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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安好,望君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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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安好,望君亦安

拂雲齋的日子,在一種近乎凝滯的等待中緩緩流淌。

駱疏桐每日清晨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詢問主院的消息。得到的答覆總是大同小異:大人夜間時有低熱,清晨方退,精神不濟,大多時候昏睡,醒時短暫,進些流食湯藥便又睡去。

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始終未能真正松懈。愧疚、擔憂、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困在其中。

她將那枚銅鑰匙貼身藏好,葉川昏迷前留下的短箋,她反覆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幾乎刻入心底。

“解汝之惑”——她的惑,何止萬千?父親的真面目,駱家的舊案,他飲下毒酒的真相,還有……他們之間這糾纏不清、滿是裂痕的關系。

周管事每日都會來拂雲齋請安,除了稟報葉川的病情,也會說些府中瑣事,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親近,仿佛她真正是這府邸的女主人。

下人們的態度也愈發恭順,拂雲齋內一應用度,精細周到,遠超以往在月影軒的規格。這種變化,無聲無息,卻讓她愈發感到不安。

這一切,是葉川昏迷前“安排”的結果,還是他醒來後默許的姿態?

她幾次走到通往書房的回廊附近,遠遠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指尖摩挲著袖中的鑰匙,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走過去。真相或許就在咫尺之遙,她卻畏懼伸手揭開。

怕看到的,是更不堪的現實,怕證實自己親手釀成的罪孽,也怕……面對他可能給出的、她無法承受的答案。

這日午後,秋雨又至,綿綿密密,敲打著拂雲齋的窗欞。駱疏桐正對著一卷雜書出神,周管事卻冒著雨匆匆而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喜色:

“夫人!大人今日醒轉後,精神比往日好些,進了一小碗粥,還……還問起了夫人。”

駱疏桐執書的手一顫,書卷滑落在地。“他……問了什麽?”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大人問,‘夫人可還安好?齋中可還住得慣?’”周管事躬身回道,“老奴據實稟報,說夫人一切安好,只是時常牽掛大人病情。大人聽了,沈默片刻,只道……‘讓她寬心。’”

讓她寬心……駱疏桐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細密的漣漪。他人在病榻,卻還記掛著她是否安好?這話語中的平淡,反而更讓她心緒難平。

“大人……可還說了別的?”她追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周管事搖搖頭:“大人體力不支,未再多言,又歇下了。”他頓了頓,似是無意間提起,“太醫說,大人心脈受損,最忌憂思驚慮,需得靜養。若能保持心境平和,於康覆大有裨益。”

心境平和……駱疏桐垂下眼睫。他此刻的“憂思驚慮”,有多少是因她而起?

周管事退下後,齋內重歸寂靜,只剩雨聲淅瀝。駱疏桐拾起地上的書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葉川那句“讓她寬心”和周管事意有所指的話,在她心中反覆回響。他需要靜養,需要心境平和。而她,似乎是那根攪亂他心緒的刺。

一種莫名的沖動湧上心頭。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墨香在雨氣中氤氳開。

她提起筆,懸腕良久,卻不知該寫些什麽。

問候?顯得虛偽。請罪?徒增煩擾。最終,她只是極輕地蘸了墨,在紙箋一角,緩緩畫下了一株簡拙的、帶著雨意的蘭草。

墨色淡雅,枝葉舒展,仿佛在無聲地說:我安好,望君亦安。

她將畫箋輕輕折好,放入一個素白信封,未署姓名,交由侍立的春曉:“若方便……將此信送至主院,不必言明是我所寫,只說是拂雲齋送去的即可。”

春曉接過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恭敬應下,悄然退去。

信送出後,駱疏桐的心並未平靜,反而更加忐忑。她此舉是何意?是回應他的關心,還是……一種笨拙的示好?他會如何想?會覺得她惺惺作態嗎?

這一下午,她在齋中坐立難安。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春曉才回來覆命,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夫人,信送到了。主院的內侍說,大人醒著,看了信,並未說什麽,只是……將信箋收在了枕邊。”

收在了枕邊……駱疏桐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悄然湧過。他什麽也沒說,卻將那片薄薄的紙,放在了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當晚,駱疏桐意外地睡了一個相對安穩的覺。夢中不再是驚惶和血色,而是朦朧的雨聲和淡淡的墨香。

翌日,雨過天晴。

用過早膳後,駱疏桐正倚窗望著院中被雨水洗過的翠竹,周管事又來了,這次神色更為舒展:

“夫人,大人今早醒來,氣色又好些了,還過問了幾句府中事務。太醫說,照此情形,再靜養旬日,或可下地緩行。”

這消息如同陽光,驅散了連日的陰霾。駱疏桐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隨即又迅速斂去,只低聲道:“那便好。”

周管事觀察著她的神色,猶豫片刻,又道:“大人還吩咐……說書房久未通風,恐有潮氣,命人今日開窗透氣。還特意說……拂雲齋若需什麽書籍解悶,可自去書房取閱。”

書房……開窗透氣……自去取閱……

駱疏桐的心驟然縮緊,指尖下意識地觸碰到袖中那枚冰涼的鑰匙。他是在……給她暗示嗎?用如此自然不著痕跡的方式?他昏迷前留下的信,周管事可知曉內容?

她擡眸看向周管事,對方垂首恭立,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知道了。”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語氣平淡地應道。

周管事退下後,拂雲齋內一片寂靜。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駱疏桐站在光暈中,心跳如鼓。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是踏入他布下的局,直面可能殘酷的真相,還是繼續龜縮在這拂雲齋中,自欺欺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枚銅鑰匙靜靜地躺著,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拂雲齋,真能拂去她心頭的迷霧嗎?答案,似乎就在那扇即將為她打開的書房之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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