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裂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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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中

那頓飯之後,蘭聲晚開始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突然變得開朗那種變化。

是很微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那種。

比如她進教室的時候,會朝鄭小麥的方向看一眼。

比如食堂裏,她會留出對面的位置,而不是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縮在最角落。

比如體育課自由活動時,她不再一個人站在操場邊,而是慢慢走到鄭小麥附近,遠遠地站著。

鄭小麥沒有急著去“拯救”她。

她只是每天吃飯的時候,端著餐盤坐到蘭聲晚對面。

只是每天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放下一顆糖,或者一張寫著“今天天氣不錯”的小紙條。

只是每天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等她,然後一起走一段路,各自回家。

這些事很小。

小到幾乎沒有人註意。

但蘭聲晚註意到了。

有一天,她忽然問鄭小麥:

“你為什麽要對我好?”

鄭小麥想了想,說:

“因為對你好,不需要理由。”

蘭聲晚楞住。

然後她笑了。

那是鄭小麥第一次看見她笑。很輕,很淺,像冬天第一縷陽光落在冰面上,薄薄的,顫顫的,但確實是笑。

十二月中旬,裂縫開始從蘭聲晚身上,蔓延到別處

起因是一個叫周曉曼的女生丟了一支筆。

那支筆是限量版的櫻花牌自動筆,是她媽媽從日本帶回來的。她在班裏嚷嚷了一整天,說那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第二天,有人小聲說:蘭聲晚昨天去過周曉曼的座位附近。

沒有證據。

但有時候,有沒有證據不重要。

重要的是,需要一個靶子的人,找到了靶子。

蘭聲晚的課桌上開始出現粉筆灰。

她的作業本被不小心碰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腳。

食堂裏,只要她坐下,周圍的人就會起身離開。

有人在她背後小聲說:“偷東西的人,還好意思來上學。”

有人在她經過時故意捂住自己的文具袋,做出檢查的動作。

鄭小麥去找過周曉曼。

“你有證據嗎?”

周曉曼翻了個白眼:“需要證據嗎?就她那種人,一看就是偷東西的。”

“哪種人?”

周曉曼楞了一下,沒接話。

鄭小麥看著她。

守護鐲微微發熱。她能看見周曉曼的能量場——不是惡,是焦慮。一種深藏的、從很小的時候就積累起來的焦慮。家裏有兩個優秀的姐姐,她永遠是那個被忽略的。媽媽從日本帶回來的筆,是她唯一能證明“媽媽也愛我”的東西。

所以筆丟了,她必須找到一個替罪羊。

否則她就得面對那個事實:那支筆可能只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和媽媽愛不愛她,沒有關系。

鄭小麥沒有戳穿她。

她只是說:

“如果筆找到了,你會道歉嗎?”

周曉曼沒說話。

第三天,筆找到了

在周曉曼自己的另一件外套口袋裏。

她換季穿外套時摸出來的。

按說事情該結束了。

但沒有。

班裏的氣氛沒有變好,反而更奇怪了。

有人私下說:“蘭聲晚肯定知道筆沒丟,故意裝可憐博同情。”

有人說:“她那種人,看著就陰沈,誰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還有人說:“反正她沒朋友,說兩句怎麽了?”

這些話像野草,沒人種,但瘋長。

鄭小麥發現蘭聲晚越來越沈默了。

她不再在食堂和鄭小麥一起吃飯。

她不再在校門口等鄭小麥。

她坐在教室裏,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眼睛望著窗外。

有時候鄭小麥叫她,她要過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嗯?”

“你沒事吧?”

“沒事。”

還是兩個字。

但鄭小麥看見她眼裏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十二月十八號,晚自習後

鄭小麥在校門口等了很久,蘭聲晚沒有出來。

她返回教學樓,一層一層找。

最後在天臺上找到了她。

蘭聲晚站在欄桿邊,望著下面黑漆漆的操場。

夜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鄭小麥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這裏風大。”

蘭聲晚沒有回頭。

“小麥,”她說,“你知不知道,一個人要有多大勇氣,才能站在這裏,往下看?”

鄭小麥沒有說話。

“我每天放學都來這裏。”蘭聲晚繼續說,“就站著,往下看。看很久。”

“然後呢?”

“然後……走回去。睡覺。第二天繼續來上學。”

鄭小麥沈默了幾秒。

“你害怕嗎?”

蘭聲晚終於轉過頭。

月光下,她的臉上沒有淚,沒有表情,只有一種深沈的、疲憊的平靜。

“害怕的不是跳下去。”她說,“害怕的是,跳下去之後,什麽也改變不了。”

“我媽媽走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死。後來沒有。我以為過了那段時間就會好。後來也沒有。”

“我來M市,是想重新開始。我以為換個地方,換個學校,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現在我明白了——”

“我要換的不是地方。”

“是我自己。”

鄭小麥握住她的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的欄桿。

“蘭聲晚,”她說,“你不需要換掉自己。”

“那我要怎麽辦?”

鄭小麥想了想。

“你信不信,這世上還有別的人,也站在這座城市的天臺上,往下看?”

蘭聲晚楞住。

“也許有一個人,在另一個學校的樓頂。也許有一個人,在江邊。也許有一個人,在過街天橋上。他們都在往下看。”

“但如果他們知道,還有別人也在往下看——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蘭聲晚沒有說話。

但她握著鄭小麥的手,稍微緊了一點。

第二天,鄭小麥開始行動

她找到的第一個人,是班長林曉。

不是去求她幫忙。

是去問她一句話。

“林曉,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需要幫助,但你假裝沒看見?”

林曉楞住了。

鄭小麥看著她。

守護鐲微微發熱。她看見林曉的能量場裏,有一個小小的、蜷縮的陰影——那是她小學時的記憶,一個被全班孤立的女生,她從來沒有替她說過一句話。

那個女生後來轉學了。

林曉一直記得她臨走時看自己的那一眼。

“你怎麽知道?”林曉的聲音有些發顫。

“因為我也見過。”鄭小麥說,“而且我假裝沒看見。”

“後來呢?”

“後來……我後悔了。”

林曉沈默了很久。

“你想讓我做什麽?”

“不是幫我。”鄭小麥說,“是幫她。蘭聲晚。”

林曉看著鄭小麥,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林曉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不是大張旗鼓的那種站。

是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那種。

她開始在課間走到蘭聲晚座位旁邊,問一道數學題。

開始在食堂裏,端著餐盤坐到蘭聲晚對面,說一句“這裏沒人吧,我坐了”。

開始在體育課分組時,主動說:“蘭聲晚來我們組。”

有人私下問她:“你幹嘛管她?”

林曉說:“因為她是這個班的人。”

就這麽簡單。

第二個人,是體育委員張遠馳

他是被林曉拉進來的。

“遠馳,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欺負過?”

張遠馳楞住了。

他確實被欺負過。小學時,因為家裏窮,穿得破,說話有口音,被一群人追著罵。後來他拼命跑步,跑到全校第一,那些聲音才慢慢消失。

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怎麽知道?”

林曉說:“不是我。是鄭小麥。”

張遠馳去找了鄭小麥。

“你怎麽知道我的事?”

鄭小麥看著他。

守護鐲微微發熱。她看見張遠馳的能量場裏,有一道很深的舊傷——那是他七歲時,被幾個高年級男生按在泥地裏,往嘴裏塞泥巴的記憶。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因為你跑步的時候,會回頭看。”鄭小麥說,“看身後有沒有人追。”

張遠馳沈默了。

第二天,食堂裏,他端著一份紅燒肉,放在蘭聲晚面前。

“多吃點。”他說,“太瘦了跑不動。”

說完就走,沒有多餘的話。

蘭聲晚看著那份紅燒肉,楞了很久。

第三個人,是語文課代表何田田

她來找鄭小麥,是自己來的。

“我想幫蘭聲晚。”她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幫。”

鄭小麥看著她。

何田田是那種很安靜的女孩,戴眼鏡,說話細聲細氣,從來不惹事。但鄭小麥看見,她的能量場裏有一片灰蒙蒙的霧——那是長期被父親嚴苛要求、從不敢表達真實自己的壓抑。

“你知道蘭聲晚作文寫得很好嗎?”何田田說,“上次語文課,她寫的隨筆,全班最好。但沒有人說。”

“你想說什麽?”

“我想告訴她。”何田田說,“她的作文,我看見了。”

後來,何田田真的去說了。

她走到蘭聲晚座位前,紅著臉,說了一句:

“你寫的作文……很好。”

蘭聲晚楞住了。

很久之後,她說:

“謝謝。”

那是她這一個月來,第一次對別人說話時,眼睛沒有躲閃。

十二月二十五號,聖誕節

鄭小麥把林曉、張遠馳、何田田都叫到了遺忘之森。

不是開會,不是商量對策。

只是坐在那棵千年古樹下,看雪,吃糖。

鄭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坐在不遠處,沒有打擾她們。

林曉問:“小麥,你說這世上有一種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你看見的,到底是什麽?”

鄭小麥想了想。

“我看見的,不是鬼。”

“是裂縫。”

“每個人心裏都有裂縫。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能自己長好,有的需要人幫忙。有的越裂越大,直到……碎掉。”

何田田小聲問:“那我們做的這些……能幫裂縫長好嗎?”

鄭小麥沒有回答。

鄭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能。”

她們回頭。

鄭星走過來,在她們身邊坐下。

“裂縫不會長好。”她說,“但會被看見。被看見之後,就不會再裂下去了。”

“就像一棵樹,被雷劈了一道口子。那口子永遠在那裏。但它會繞著那道口子,長出新的枝,新的葉。”

“最後那棵樹,會變成一株更不一樣的東西。”

她看著蘭聲晚:

“你會變成一株更不一樣的東西。”

蘭聲晚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擡起頭,望著那棵千年古樹。

雪落在它的枝葉上,又滑落,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鄭阿姨,”她忽然問,“我媽媽當年……也有裂縫嗎?”

鄭星沈默了幾秒。

“有。”她說,“很深。”

“那她……”

“她撐過來了。”鄭星的聲音很輕,“她撐到遇見了你爸爸。撐到了生下你。撐到了看著你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她走之前,托人帶話給我。她說:‘星姐,我這一生,值了。’”

蘭聲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雪地上,化成小小的黑洞。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讓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林曉遞過來一張紙巾。

張遠馳假裝看別處。

何田田握住了她的手。

鄭小麥什麽也沒說。

她只是坐在那裏,讓蘭聲晚知道——有人在她身邊。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光照在遺忘之森,把整片林子染成銀白色。

千年古樹下,五個女孩坐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但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長出來。

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縷春水開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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