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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之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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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之下·上

M市城郊結合部

這裏的夜晚和市中心是兩個世界。

霓虹燈稀稀落落,大多是足療店、小旅館、網吧的招牌,紅的綠的,在濕冷的空氣裏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巷子深處傳來燒烤攤的吆喝聲和猜拳聲,混著摩托車突突駛過的噪音。偶爾有野貓從垃圾堆裏竄出來,拖著一條被壓壞的腿,一瘸一拐消失在暗處。

鄭小麥站在一條巷口,望著對面那棟五層自建房。

三樓最右邊那間窗戶,亮著粉紅色的燈光。

守護鐲在腕間微微發熱,不是那種溫潤的暖,而是一種黏膩的、讓人不舒服的熱,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著你,又像用手指劃過油膩的玻璃。

“就是這裏?”

蘭聲晚站在她身邊,聲音很輕。她穿著寬大的校服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但眼睛在黑夜裏亮得驚人。自從裂縫之後,她的話依然不多,但那雙眼睛不再像枯井——裏面有光,雖然微弱,但確實是光。

鄭小麥點頭。

“林曉的表妹說的那個女孩,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附近。”

林曉的表妹叫小禾,在縣城讀中職。一個多月前,小禾突然失聯,手機打不通,微信不回,家裏找遍了縣城也沒有消息。林小雨記得林小禾說過,有個在城裏打工的男朋友要帶她來M市“見世面”。

“那個男的是縣城理發店的,叫阿輝。”林曉昨天在明月齋說這話時,把手機裏的照片遞給她們看,“長得挺帥,嘴也甜。小禾就是被他騙來的。”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出頭,染著黃毛,五官確實不錯,笑的時候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那種笑鄭小麥見過——理發店鏡子裏的那種笑,對著每個走進來的女孩,都笑得一樣甜。

“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成年人自願離開,沒有證據證明被拐,只能先登記。”林曉咬著嘴唇,“小禾她奶奶眼睛都快哭瞎了。”

鄭小麥當時沒有說話。

但她看見那張照片的時候,守護鐲劇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對照片的感應。

是對照片裏那個男人身後背景的感應——那是一家理發店的門面,門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上面印著“M市美發培訓學校招生”的字樣和一個模糊的地址。

那個地址,就在這條巷子附近。

現在,她們站在這裏。

鄭小麥閉上眼睛,讓守護鐲的感應慢慢擴散。

粉紅色燈光的那扇窗戶裏,有活人的氣息——不止一個。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沈甸甸的、濕漉漉的、像溺水後爬上岸的悲傷,正從那個方向一點一點滲透出來。

不止一道悲傷。

是很多道。

層層疊疊,像被壓在箱底的舊衣服,一件疊著一件,每一件上都沾著淚痕。

“聲晚,你感覺到了嗎?”

蘭聲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那扇窗戶,臉色微微發白。

鄭小麥發現蘭聲晚有一種說不清的能力。她能感知到別人的情緒,不是那種“看出來”的感知,是那種……直接撞進心裏的感知。就像有人在你耳邊說話,但你聽不見聲音,只能感覺到那些話的重量。

有時候走在街上,蘭聲晚會忽然停下來,說“那邊有人在哭”。鄭小麥看過去,往往是一棟居民樓,或者一輛駛過的救護車,她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蘭聲晚說的是真的。

鄭星說,這是“共情”。不是清靈人的傳承,是蘭聲晚自己的天賦。經歷過深淵的人,往往能看見深淵裏的其他人。

此刻,蘭聲晚盯著那扇粉紅色的窗戶,過了很久,才開口:

“有人在哭。”

“不是一個人。”

“很多人。”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落進深井。

鄭小麥握住她的手。

“我們先進去看看。”

她們沿著逼仄的樓梯往上走

樓道裏堆滿了雜物,破自行車、廢紙箱、落滿灰的鞋架。墻上的小廣告一層蓋一層,□□的、□□的、老中醫的,密密麻麻像牛皮癬。燈泡壞了沒人修,只有每層樓梯拐角處有一盞昏黃的聲控燈,隔幾秒亮一下。

走到二樓拐角,蘭聲晚忽然停下。

“這裏。”

她指著樓梯拐角那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紅紙已經發白,邊緣卷起。

“這裏……有過一個人。”

鄭小麥看著她。

蘭聲晚閉上眼睛,眉頭輕輕皺起。

“是個女孩。很小。十六七歲。她在這裏坐過很久。哭過。後來……走了。”

“走了是什麽意思?”

蘭聲晚睜開眼,眼裏有鄭小麥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走出去的‘走’。”

她沒有再說下去。

鄭小麥握住她的手,繼續往上走。

三樓,右邊那間。

門是防盜門,漆面斑駁,門縫裏透出粉紅色的光。

鄭小麥正要敲門,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著緊身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門裏,妝容很濃,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看著鄭小麥和蘭聲晚,楞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覆成那種職業性的笑容:

“找誰?”

“請問……阿輝在嗎?”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

“阿輝?這裏沒有叫阿輝的。”

她正要關門,鄭小麥往前一步,手抵在門上。

“那趙小禾呢?她在這裏嗎?”

女孩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知道!你們快走!”

門砰地關上。

鄭小麥和蘭聲晚對視一眼。

蘭聲晚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在害怕。”她說,“但不是怕我們。”

“是怕裏面的人。”

她們沒有走。

她們在樓道裏等了兩個小時。

期間有人上上下下,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們。一個喝醉的男人試圖搭訕,被蘭聲晚狠狠瞪了一眼,罵罵咧咧走了。二樓那扇貼著福字的門,始終沒有打開過。

十一點半,一個年輕男人從樓上下來,經過她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鄭小麥認出他了。

阿輝。

他比照片上瘦一些,穿著花襯衫,頭發梳得油光發亮,嘴角掛著那種讓女孩心動的笑。

但鄭小麥看見的,是他身上纏繞著的一層灰黑色的霧氣。

那霧氣不屬於活人。

不止一道。

很多道。

像無數只手,從暗處伸出來,抓著他的衣服,抓著他的頭發,抓著他每一寸皮膚。

他自己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阿輝。”她叫住他。

男人轉過頭,笑容不變:“認識我?”

“趙小禾在哪?”

笑容消失了。

阿輝盯著鄭小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小妹妹,你找她幹嘛?她欠你錢?”

“她奶奶在找她。”

“奶奶?”阿輝嗤笑一聲,“那小丫頭自己跟老子來的,好吃好喝伺候著,現在是她不想回去,不是我攔著。你回去跟那老太太說,她孫女好著呢。”

他轉身要走。

蘭聲晚忽然開口:

“你騙人。”

阿輝停下腳步。

“她不想回去?”蘭聲晚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她每天都在哭。從早哭到晚。哭到嗓子都啞了。你聽不見嗎?”

阿輝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蘭聲晚,像盯著什麽怪物。

“你他媽誰啊?裝神弄鬼?”

他往前一步,手擡起來——

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腕。

李默不知什麽時候上來了,站在阿輝身後。他比阿輝高半個頭,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鐵。

裂縫之後,李默變了。

不是變得話多,是變得……沈。像一塊石頭,平時扔在角落裏沒人註意,但真需要的時候,往那兒一放,誰也推不動。

“手放下去。”

阿輝掙了一下,沒掙脫。

他看著李默,又看看鄭小麥和蘭聲晚,忽然慫了,用力甩開手,往樓下跑。

“你們等著!”

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

鄭小麥沒有追。

她轉身,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守護鐲的感應達到了頂峰——那個哭泣的聲音,就在門後,就在離她們幾米遠的地方。

可是門鎖著。

李默走過來,看了看那把鎖。

“要我踹開嗎?”

鄭小麥搖頭。

“現在踹開,我們能做什麽?報警沒有證據,她也不會跟我們走。”

蘭聲晚輕輕說:

“但她需要我們。”

鄭小麥看著她。

“我知道。”

她把手貼在門上,閉上眼睛。

守護鐲的光芒透過衣袖,微弱地亮起來。

她不知道門後的女孩能不能感知到,但她要讓那個一直哭的人知道:

有人來了。

有人聽見了。

回去的路上,蘭聲晚一直沒說話

走到明月齋門口,她忽然停下。

“小麥。”

“嗯?”

“二樓那個貼福字的門。”她的聲音很輕,“那個女孩,她叫什麽名字?”

鄭小麥楞住了。

“我不知道。”

蘭聲晚點點頭。

“我想知道。”

她推門進去,消失在樓梯間。

鄭小麥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門。

守護鐲靜靜貼在腕間,沒有光,沒有熱。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蘭聲晚的“共情”,在這一刻,似乎不只是“感知”了。

第二天,明月齋

鄭小麥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林曉聽完,皺著眉:

“那個阿輝,肯定不是一個人。這種地方,這種生意,背後肯定有團夥。”

張遠馳捏了捏拳頭:“那我們就報警,讓警察端了它!”

“證據呢?”林曉反問,“我們昨晚只是站在門口,連門都沒進去。阿輝可以說那是他女朋友的住處,小禾可以說不願意回家。警察能怎麽辦?”

何田田小聲說:“可是……小禾不是自願的吧?她是被騙的。”

“被騙的證據呢?”林曉說,“聊天記錄?轉賬記錄?證人?什麽都沒有。”

沈默。

鄭星一直沒說話,此刻放下茶杯,慢慢開口:

“清靈人處理怨靈,需要證據嗎?”

林曉楞了一下。

“不需要。”鄭星繼續說,“因為怨靈自己就是證據。但活人的事,需要活人的證據。”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兩件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第一,找到能送阿輝進去的證據。第二——”

她回頭看著鄭小麥:

“找到那些‘人’。”

“那些人?”

鄭星的目光落在蘭聲晚身上。

“聲晚昨晚感知到的,不止一個。二樓樓梯拐角那個,還有阿輝身上那些——都是她們。”

“那些沒能活著走出去的女孩。”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

蘭聲晚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鄭星。

“鄭姨,我能找到她們。”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只要她們留下過痕跡——哭過,怕過,想過離開——我就能感覺到。”

鄭小麥看著她。

那個曾經站在天臺上往下看的女孩,那個曾經眼裏沒有光的女孩,此刻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不是仇恨。

是某種更深的、更沈的東西。

“那我們就去找。”鄭小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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