未翻動。窗外，那株石榴樹的輪廓漸漸融於昏暗。昨日此時，阿滿還蹲在樹下，舉著根小木棍，仰著沾了泥灰的小臉沖他笑：“爹爹，螞蟻搬家家！”
他蹲下身，用帕子一點點擦去那小花臉上的汙跡，喉頭發哽：“嗯，螞蟻在搬家。阿滿也要暫時搬去個地方，和娘親一起，等爹爹來接，可好？”
阿滿眨著烏溜溜的眼睛：“爹爹不去嗎？”
他將那軟軟的小身子摟進懷裏，下頜抵著茸茸的發頂，許久，才啞聲擠出一句：“爹爹……有事要辦。辦完了，立刻去接阿滿和娘親，再也不分開。”
懷裏，小家夥安靜了一瞬，然後伸出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奶音乖乖的：“那阿滿和娘親等爹爹。爹爹要快快來。”
那一刻，懷中溫軟真實的觸感幾乎擊潰他所有理智。什麽朝局傾軋，什麽血海深仇，都比不上這一小團暖意珍貴。
他只想將妻兒緊緊鎖在身邊，寸步不離。
可他不能。
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書頁邊緣被捏出深深的褶皺。他闔上眼，胸膛裏空蕩一片，唯餘鈍痛無聲蔓延。
春曉悄步進來，點亮燈燭，又悄步退下。
一室寂靜，只聞燈花偶爾“畢剝”輕響。
他起身，走到妝臺前。臺上靜靜躺著一支白玉簪，是她昨日取下，未來得及收起的。
指尖拂過冰涼潤澤的簪身，恍惚間，似能觸到其上殘留的、獨屬於她的溫度與氣息。
桐兒，阿滿。
等我。
同一片夜色下，東宮暖玉閣卻是另一番天地。
此處燈火溫軟，四角冰鑒散著絲絲沁涼，驅散夏夜悶熱。空氣裏浮動著極淡的安神香，混著一縷清甜乳香。
華夫人餵下最後一勺牛乳羹，用軟帕輕輕擦拭阿滿的嘴角，眼裏滿是慈藹：“小公子真乖，吃得幹幹凈凈。”
阿滿坐在特制的高椅裏，晃悠著小短腿，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這裏陌生，但眼前的老婆婆笑容暖暖的，聲音軟軟的，讓他不怕。他咽下羹，奶聲奶氣：“謝謝……婆婆。”
華夫人笑得眼尾綻出細紋，輕輕撫了撫他柔軟的額發：“小乖乖，叫外婆就好。”
另一邊，太子妃華清正扶著駱疏桐在室內緩步慢行。
駱疏桐孕肚已顯沈重，一手虛扶後腰，走得很慢。太子妃一手穩穩托著她肘部，另一手執團扇，不緊不慢地送著微風。
“暖玉閣底下通了地龍，冬暖夏涼，眼下有穿堂風，還算宜人。”太子妃聲音平和，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韻律，“我母親頗通藥膳調理，有她看顧，你可安心。阿滿在這兒也無需拘束，院裏沒有閑人，隨他玩耍便是。”
駱疏桐停下腳步，擡眼望去。燈下，太子妃容顏清麗，眉目沈靜，那雙眸子裏沒有探究亦無憐憫，唯有一份通透的了然。
“娘娘大恩，妾身無以為報。”駱疏桐輕聲道，欲行禮，被太子妃用團扇輕輕攔住。
“不必如此。”太子妃搖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底泛起一絲屬於母親的柔軟，“我雖未嘗你這般風波，卻也知曉，為人妻、為人母，值此境地，心中是何等煎熬。護你們周全，我與殿下方能心安，這便是值了。”
她引著駱疏桐在臨窗軟榻坐下，自己亦落座對面，執起泥爐上煨著的陶壺，斟了兩杯紅棗茶，將一杯推至駱疏桐面前。
“嘗嘗，母親配的，補氣血，也安神。”
駱疏桐雙手捧過溫熱的茶杯，氤氳白氣撲在臉上，帶著紅棗甘甜的氣息。她小口啜飲，暖流滑入喉間，似將緊繃了一整日的心神稍稍熨帖。
“白日裏，”她放下杯，擡眸，聲音盡可能平穩，“可有消息？”
太子妃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迎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對，太子妃在那雙沈靜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憂慮，卻無驚惶，只有一片坦然的等待。
“有。”太子妃也放下杯，聲音壓低些許，“‘青黛’姑娘一行已順利出城，途中遇了小‘麻煩’，有驚無險。豫親王的人跟著，尚未動手。葉大人今日在朝，一切如常。”
駱疏桐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陳禦史今日又上了折子，催問三司會審之期。”太子妃續道，語氣平淡如敘閑常，“陛下留中未發。殿下已做了安排，會審定於三日後，八月廿七，於大理寺過堂正審。”
“娘娘，”她擡起眼，眸光清澈，“這三日，他可還能……過來？”
太子妃看進她眼底，那裏有思念，有擔憂，更有一絲極力壓抑的、對相見的渴望。她沈默片刻，才緩緩道：“密道雖隱秘，但非常時期，頻繁往來恐生紕漏。殿下與葉大人商議，若非急事，暫且……忍耐幾日。”
駱疏桐長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黯淡，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太子妃話鋒一轉，聲音柔和下來，“你若想遞話，或有什麽緊要的發現，可通過我母親身邊那位素心傳遞。她是我從娘家帶進宮的，絕對可靠。”
駱疏桐擡眼，眼中露出感激：“多謝娘娘。”
“不必言謝。”太子妃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深宮之中，能得一心人相守，已是萬幸。能護得旁人這份相守，亦是緣分。”
她收回目光，看向駱疏桐，眼中漾開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意。
“夜了，安置吧。阿滿已讓母親帶去西廂安寢了。你身子重，需好生歇息。”
駱疏桐起身，斂衽行禮：“是，娘娘也早些安歇。”
太子妃頷首，目送她在侍女攙扶下緩緩走向內室。待那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太子妃才緩緩收回目光，獨自坐於燈下。
燭火跳躍，在她沈靜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太傅府中那個一心只想蒔花弄草、遠離是非的少女。
太子蘇昱，年長她一歲，那時還是稚氣未脫的皇太子，追在她身後，笨拙地送她最愛的海棠，被她冷淡拒絕也不氣餒，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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