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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寄出的家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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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寄出的家書·上

2011年深秋,城南菜市場

下午四點半的光景,天光開始收斂,菜市場卻迎來一日裏最鼎沸的時刻。水泥地面濕漉漉的反光裏,倒映著穿梭的步履和懸吊的燈泡。李素琴蹲在魚攤的鋁盆前,手指撚起一條鱸魚的鰓蓋,湊近看了又看。

“這條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

魚販利落地稱重、裝袋。李素琴接過塑料袋時,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斜裏伸過來一只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阿姨,小心。”

李素琴轉過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的少女。十七八歲的模樣,眼睛是罕見的琥珀色,在市場的昏黃光線下,清亮得像浸在水裏的琉璃。少女身上有股書卷氣,與這嘈雜油膩的環境格格不入。

“謝謝。”李素琴勉強笑了笑,站穩了腳。

鄭小麥卻松不開手了——就在觸及李素琴皮膚的剎那,守護鐲內圈傳來一陣細密而持續的刺痛,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沿著腕骨往裏紮。更讓她心驚的是視野裏的變化:李素琴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的光暈,而在光暈邊緣,一個更透明、更模糊的影子,正亦步亦趨地貼在她身後。

那是個年輕的女子,穿著碎花連衣裙,及肩的發梢微微卷著。她的嘴唇不斷開合,手指一次次伸向李素琴的衣袖,卻徒勞地穿過空氣。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焦灼和悲傷。

“阿姨,”鄭小麥聽見自己的聲音,“您最近……是不是總睡不踏實?”

李素琴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看著鄭小麥,眼神裏有東西晃了晃,像深潭裏投進了石子。

“年紀大了,都這樣。”她低聲應著,彎腰去提地上的購物袋。塑料袋從她顫抖的手指滑脫,鱸魚掉在地上,“啪”地一聲。

鄭小麥蹲下身,幫她把魚撿回袋裏。魚鰓還在微弱地張合,魚尾沾著地上的汙水泥漬。她擡起頭,正對上李素琴倉皇躲閃的眼睛。

“我叫鄭小麥,在前面那條街的明月齋書店幫忙。”鄭小麥的聲音很輕,卻清晰,“您要是……心裏頭有什麽事,想找人說說話,可以來店裏坐坐。”

李素琴沒有回答。她接過袋子,手指攥得發白,轉身匆匆擠進了人流。那個灰白的影子跟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望向鄭小麥。四目相對的瞬間,鄭小麥看清了她眼中無聲的懇求——請幫幫我媽媽。

當晚,明月齋書店二樓

“……‘生者執念過深,或逝者牽掛太切,可致魂靈徘徊,與生者氣息相連,形影不離。’”鄭星合上線裝冊子,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一點,“這不是尋常的怨,是執念。執念太深,魂靈便散不去,卻又因無怨無恨,成不了厲鬼,只能這樣跟著。”

“她想說話。”鄭小麥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裏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我能感覺到,她有好多話想說,可她媽媽聽不見。”

鄭星沈默片刻:“這執念,怕是系在活人身上。你明天起,去菜市場多轉轉。”

第二天,鄭小麥開始留意李素琴

她發現李素琴的采購路線精準得像鐘表:鱸魚一定要看鰓,小白菜只挑最嫩的心,豆腐要湊近聞過才買。付錢時,她會從舊錢包裏掏出一個疊得方正正的零錢袋,硬幣按面值分格放好。

一切都井井有條,可這“有條不紊”裏,透著一股緊繃的、瀕臨斷裂的僵硬。那個叫周薇的影子始終跟在半步之後,臉上的焦急一天濃過一天。

第三天下午,鄭小麥算準時間,在李素琴買完桂花準備離開時,“恰好”走到同一個攤位前。

“阿婆,我也要一袋桂花,做糖藕用。”她笑著對攤主說,自然地轉向李素琴,“阿姨,又遇見了。您也喜歡桂花香呀?”

李素琴點點頭,嘴唇抿得很緊。

“我媽媽總說,秋天的桂花香最暖人。”鄭小麥付了錢,接過那包金燦燦的花朵,“她說我小時候一哭,她就做桂花圓子,甜的一入口,眼淚就停了。”

李素琴的手指倏地收緊,塑料袋發出細碎的窸窣聲。許久,她啞聲說:“我女兒……也愛吃甜的。”

“那阿姨您手藝一定很好。”鄭小麥順勢接話,眼睛彎起來,“我想學做桂花糕想了很久,總做不好,能不能跟您討教一下?”

也許是少女的笑容太幹凈,也許是桂花香太溫柔,李素琴遲疑地點了頭:“明天下午……你來我家吧。”

李素琴的家在老居民樓的三層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一塵不染,卻也冷清得讓人心頭發空。白色鉤花桌布鋪在茶幾上,同款布罩蓋著沙發,電視櫃正中擺著一個相框——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裏的李素琴年輕許多,眼角還沒有這樣深的紋路,笑容溫婉。她身旁坐著戴眼鏡的男人,面容嚴肅,是周薇的父親周建國。站在前面的女孩十七八歲,穿著藍白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頰邊有個淺淺的梨渦。

正是那個影子。

“這是我女兒,周薇。”李素琴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磨過,“五年前……沒了。”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廚房窗臺上曬著一小盤桂花,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滿室都是甜暖的香氣。李素琴做糕點的動作熟練而仔細:粳米粉要過篩三遍,糖水要熬到剛好掛勺,桂花要細細碾出香氣再拌進去。鄭小麥幫忙打下手,遞碗遞勺。

“阿姨您手真巧。”

“薇薇小時候挑食,就愛吃這些甜的。”李素琴的目光落在蒸鍋上升騰的白氣上,“她爸總說吃糖壞牙,我就……就偷偷給她做。”

她的聲音低下去:“後來她長大了,說要減肥,不吃了。可我每年秋天,還是習慣曬點桂花,做一籠。好像……好像她哪天突然回來,還能吃上。”

蒸鍋咕嘟咕嘟響著,水汽氤氳了窗玻璃。周薇的影子就站在廚房門邊,淚流滿面地望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她想伸手去碰李素琴花白的鬢角,指尖卻只觸到冰涼的空氣。

第一籠桂花糕出鍋時,門鎖響了。周建國走進來,看見鄭小麥,腳步頓了頓。

“這是小麥,來學做糕點的。”李素琴介紹道,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周建國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放下公文包,去衛生間洗手。經過客廳時,他的目光在電視櫃的相框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幾乎無法捕捉,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

晚飯時,鄭小麥被留下一起吃飯。菜很簡單:清蒸鱸魚、小白菜豆腐湯、桂花糕。飯桌上安靜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周建國幾乎不說話,只是低頭吃飯,夾菜的動作精確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李素琴則不停地給鄭小麥夾菜,自己碗裏的米飯卻沒動幾口。

周薇的影子坐在餐桌空著的那一邊,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臉上的悲傷濃得化不開。

飯後,鄭小麥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裏,她輕聲問:“阿姨,周薇姐姐……是個怎樣的人?”

李素琴擦碗的手停住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薇薇她……從小就乖,要強。讀書從不用人催,自己知道用功。小學到高中,一直是班長,成績沒出過前三名。她爸對她要求嚴,她也不抱怨,只說‘我要做到最好,讓爸爸媽媽驕傲’。”

“她喜歡畫畫,初中時拿過市裏的獎。可她爸說,畫畫不能當飯吃,要她把心思全放在學習上。她就自己把畫具收起來了,再也沒碰過。”

“高考那年,她壓力大,瘦了十幾斤。我們……我們只想著讓她考個好大學,將來有出息,卻沒註意她……”李素琴的聲音哽住了,她背過身去,肩膀開始發抖。

鄭小麥默默遞上紙巾。

“她考上了重點大學,我們高興壞了,請了所有親戚朋友來吃飯。”李素琴擦掉眼淚,繼續說,“可上了大學,她打電話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問起來,只說忙。大二那年的暑假,她帶回來一個男孩子……”

李素琴停了下來,臉色變得覆雜。

“那孩子叫沈川,家是農村的,條件不太好。薇薇說他們是在志願者社團認識的,沈川對她很好。”她的聲音低下去,“我和她爸……不同意。不是嫌人家窮,是覺得那孩子太……太不踏實。而且薇薇還小,應該先顧學業。”

“我們吵得很兇。那是薇薇第一次頂撞我們,她說我們根本不了解她,不了解沈川,只想控制她的人生。”李素琴閉上眼睛,“我說了很重的話,說她要是不分手,就別認我這個媽。她爸更狠,說要是跟那小子在一起,就斷絕關系。”

“薇薇哭著跑了出去。那天晚上……她沒回來。”

廚房裏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像某種倒計時。

“三天後,警察找到我們,說在江邊發現了她的背包,還有……她和沈川的鞋子。”李素琴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搜救隊找了七天,只在下游淺灘找到了沈川。他昏迷著,救活了。薇薇……一直沒找到。”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最後六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鄭小麥看向廚房門口。周薇的影子蜷縮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她在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沈川醒來說,他們是約好一起跳下去的。他說薇薇最後後悔了,推了他一把,自己卻被水卷走了。”李素琴的聲音空洞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我們……我們那時候什麽也聽不進去。她爸打了他一耳光,說他是殺人犯。我也……我也恨他,恨他為什麽活下來了,我的薇薇卻沒有。”

“這五年,我們沒讓沈川進過一次門,沒聽過他一句解釋。我們搬了家,換了電話,好像這樣就能……就能當薇薇只是出了趟遠門。”

李素琴擡起頭,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可我知道,她回不來了。我也知道,那天晚上我說的那些話……一定像刀子一樣紮在她心上。她才二十歲啊,我怎麽能……怎麽能說‘別認我這個媽’……”

她終於崩潰,捂著臉失聲痛哭。

那個一直沈默的影子猛地撲過來,張開手臂想擁抱母親,卻一次次穿過那顫抖的身體。她張著嘴,像是在吶喊,在道歉,在說“媽媽別哭”,可活人的世界裏,只有壓抑的哭聲在回蕩。

鄭小麥的守護鐲燙得厲害。她不僅看見了周薇的執念,此刻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對母女之間,那隔著生死也無法切斷的、浸滿疼痛與愧疚的愛。

她輕輕扶住李素琴顫抖的肩膀,什麽也沒說。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桂花香從窗臺飄進來,甜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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