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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亦是塌天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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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亦是塌天之禍

景和二十四年的夏,在沈悶中滑向深處。

首輔府的書房內,駱疏桐的日子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依舊在謄錄、看賬、偶爾摹繪些不明用途的圖樣中輪回。

只是那日葉川關於雲澤道堤防工款與父親“按部就班”的冰冷評價,如同一根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裏,讓她再無法全然麻木地看待眼前的一切。

葉川不再與她談論具體政務,甚至很少再考校她什麽。但他讓周管事送來的文書,卻似乎總在不經意間,與工部的事務產生著微妙的關聯。

有時是某地橋梁修繕的驗收紀要,有時是官窯燒造禦用瓷器的物料清單,甚至還有幾份陳年舊檔,涉及的是多年前由工部督造、現已廢弛的皇家別苑。

這些文書看似雜亂,駱疏桐起初也只當是尋常抄錄。但看得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漸漸浮上心頭。

她發現,這些文書中,但凡涉及物料采買、工匠調度、乃至最終核驗的環節,似乎總隱含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慣例”或“彈性”。

有些數字,細究起來,經不起反覆推敲;有些驗收結論,與前期記錄的工程難度相比,顯得過於輕描淡寫。

她並非刻意探尋,只是目光掃過,心智本能地會留下印記。有時,她會無意識地在謄錄時,將某些看似矛盾或含糊之處,用極細的筆觸在一旁做個小小的問號標記,旋即又覺不妥,連忙用墨塗去。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出於一種對“準確”的執拗,與父親、與駱家無關。

然而,真的無關嗎?

那日,她奉命整理一摞關於京畿地區官倉修繕的往來文書。這些文書時間跨度數年,涉及多次不同程度的修補。她需要將散亂的記錄按時間順序理清,並摘錄出每次修繕的緣由、主要工程、耗用銀兩及核驗官員。

這是一項繁瑣卻看似毫無技術含量的工作。駱疏桐靜下心來,一份份翻閱、歸類、抄錄。起初,一切如常。直到她將不同年份的文書並列放置時,指尖突然頓住了。

她看到,其中一座名為“永豐倉”的倉廩,在景和十九年、二十一年、以及最新的二十四年,竟連續三次報請進行“局部加固”或“滲漏修補”,每次請款的數額都不算巨大,但理由卻驚人的相似,皆是“年久失修,偶有滲漏,恐損官糧”。

一次是偶然,兩次是巧合,三次……且間隔如此之短?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想起自己幼時,家中老仆曾閑聊提及,官倉營造,最重根基與用料,若初始便紮實,除非遭遇地動水患等大變,否則數十年內不應頻繁大修。這“永豐倉”……

她下意識地翻找核驗官員的記錄。景和十九年與二十一年的核驗,署名的是工部一位員外郎。而最新這次,即景和二十四年的核驗文書末尾,那清晰端正的朱批小字,赫然是——“工部侍郎駱明軒覆核無誤”。

父親的名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她猛地合上文書,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怎麽會是父親?他為何會核準這樣一份……一份看起來如此經不起推敲的修繕方案?是下面的人蒙蔽了他?還是……還是這其中,真有她不敢深想的隱情?

“看出什麽了?”葉川低沈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自身後響起。

駱疏桐嚇得渾身一顫,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她慌忙轉身,只見葉川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她面前攤開的、寫有父親名字的文書上。

“沒……沒什麽……”她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想用衣袖去遮擋那刺眼的字跡,“只是……只是覺得這永豐倉,修繕得似乎……過於頻繁了些。”

葉川並未追問,也未露出任何異樣神色。他只是極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蒼白驚慌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仿佛早已洞悉她內心所有的驚濤駭浪。

“倉廩維護,事關國本,確需謹慎。”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有時,看似微末的疏漏,累積起來,亦是塌天之禍。”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踱回內間。

駱疏桐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葉川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卻讓她窺見了深淵的一角。他不是在指責,不是在嘲諷,甚至沒有明確的指向。但正是這種平靜下的暗流,這種看似不經意的“提醒”,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開始瘋狂地回想,自己這些時日,在那些文書上,是否還留下過其他類似的、可能被解讀為“質疑”或“發現”的痕跡?那些她無意間標註又塗改的問號,那些她因為覺得不合常理而多看了兩眼的數字……

一種可怕的聯想,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難道葉川讓她接觸這些,真正的目的,是要她……親手找出那些可能指向父親失誤的“證據”?而她,在渾然不覺中,已經……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腥甜之氣湧上喉頭,被她強行咽下。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暗了下來,烏雲壓頂,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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