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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斷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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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斷尾求生

中秋圓月漠然灑著清輝,照亮前路,也冷冷照著身後那座吞盡悲歡的宮城。

真正的棋局,從來不在觥籌交錯間,而在光鮮亮麗的背面,在無人窺見的陰影裏。

今夜這場戲,不過剛剛拉開帷幕。

而這場宮宴,作戲的又豈止首輔夫婦二人。

宴散人靜,東宮的書房卻依舊亮著燈。太子未就寢,一件自江南星夜兼程送來的密件,正靜靜置於他案頭。

那是一只封存完好的木匣,啟開後,裏面是一張短箋、一封火漆密信,並一卷案宗抄本。

短箋乃馮京江南舊部盧岐親筆,只得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案宗錄的是幾樁江南按察使司偵辦的邊民走私案,其中一樁,牽出一個往來南北、專營皮毛藥材的商隊。

抄查時,竟在貨棧深處起出一批制式精良的弓弩箭矢,遠超常商所能及,另附幾封以北境部落文字寫就、語意晦澀的書信。

那商隊首領是個軟骨頭,幾輪刑具未畢便吐了口,稱這批軍械僅是“代客轉運”,貨主身份成謎,只知是“京中貴人”,經辦人乃一名姓“鄭”的江南官員。此人手面闊綽,且對北境風物、部落內情了如指掌。

而那封密信,則來自匿名“知情人”,直指那姓“鄭”的官員,便是江南布政使司左參議——鄭及安。

盧岐在短箋中說,鄭及安早年曾在北境軍中督辦糧草軍需,與幾位部落頭人“交從甚密”,調任江南後仍“舊情不斷”,其家資豪富,大抵由此而來。

更提及他於江南糧價風波中扮演的不清不白的角色,並預警:已派人暗中監控,發覺鄭及安近日舉止詭異,似有潛逃之象,故緊急請示——是否收網?

太子閱畢,面色驟然鐵青,猛地一掌擊在案上,震得硯中墨汁濺出。

“好……好一個鄭及安!”他齒縫間沁出寒意,眸中怒火如灼。

他豈會不知,此人正是當年葉崢一案中,落筆簽驗那批“問題軍械”的關鍵人物之一!葉崢蒙冤,此人“功不可沒”。

如今竟還敢走私軍械,私通北境!

更讓他心底發沈的是,此人早不露晚不露,偏在葉川“欺君”風波未平之際,被翻了出來。若說背後無人操弄,鬼都不信。

“殿下息怒。”侍立在側的心腹內侍低聲勸道,“盧大人信中請示,可否收網……”

“收!”太子一字吐出,殺意凜然,“傳孤密令給盧岐:不惜代價,將鄭及安活著帶回京城!記住,要活的!孤要親自問問他,當年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這些年,他又在給誰當狗!”

“是!”內侍躬身,正欲退下傳令。

“慢著。”太子倏然又喚住他,眉峰緊鎖,在殿中踱了幾步,聲音壓得更沈,“告訴盧岐,手腳幹凈些,莫走漏風聲。在人押回京前,絕不可讓人知曉——是孤,或葉川,在查他。懂麽?”

“奴婢明白。”內侍心領神會。這是要將葉川從此事中暫且剝離,防那鄭及安狗急跳墻,胡亂攀咬。

殿門開合,內侍悄聲退去。太子獨自立於空曠殿中,望著窗外濃稠的夜色,胸中怒火漸熄,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深、更重的憂懼。

鄭及安是一把鑰匙,能打開當年葉崢冤案的銹鎖,也能撬出幕後那只黑手。可這把鑰匙,亦是一柄雙刃劍。

用得好了,直刺要害;用不好,恐會割傷自己,甚至……攪得整個朝局天翻地覆。

葉川……你究竟,還埋著多少後手?

他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從一開始,便選擇了毫無保留地信這個人。也慶幸,這個人,從未辜負過他的信任。

“傳孤口諭,”太子忽對沈寂的空氣開口,“加派一隊暗衛,暗中護衛首輔府。尤其是葉夫人……萬不能有半分閃失。”

“是。”陰影裏,一道低啞的應聲響起,旋即歸於寂靜。

江南,吳官。

夜雨如傾,潑天蓋地,將整座城池澆得模糊不清。

鄭及安府邸的後門“吱呀”一聲輕響,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便如受驚的老鼠,嗖地竄入雨幕,拐進一條僻靜得只有野貓穿行的小巷。

車內,鄭及安裹在一件半舊的褐色棉袍裏,鬥笠壓得極低,幾乎遮住整張臉。他臉色白得發青,眼窩深陷,血絲蛛網般密布。一雙手死死摟著個藍布包袱,指節嶙峋凸起,恨不得將布料摳穿。

那裏頭,是他半輩子攢下的“家底”,也是能頃刻要他全家性命的閻王帖——幾本見不得光的賬冊,數封燙手的密函,還有幾樣能證明他身份和過往的要命憑據。

不能再等了。立刻,馬上!

三司查葉川,他起初是穩坐釣魚臺的。十幾年前的舊賬,他自認抹得比臉還幹凈。

可就在兩個時辰前,那個他花大價錢塞進按察使司的眼線,竟渾身濕透、連滾爬爬地送來消息——那條暗中勾連北境、倒賣軍械的線,斷了!

貨被截了,人被抓了,更要命的是,幾封他以為早已化為飛灰、用北境部落文字寫就的密信,竟也落入了他人之手!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那些信一旦攤到明面上,勾結外邦、走私軍械,是夠誅九族的罪過。

更要緊的是,信裏語焉不詳地提了幾句當年葉崢案的“內情”,以及這些年他為“那位貴人”處置的幾樁“麻煩”。

“那位貴人”是什麽人?

是斷尾求生的主兒。

天一旦捅破,他鄭及安就是現成的、最大的那只“尾”。

逃。只有逃。連夜北上,找到“那位貴人”,或許還能憑著手裏這些要命的東西,搏一條生路,至少……換家人平安。妻兒老小,可都攥在別人手心裏呢。

馬車在泥濘中顛簸狂奔,濺起的泥漿糊死了小窗。

鄭及安的心跳得震耳欲聾,混在嘩啦的雨聲裏,幾乎要撞碎腔子。他豎起耳朵,試圖分辨車外任何一絲異響,可除了雨,還是雨。

這雨聲,此刻是屏障,下一刻,或許就是催命符。

“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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