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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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下

房間裏很安靜

江月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城市。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細紋,和眼底很深很深的東西。

鄭小麥坐在她對面。

其他人分散站著,像六根柱子,從不同方向支撐著這個房間。

江月看了她們很久。

然後她開口。

“沈老師死的那天,我看見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把他關在辦公室裏,審了三天三夜。不讓他睡覺,不讓他喝水,一直問一直問。”

“問他有沒有碰過我們。問他對我們做了什麽。”

“他說沒有。一遍一遍說沒有。”

“他們不信。”

“第四天早上,他們放了他。他走出那間辦公室的時候,已經不會走路了。是爬出去的。”

何田田的手在發抖。

蘭聲晚握住她的手。

江月繼續說:

“我躲在樓梯拐角,看著他爬。他爬到我面前的時候,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她的聲音第一次發抖。

“他說:‘小月,以後要一直唱歌。’”

“然後他爬走了。”

“後來我在那片荒地裏找到他。他已經不會動了。”

鄭小麥閉上眼睛。

守護鐲在腕間發燙。

她感覺到那一天的太陽,那一天的土,那一天一個人慢慢冷下去的溫度。

江月站起來,走到窗前。

“那些審他的人,有一個已經死了。病死的。”

“還有一個——”

她頓了頓。

“前天晚上,她來參加了我的晚宴。”

房間裏一片死寂。

林曉的筆停在紙上。

張遠馳的手握成拳頭。

李默按住了他的肩。

何田田走過去,站在江月身邊。

“你打算怎麽辦?”

江月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

只有一種很深的、很累的東西。

“我不知道。”

她低下頭。

“我找了她二十年。找到了,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何田田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一瞬間,無數畫面湧進她的腦子——

二十年前,那個女人站在辦公室裏,指著沈建國,對別人說:“就是他,他和那些孩子不清不楚。”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任何人。

她在看窗外。

窗外,有一群孩子在玩耍。

她的女兒也在裏面。

何田田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有一個女兒。”

江月看著她。

“什麽?”

“那個女人。她有一個女兒,也在福利院裏。”

何田田閉上眼睛,繼續看那些畫面——

那個女人後來被調走了。

她的女兒留了下來。

留了三年。

三年裏,沒有人知道她是舉報人的女兒。

三年裏,她被人指指點點,被人孤立,被人欺負。

三年後,她被領養走了。

領養她的那對夫婦,帶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何田田睜開眼睛。

“她女兒後來過得很不好。”

江月的手抖了一下。

“什麽意思?”

何田田看著她。

“你知道嗎?那個舉報沈老師的人,她女兒後來也成了孤兒。”

“不是父母雙亡的那種孤兒。是被拋棄的那種。”

“因為舉報了沈老師,她在福利院待不下去了。後來被領養,養父母對她不好。她十八歲就出來打工,吃了很多苦。”

“她一直在想,如果當年她媽媽沒有舉報沈老師,她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江月楞在那裏。

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的肩膀在抖。

但沒有聲音。

何田田也蹲下來,輕輕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不是來找你求原諒的。”

“她是來看你的。”

“看你過得好不好。”

“看她媽媽毀掉的那個人,有沒有好好活著。”

江月擡起頭。

滿臉的淚。

“那她……她恨我嗎?”

何田田搖頭。

“她不恨你。”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房間裏很安靜。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鄭小麥走過去,在江月面前蹲下。

“你想見她嗎?”

江月看著她。

“我能見嗎?”

鄭小麥點頭。

“她已經等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六個人陪江月去了一個地方

城南,一棟老舊的居民樓。

五樓,最左邊那間。

門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裏,穿著舊毛衣,頭發灰白,臉上全是皺紋。

她比江月想象的老很多。

江月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也看著江月。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那個女人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吧。”

江月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六個人站在走廊裏,誰也沒有動。

何田田忽然說:

“她在哭。”

蘭聲晚輕聲問:“誰?”

“兩個人都在哭。”

一個小時後,門開了

江月走出來。

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她看著站在走廊裏的六個人。

“她給我看了她女兒的照片。她女兒現在在深圳打工,過得還行。”

她頓了頓。

“她說,對不起。”

“我說,沈老師已經不在了。對不起沒有用。”

“她說,她知道。”

“然後她問我,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唱歌的樣子?”

江月低下頭。

“我給她唱了一首歌。沈老師以前教我們唱的那首。”

鄭小麥輕聲問:“什麽歌?”

江月擡起頭。

“讓我們蕩起雙槳。”

她輕輕哼了一句。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二十年前那個站在福利院院子裏的女孩。

“她說,你唱得真好。沈老師要是聽見,一定會很高興。”

“我說,我一直在唱。”

“她說,那就好。”

六個人陪著她,慢慢走下樓梯。

走到一樓的時候,江月忽然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五樓,最左邊那間。

燈還亮著。

“她女兒叫小芳。”她輕輕說,“和我在一個福利院待過。比我小三歲。那時候她總是躲在角落裏,不說話。”

“我以為她不喜歡我。”

“原來她是不敢看我。”

鄭小麥站在她身邊。

“你現在知道了。”

江月點頭。

“知道了。”

她轉過身,看著這六個人。

“謝謝你們。”

林曉合上筆記本:“不用謝。記下來就好。”

張遠馳撓頭:“其實我也沒做什麽……”

李默難得開口:“你跑了。”

張遠馳楞了一下,笑了。

蘭聲晚輕輕說:“你唱得很好聽。”

何田田點頭:“真的。我聽見了。”

江月看著她們,眼眶又紅了。

“我以後還會回來的。”

“回來看看她。”

“回來看看沈老師。”

鄭小麥點頭。

“沈老師會知道的。”

尾聲

那天夜裏,六個人走在回明月齋的路上。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何田田忽然問:

“小麥,沈老師現在在哪?”

鄭小麥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應該能聽見。”

“聽見什麽?”

“聽見江月在唱歌。”

何田田笑了。

她擡頭望著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她想起那本作文本上,沈建國寫的那句話:

“你唱歌一定很好聽。要一直唱下去。”

江月一直在唱。

她唱了二十年。

還會繼續唱下去。

因為有人聽過。

有人記得。

有人在那句批語裏,給了她一生的光。

張遠馳忽然跑起來。

“跑起來!暖和!”

其他人也跟著跑起來。

六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

那光,有溫的,有涼的,有淩厲的,有柔和的。

但都是光。

後來,江月後來每年都回M市。

她給福利院舊址立了一塊碑,上面刻著沈建國的名字。

碑文只有一行字:

“他給過我們光。”

那個舉報他的女人,後來搬去深圳和女兒一起住了。

臨走前,她給江月寄了一封信。

信裏只有一句話:

“替我向沈老師說聲對不起。下輩子,我去當面說。”

江月把那封信燒了。

灰燼飄起來的時候,她擡頭望著天。

她想,沈老師應該能聽見吧。

畢竟他那麽好的人。

一定會在天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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