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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動了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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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動了胎氣

他不再提“債”,不再提“還”,甚至不再用那種疏離的眼神看她。

可這種看似緩和的氣氛,卻讓駱疏桐更加不安。

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蟄伏著未知的、更令人心悸的變數。

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行動漸趨遲緩,心口那點活氣,卻仿佛也被這沈甸甸的份量壓得所剩無幾。

直至暮春,身孕已有七月有餘,連拂面的風都裹著股慵懶的潮意。

這日午後,天邊悶雷隱隱滾動,雖未落雨,那股沈滯的、令人呼吸發黏的郁氣,已無聲籠罩了整座月影軒。她倚在窗邊,撫著心口,指尖冰涼,額角卻滲出細密的虛汗。

“春曉,”聲音帶著喘勻後的微顫,“扶我去荷塘邊走走……那兒開闊些。”

春曉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攙著她,主仆二人緩緩挪過回廊。

未到盛放時節,塘中只見田田新葉,鋪開滿池沈靜的碧,幾支早荷怯怯探出尖角。

水面的風的確更清潤,帶著水生植物特有的涼意,稍稍紓解了她喉間的滯澀。

她依著塘邊涼亭的廊柱,微微闔眼,試圖平覆那陣心悸。

春曉替她理了理被虛汗濡濕的鬢角,憂聲道:“小姐,水邊風硬,略站站便回吧?奴婢瞧著天色也不好。”

駱疏桐無力地點點頭。恰又一陣風過,比先前更涼,激得她輕輕一顫。

春曉“哎喲”一聲:“這風邪性!小姐稍候,奴婢這就回去取披風。”

“快去快回。”

“是,奴婢再捎個手爐來!”說罷便匆匆轉身,沿著來路小跑而去。

亭中只剩駱疏桐一人,對著滿池寂寥的新綠。水面倒映著鉛灰色的天,沈沈地壓下來。

腹中孩兒似也被悶雷驚擾,不安地動彈了一下,牽起一陣綿長的脹痛。

她擡手,無意識地輕撫高聳的腹側,心裏空茫茫的,像這塘上無依的風。

未來是什麽?不過是在這華美牢籠裏,一日覆一日地,等待被安排、被決定……

她怔怔望著那幽深的池水,碧沈沈的顏色,看久了,仿佛生出一種吸力,將人心裏那點無著無落的茫然與疲憊,都無聲地吞了進去。

神思恍惚的剎那,一股猛力猝然自身後襲來,狠狠攥住她的手臂,將她踉蹌著向後拽去!

“你在這裏做什麽?!”

葉川的聲音又冷又厲,像淬了冰的刀鋒,劈開塘邊凝滯的寂靜。

他不知何時出現,臉色竟有些發青,胸膛微微起伏,盯著她的眼神裏翻湧著驚怒、後怕,還有一種她全然不懂的、近乎猙獰的淩厲。

駱疏桐被他拽得生疼,腹中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她低呼一聲,臉上血色盡褪。

“我……”她痛得聲音發顫,想解釋春曉去取衣,想說自己只是透不過氣,可在他那仿佛能噬人的目光下,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間。

“一個人?對著池水?”葉川的視線狠狠掃過空無一人的四周,又落回她因疼痛而蹙緊的眉心和微微發抖的身子,那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剖開她的皮囊,看清內裏是否藏著什麽不堪的念頭。

他攥著她手臂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得她耳膜生疼:“駱疏桐,你最好清楚,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若敢有半分糊塗心思……”

話未說完,但那未盡之意裏的冰冷警告與深刻猜疑,比池水更寒,直直刺進她心底。

他以為……他竟以為她會戕害腹中骨肉?還是以為她存了死志,要帶著這孩子共赴黃泉?

在他眼裏,她便是這般不堪、這般瘋魔的人?

一股酸澀沖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咽下。腹部的絞痛驟然加劇。

她眼前發黑,軟軟向後倒去。

葉川手臂一抄,已將她打橫抱起。他的動作快得驚人,懷抱緊得發疼,胸膛之下,心臟正急促地擂動著,隔著衣料傳來沈重而紊亂的悶響。

“太醫!快傳張太醫!”他厲聲喝道,聲音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被她痛楚混沌的感知捕捉,又迅速湮沒在更洶湧的劇痛裏。

他抱著她,步履如飛卻極穩,轉身便朝月影軒狂奔。

她被安置在榻上時,意識已有些模糊。只覺人影綽綽,藥氣彌漫,斷續的低語鉆進耳中:“動了胎氣……見紅……需絕對靜臥……”

混亂中,她依稀感覺到那道沈沈的視線一直釘在她身上,即便隔著屏風,依舊如影隨形——冰冷,審慎,充滿估量的意味,仿佛在嚴密監看一件出了差錯的珍貴器物。

自此,駱疏桐便被禁錮於床榻之間。苦澀的湯藥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課。

春曉有時一邊餵藥,一邊悄悄紅著眼圈低語:“小姐,那日您暈過去,大人抱著您回來時……手抖得厲害。這幾日雖不進來,可事事都要過問,連藥渣都要親自驗看……”

駱疏桐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帳頂流轉的暗紋上。

手抖?大約是怕這子嗣有失吧。事事過問?自然,這“容器”如今有了裂痕,需得更小心地看顧,確保“珍藏”萬無一失。

她緩緩側身,將半張臉埋進枕衾。

窗外,蓄積已久的春雨終於落下,淅淅瀝瀝,敲打著初生的荷葉,也敲打著這方被圈禁的天地。

那雨聲清淩淩的,卻裹著春寒的料峭,一絲絲滲進被藥香與無聲監視填滿的內室,滲進她早已涼透的四肢百骸。

她終日臥於榻上,鮮少踏出房門。

如同一株失了生氣的藤,柔弱地依附在這座精致的牢籠裏,只沈默地汲取著賴以存續的養分。

膳食用得準時,安歇亦按時辰,那安胎藥再苦,她也垂著眼,一口一口喝得幹凈。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圓滾滾地墜在身前,行動越發笨拙,臉色被暑熱和補品熏出幾分不正常的紅潤。

葉川依舊偶爾會來。

有時是傍晚,他坐在她對面,沈默地用膳。席間無人說話,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他並不看她,仿佛她只是這屋內一件熟悉的擺設。

有時是深夜,駱疏桐早已睡下,會隱約感覺到有人站在床前。一道沈凝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後無聲離去。

她不敢睜眼,只能僵硬地躺著,屏住呼吸,直到那壓迫感消失,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氣,貼身的小衣卻早已被冷汗浸濕。

這種無聲的、無處不在的掌控,比任何言語的威懾更令人窒息。

產期一天天臨近。

月影軒內的氣氛也日漸緊繃。最好的穩婆被提前接進了府中安置,經驗老道的乳母也候在了隔壁院落。

各種生產所需之物一應俱全,源源不斷地送入軒內,周到細致得令人發指。

冰鑒裏終日堆著冒著寒氣的冰塊,驅散著夏日的酷暑,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

周管事來的次數也多了,眉宇間卻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肅穆。

嬤嬤和丫鬟們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守護一件極易破碎的稀世珍寶。

駱疏桐能清晰地感覺到,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聚焦在了她高聳的肚子上。

那裏面,是葉川不容有失的“所有物”。

而她,只是承載這件“所有物”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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