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標本的獨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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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本的獨白·中

□□帶著鄭小麥連續走訪的第三天,他們在一家早已關張的覆印店原址附近,遇到了當年店裏幫工的吳嬸。她如今在街口擺個縫補攤。

“覆印店?零五年前後就關了。”吳嬸一邊踩著縫紉機,一邊回憶,“老板嫌學校生意不好做,老師學生總來賒賬,尤其是……”

她壓低聲音:“尤其是那個李教授的學生,經常半夜來覆印一堆東西,有時還紅著眼圈。老板心軟,讓他欠著。後來那學生出事了,賬也沒結清。老板去系裏問,李教授那邊一個行政出來說,學生個人行為,與課題組無關。氣得老板直罵。”

“您記得那學生覆印的是什麽嗎?”鄭小麥問。

“厚厚一摞,外文資料,還有手寫的本子。有次他覆印完,坐在店裏發呆,我給他倒了杯水,他喃喃說了句:‘全是錯的……為什麽就看不出來……’然後抱著頭,很久沒動。”吳嬸嘆了口氣,“後來出事,我們都猜,怕是心裏憋屈狠了。”

“錯的?”□□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誰知道呢,咱也不懂。”吳嬸搖頭,“只記得那孩子可憐見的,大冬天穿件薄夾克,手都凍裂了。”

鄭星通過多方輾轉,終於在一個傍晚,於市郊一處老舊小區裏見到了方敏本人。她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眼神警惕而疲憊。

“鄭女士,電話裏我說得很清楚了。”方敏把她們讓進狹小但整潔的客廳,沒有倒茶。

“方記者,我們無意打擾您的生活。”鄭星語氣平和,“我們只是想知道,當年關於江州大學的那篇報道背後,您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麽?關於那個學生趙子洲,關於他的導師李維國。”

聽到“李維國”三個字,方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沈默良久,望向窗外沈沈的暮色。

“有些房間,門關上了,就不要再試圖打開。”她的聲音沙啞,“裏面的灰塵,會嗆死人。”

“但如果房間裏有過不公,甚至更黑暗的東西呢?”鄭小麥輕聲問,“死去的人不會說話,活著的人如果也永遠沈默,那扇門後的東西,會不會有一天從別的門裏再跑出來?”

方敏猛地看向鄭小麥,目光銳利如刀,又漸漸黯淡下去。她起身,從書架底層抽出一個蒙塵的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是我當年收集的一些材料,采訪錄音的文字整理、部分覆印件。最後沒能用上。”她頓了頓,“我當年去采訪過趙子洲的同學,不止一個。他們不敢多說,但提到了幾件事。”

鄭星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檔案袋。

“李維國讓學生去家裏幹活,修電腦、搬家具、甚至接送他孩子上下輔導班,是常事。趙子洲是去得最勤的之一,因為他‘聽話’、‘能幹’。”

“課題經費的使用……有學生隱晦地提過,一部分勞務補助,會以‘績效’名義扣發或延遲,需要學生‘表現好’才能拿到。而‘表現’的標準,很模糊。”

“最重要的,”方敏的聲音更低了,“有學生說,趙子洲死前大概兩個月,在組會上公開質疑過李維國堅持的某個實驗方向,引用了新的文獻。李維國當場臉色很難看,會後把趙子洲叫去辦公室,門關了很久。出來時,趙子洲臉色慘白。之後一段時間,他在組裏幾乎成了透明人,原本跟他合作的同學也疏遠了他。”

“學術打壓?”□□沈聲問。

“還有更惡劣的。”方敏閉了閉眼,“有學生匿名給我寫郵件,說李維國在私下場合,用極其侮辱性的詞匯貶低趙子洲,說他‘笨得像豬’、‘只會死讀書’、‘離開我的課題組什麽都不是’。這些話,逐漸變成了組裏一些人公開或半公開的‘共識’。趙子洲的精神狀態,從那時候開始急轉直下。”

PUA。精神控制與摧毀。

“這些,你為什麽沒寫進報道?”鄭星問。

方敏苦笑:“錄音?沒有。書面證據?沒有。只有匿名信和不敢署名的零星訪談。李維國當時風頭正勁,是學校重點培養的學術明星。報社領導找我談話,說‘沒有確鑿證據,涉及知名學者,要謹慎’。後來……我的采訪筆記和部分錄音備份,莫名其妙不見了。再後來,我在工作中開始遇到各種‘小麻煩’,直到最後,不得不離開。”

她將檔案袋往鄭星面前推了推:“東西給你們。我沒什麽能失去的了,但你們……小心點。李維國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一個圈子,一套規則。”

回到明月齋,三人仔細翻閱了方敏留下的材料。泛黃的采訪記錄紙上,那些被訪者(以代號或化名出現)的語句,拼湊出一個令人心寒的圖景:

“李老師家別墅裝修,讓我們幾個男生去搬了三天建材。趙子洲扛大理石臺面,腰扭了,李老師就說了一句‘年輕人這麽嬌氣’,醫藥費都沒提。”(訪談對象:C同學)

“發補助的時候,李老師會說‘誰誰誰最近表現不好,要扣一點’。趙子洲被扣得最多,因為他‘不活躍’、‘不會來事’。”(訪談對象:L同學)

“有次聚餐,李老師喝多了,指著趙子洲說:‘你這種性格,出了社會就是廢物。也就是我心善,還留你在組裏。’當時一桌人都很尷尬,趙子洲低著頭,一言不發。”(訪談對象:匿名郵件)

“趙子洲最後那篇沒寫完的論文初稿,我瞥見過。思路和李敏後來發表的那篇核心部分很像,但更細致,也有一些不同的推論。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訪談對象:Z同學)

此外,還有一份奇怪的電話記錄摘要,是方敏試圖聯系趙子洲老家時,從其鄰居處得知:趙子洲父親常年臥病,家裏經濟拮據。趙子洲每月都會寄錢回家,但出事前兩個月,寄回家的錢突然少了。鄰居聽到趙母打電話問,趙子洲在電話裏支支吾吾,最後說:“導師說……項目經費緊張,補助要緩一緩。”

□□看著這些記錄,臉色鐵青:“利用學生家境進行控制,克扣本應發放的補助,長期人格侮辱,侵占學術思路……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的師生矛盾或學術不端。這是系統性的精神剝削與壓迫。”

在掌握這些情況後,鄭小麥提出,必須再進一次實驗室,尋找可能殘留的、與李維國壓迫直接相關的痕跡。□□同意,但堅持陪同。

這一次,他們沒有直奔四樓。□□憑借經驗,先檢查了二樓和三樓一些廢棄的辦公室和儲物間。在一間堆滿舊家具的房間角落,□□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舊文件櫃,櫃門半開,裏面塞著些雜物。他打著手電仔細翻找,在一摞發黴的會議記錄下面,抽出了一個硬皮筆記本。

不是實驗記錄,像是某個行政人員或輔導員的工作日志。扉頁寫著:“2004-2005,生科院學生工作備忘”。翻到2005年4月的記錄,有一段簡短的、用紅筆圈出來的話:

“4月8日,趙子洲(博三)來咨詢心理輔導。情緒低落,提及‘長期失眠’、‘感覺無論怎麽努力都得不到認可’、‘導師當眾訓斥使其難以承受’。建議其與導師溝通,或向系裏反映。趙表示‘不敢,怕影響畢業’。已記錄,擬後續關註。”

日期是4月8日。趙子洲墜樓是4月11日。僅僅三天後。

而在這段記錄下方,有另一行不同的筆跡,寫著:“已向李維國教授了解情況,李教授表示該生性格內向敏感,實驗遇到瓶頸,已進行開導。建議不再擴大化,避免給學生造成額外壓力。”

沒有署名,但顯然是來自上級的批示。

“看到了嗎?”□□聲音低沈,“學生求助的通道,在第一時間就被‘了解情況’後堵死了。所謂的‘開導’是什麽?所謂的‘避免擴大化’,其實就是息事寧人。”

就在這時,鄭小麥的守護鐲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清晰的悸動,不是來自樓上,而是來自這層樓的另一端,一個掛著“清潔工具間”牌子的房間。

他們輕輕走過去。工具間門沒鎖,裏面堆著拖把水桶,還有一張破舊的折疊床,似乎是給夜間值班清潔工臨時休息用的。此刻,一個穿著舊保潔制服、頭發花白的瘦小老頭,正坐在床邊,就著一盞小臺燈,費力地縫補一件衣服。

看到他們,老頭嚇了一跳。

“大爺,我們是學校來檢查舊樓安全的。”□□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遞過去一支煙,“這麽晚還在忙?”

老頭擺擺手沒接煙,眼神有些躲閃:“就……就縫兩針。這就走。”

鄭小麥的守護鐲感應更強烈了。她註意到老頭的手在微微發抖,而他的能量場裏,充滿了長期壓抑的恐懼和一種深重的愧疚感。

“大爺,您在這樓裏工作很久了吧?”鄭小麥輕聲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害。

老頭擡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十……十幾年了。”

“那您一定記得,零五年的時候,這樓裏出過事?一個學生從四樓……”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老頭突然激動起來,手裏的針線掉在地上,“我那天沒值班!我什麽都沒看見!”

這過激的反應,反而印證了他知道些什麽。

□□蹲下身,幫他把針線撿起來,聲音溫和而堅定:“大爺,別怕。我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那個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家裏老人到現在都緩不過來。如果你知道什麽,哪怕一點點,說出來,也許能讓他安息,也能讓他的家人好過點。”

老頭嘴唇哆嗦著,看看□□,又看看鄭小麥,老眼裏漸漸湧出渾濁的淚水。他顫巍巍地起身,把工具間的門關嚴,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才壓著嗓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我那天其實在。我負責倒四樓的垃圾,一般早上六點去。那天我老伴病了,我提前到五點,想早點幹完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臉上布滿恐懼:“我走到四樓東邊那間實驗室門口,聽到裏面有人在吵架,很兇。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喊:‘那是我的心血!你不能這樣!’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聲音,很冷地說:‘趙子洲,你給我搞清楚,這裏誰說了算!你的東西?離開我的實驗室,你什麽都不是!’”

“然後我聽見摔東西的聲音,很多下,像在砸什麽。我嚇得躲到樓梯拐角。過了一陣,門開了,李教授先出來,臉色鐵青,手裏拿著個文件夾。後面……趙同學沒出來。我又等了一會兒,才敢過去。從門縫看見……裏面一片狼藉,書、本子摔了一地,電腦屏幕都裂了。趙同學坐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聲音,像是在哭,又像……傻了。”

老頭抹了把眼淚:“我趕緊走了。後來……就出事了。警察來問,我……我沒敢說。李教授後來見到我,塞給我一個信封,說‘那晚你什麽都沒看見,對吧?’我……我家裏困難,孩子上學等著用錢……”

他蹲在地上,捂住臉:“我昧了良心……那孩子……那孩子一定是被逼得沒活路了啊……”

壓抑的哭聲在狹小的工具間裏回蕩。□□和鄭小麥沈默著。守護鐲的感應裏,那股幹涸的標本感中,似乎又多了一層沈重的東西——來自旁觀者沈默的愧疚,也是那壓垮駱駝的無數稻草之一。

離開舊樓時,天色已蒙蒙亮。所有的線索——實驗記錄本的情緒殘留、檔案館的幹凈報告、周邊走訪的零星記憶、方敏記者未能發表的調查、輔導員記錄裏被掐滅的求助、清潔工目睹的最後沖突——像散落的拼圖碎片,終於開始顯現出一個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案。

李維國對趙子洲的“培養”,是一個全方位的、長期的精神與勞動奴役過程:從利用家境進行經濟控制(克扣補助),到人格貶低與公開羞辱(PUA),再到侵占學術思想並轉移給他人,最後,在趙子洲試圖反抗或維護自己權益時,以絕對的權力進行毀滅性的打壓(砸毀其工作成果、當眾徹底否定其價值)。

這不僅僅是一個壞導師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權力如何腐蝕人性、體制如何默許甚至包庇惡行、旁觀者如何因恐懼或利益而選擇沈默的故事。趙子洲的絕望,不是一時想不開,而是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裏,被一點點抽幹氧氣、磨滅希望後的必然結果。

他的天賦和努力,沒有成為向上的階梯,反而成了他被牢牢控制、直至榨幹最後一滴價值的鎖鏈。

“現在,我們有了人證(清潔工,雖然恐懼但可能被說服),有了物證(實驗記錄本、可能找到的被毀物品碎片、那份輔導員記錄),有了動機鏈條(學術侵占、精神壓迫、經濟控制)。”□□分析道,“但直接指控李維國逼死學生,法律上依然困難。他完全可以說那是學生心理承受能力差,導師嚴格要求是正常的。那些侮辱性言論,很難有錄音證據。經濟問題,他可能早已抹平賬目。”

“所以,還是要回到學術不端這個相對容易查證的突破口?”鄭小麥問。

“不止。”鄭星開口,目光冷峻,“我們要把這張完整的‘壓迫之網’呈現出來。學術侵占是網上的一個結,精神虐待是另一個結,經濟控制、濫用學生勞力、系統性的漠視和包庇……這些都是結。單獨一個結可能不結實,但當它們編織在一起時,就足以讓看到的人明白:趙子洲不是‘自己跳下去的’,他是被這張網,一點一點,勒到窒息,推下去的。”

她看向東方漸白的天空:“我們需要一個載體,一個能承載這張網所有重量的載體。那篇未完成的論文思路,那個被扼殺的‘B因子’直覺,或許就是最好的切入點——它既是學術侵占的實證,也是思想被扼殺、人格被踐踏的象征。”

計劃開始轉向:不僅要揭露學術侵占,更要以趙子洲的悲劇為案例,系統地揭露某些導師權力不受制約所帶來的全方位危害。這需要更周密的策劃,更廣泛的盟友,以及,直面更強大阻力的準備。

天亮了。舊實驗樓在晨光中露出滄桑的輪廓。

那扇窗戶依然空洞。但這次,鄭小麥仿佛能聽到,那空洞中傳來的,不僅僅是風聲,還有許多個夜裏,一個年輕靈魂被慢慢絞殺時,發出的、微弱而絕望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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