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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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上

1997年7月,M市兒童福利院

檔案上的照片已經發黃。

十一歲的女孩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裙,紮著兩條麻花辮。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卻沒有看鏡頭——她側著臉,望著畫面外某個方向。

她在看什麽?

檔案員在那張照片下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

“這孩子拍完照就走了。頭也沒回。”

二十年後,2017年7月,M市城郊工地

推土機挖出那具屍體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工人們圍成一圈,誰也不敢靠近。七月的太陽毒辣,曬得人頭皮發燙,可坑底那股陰冷的氣息,隔著幾米都能感覺到。

一具骸骨。

蜷縮著,雙手抱在胸前,像在保護什麽,又像在害怕什麽。骨頭已經發黃,但姿勢還在,二十年了,那個姿勢還在。

警察很快到了。警戒線拉起來,黃色的帶子在熱風裏飄著。

□□蹲在坑邊,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眼睛盯著那具骸骨。

“死亡時間?”

法醫蹲在坑邊,用手電照著那些骨頭。

“二十年左右。具體得回去驗。”

“能確定身份嗎?”

法醫指著骸骨旁邊的一些殘留物——幾片腐爛的藍色布料,一枚生銹的扣子,還有一只徹底變形的手表。

“看這些,應該是當年福利院的工作人員。”

□□楞了一下。

“福利院?”

“這兒以前就是福利院的地。後來拆了,蓋商品房。這塊地一直荒著,最近才開工。”

□□盯著那只表。

表的樣式很普通,但表盤上有一個模糊的圖案——是一艘小船,旁邊有幾個小字,勉強能認出:

“……先進……工作者……”

他站起來,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發給林曉。”

晚上八點,明月齋

林曉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很久沒有說話。

鄭小麥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認識?”

林曉搖頭。

“不認識。但這個圖案……”

她指著那艘小船。

“這是九十年代M市民政系統的先進工作者獎章。我爸得過一枚,我見過。”

鄭小麥沈默了幾秒。

“福利院的工作人員?”

林曉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翻著。

“福利院1997年的職工名單,一共二十三人。男的,三十多歲,1997年失蹤的——”

她停在一頁上。

“沈建國。1962年生,1985年進入福利院工作,1997年7月被開除,之後下落不明。”

“開除原因?”

林曉頓了頓。

“檔案裏寫的是‘作風問題’。具體是什麽,沒寫。”

何田田坐在窗邊,望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臺,一下,一下。

蘭聲晚看著她。

“田田?”

何田田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外面。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

“有人在哭。”

所有人都看著她。

“很遠。很久以前。一直在哭。”

鄭小麥走到她身邊。

“能聽見是誰嗎?”

何田田閉上眼睛。

那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湧來,斷斷續續,像海浪,像風聲,像無數根細線纏在一起。

她努力分辨著。

然後她睜開眼睛。

“是個女孩。很小。”

“她說,沈老師是好人。”

房間裏安靜下來。

林曉合上筆記本。

“沈建國。”

第二天,福利院舊址

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六個人站在那片荒地前,看著遠處那棟破敗的灰樓。窗戶全破了,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眼睛。

推土機就停在那具骸骨被發現的地方,黃色的鋼鐵巨獸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鄭小麥走過去,站在坑邊。

守護鐲開始震動。

不是那種輕柔的顫動,也不是那種激烈的預警。

是一種很慢的、很沈的、像有人從很深的地方往上爬的震動。

一下,一下,一下。

她閉上眼睛。

有什麽東西在這裏。

很多。

但不是怨靈。

是別的。

是記憶。

是二十年都沒能散去的、被困在這裏的記憶。

張遠馳站在她身後,忽然說:

“那邊有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指著那棟灰樓的方向。

“三樓,最左邊那扇窗戶。剛才有什麽東西晃了一下。”

李默已經往那邊走了。

“我去看看。”

“等等。”鄭小麥叫住他,“一起走。”

六個人穿過荒草地,走向那棟樓。

樓裏比外面更暗,更陰。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緊鎖的房門,門上還貼著褪色的紙條,寫著“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活動室”。

何田田忽然停下。

她看著一扇門。

門上貼著三個字:閱覽室。

她的手輕輕按在門上。

那一瞬間,無數畫面湧進她的腦子——

昏暗的房間裏,幾個孩子圍坐在一張破桌子前。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坐在他們中間,手裏拿著一本翻爛了的童話書。

他在讀。

孩子們聽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溫和的笑。

何田田睜開眼,眼淚已經流下來。

“他在給他們讀書。”

沒有人說話。

林曉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蘭聲晚輕輕握住何田田的手。

三樓,最左邊那扇窗戶

門鎖著。

銹死了。

李默上前,用力一擰。

鎖斷了。

門推開,一股黴味湧出來。

這是一間小辦公室。一張破桌子,一把爛椅子,一個倒在地上生銹的文件櫃。

窗開著——不,不是開著,是沒了。玻璃早就碎了,窗框歪斜著,風吹進來,嗚嗚地響。

張遠馳走到窗邊,往下看。

“我剛才看見的就是這個窗戶。風把什麽東西吹動了。”

何田田蹲下來,在地上找著什麽。

她的手碰到一個東西。

是一個本子。

發黃的,卷邊的,封面已經被蟲蛀了大半。

她輕輕翻開。

第一頁,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

“孩子們的理想”

下面是一個個稚嫩的筆跡:

“我長大了想當醫生,因為可以給人治病。——小梅”

“我想開火車,開到很遠的地方。——大勇”

“我想當歌星,唱歌給大家聽。——小月”

何田田的手開始發抖。

她翻到小月那一頁。

那頁紙上,除了孩子的字跡,還有一行紅色的批語。

字跡工整,有力:

“你唱歌一定很好聽。要一直唱下去。——沈老師”

何田田把本子抱在胸口。

那一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從二十年前傳來:

“沈老師是好人。”

那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和昨晚她聽見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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