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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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出乎意料的好聽。雖然有些沙啞,但聲線柔和,誇張點說,是文雅的。

紅蘇渾身一震,被轉移註意力,不知為何轉移了註意力,心想文雅這種詞怎麽會和阿盂扯到一塊。

她姑且沒說話。

阿盂也沒說話。

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十幾年沒發出聲音,從沒有人能聽懂他的話,作為一個聽力有障礙的人,他說話很不標準,每個字都像被糖粘到一起般,含糊不清。

丟臉。

阿盂想,無論在家練習多少次,到了外面依舊沒人能聽懂自己說的話,甚至一眼看出他是個殘疾人。面露關懷,卻又茫然,讓他羞恥。

立志要當一個啞巴。可,應該怪自己時運低,撞上紅蘇了嗎?

竟是讓他昏頭地開口說話了。

懊惱,仿佛一個吃齋多年的和尚忽然犯戒。

渾身不自在。

久久沒等到紅蘇的回答。

逼得阿盂開始心驚膽戰:

她為什麽不說話,是我又鬧出笑話了嗎?

怎麽辦,要再說一次嗎?

會不會還是沒聽懂,還是用手語更好嗎?

阿盂很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的助聽器,但忍住,想掩飾某個生來就有的缺陷。

在這折磨人的時候,紅蘇終於有了反應,張張口想要說話。

有人從十幾米外走來,“你好,請問是文冠殯儀館嗎?”

站在他們面前,打亂棋局。

阿盂小小一驚,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

請客入門。和紅蘇的糾纏被迫終止。

*

紅蘇後來還是沒有和阿盂細說自己聽到的那些聲音。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如果那人說的是真的,黃月嬋只是一個故事人物,那其他人呢?陳金永、黃月姝都是假的?這個世界又是真實的嗎?

紅蘇的心好像被塞進一塊石頭。

她想,自己才從地府回到人間,不是嗎?

為什麽又被告知這個人間是假的,只是一個人筆下的世界?

阿盂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他想紅蘇從過去回到現實後就一直心事重重,是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嗎?為什麽要藏在心裏,有什麽不能和他說的?

不是總嚷著說自己是她的有緣人,兩人已經經歷了那麽多怪事,還信不過他?

一肚子疑問,卻又沒有追問。

阿盂想,自己向來知情識趣,絕不會多管閑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

在半個月後,那個聲音、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又一次出現在紅蘇的腦海裏。

陰魂不散。

這一次身邊多了一個人。

三十出頭,臉龐偏長,站在一扇門前,似乎是誰的家,按門鈴,有誰過來開門,隨著他的走進逐漸看到一張沙發、一張茶幾、毛毯。

“我讓你寫新版白蛇傳,是改寫,不是顛覆。你都寫了什麽?”

男人甫一進去,便身一擰,望向為他開門的人。

屋子裏什麽都是清晰的,唯有為他開門那人是一團霧。

那人回答:“顛覆不好嗎?這故事都被拍爛了,想要收視好就得將創新發揮到極點。我不覺得我寫的《白蛇傳》有什麽問題。”

“什麽問題?好笑,你把法海寫成一個女人,還是個尼姑。這不離譜嗎?”

拿出手機,男人開始朗讀裏面的文檔內容:

“她年約四十,因丈夫在外勾三搭四,一氣之下與他和離,甚至剃發為尼,入了金山寺。可她雖一心修佛,卻又仍忘不了前塵,妒忌世上所有感情和美的男女。偶然一天見到恩愛的許仙與白素貞,立志要拆散他們——”

“你這不是胡鬧嗎?法海怎麽會是個怨婦?你要氣暈我。”

“我沒看過白蛇傳。”作者為自己辯解。

“四大民間傳說你沒看過?”男人真想罵一句荒謬。

“大概的故事內容知道,但一些影視作品的改編,還有原著的內容沒仔細看過。”

“這不是你寫出這種故事的理由,這劇本過不了!”

“我構思了一個月......”

“區區一個月。過幾天後給我新的內容。”

男人面色沈沈,凝視作者。

紅蘇也凝視作者,想知道他長什麽樣子。

卻又不能如願——只感覺對方很不服氣,表示自己知道後便擰身走開。

而隨著他的離開,這段記憶也結束了。

紅蘇從記憶裏出來,想,白蛇傳是她還魂的新線索嗎?

說起來,她也不知道這故事說的是什麽。

*

當晚便問了阿盂。阿盂:【我也不是很清楚,雖然是流傳已久的民間故事,但我只知道大概,一些細節不清楚。】

“沒關系。”紅蘇做了個手勢,洗耳恭聽。

阿盂開始講故事。

紅蘇:“最後白素貞永世被鎮壓在一座塔下?這許仙不是愛白素貞的嗎?怎麽會在知道她是一條蛇後如此絕情?”

阿盂:【很久前我就是因為這點一直不去讀這個故事。但現在想想,如果我是許仙,和一條蛇同床共枕,即便它修煉人身,也不太能接受。】

紅蘇不置可否,心裏卻有偏頗。

想:那之前二人的恩愛都化為烏有了?愛情就是這麽脆弱易碎嗎?

阿盂不知道有沒有猜到她的心底話,補充:【白素貞後來水漫金山,害了許多人的性命。】

紅蘇:“不是法海先害她沒了自己的家庭?對了——你有沒有看過一個改編版的《白蛇傳》?作者在裏面顛覆法海的形象,將他改寫成一個女人。

阿盂微怔:【成了一個女人?沒有,你想知道些什麽?】

紅蘇:“只是問問。那個法海——唔,是虛構的人物嗎?有沒有原型?”

阿盂搖頭。

紅蘇:“在故事裏,他又是哪個寺廟的和尚?”

【金山寺。】阿盂望進紅蘇眼裏,【這是一個虛構的寺廟。】

“我知道......”紅蘇有些心虛,挪開看著他的視線,“我只是隨口一問,你不要多想。”

我沒多想。阿盂在心裏聲明,她還魂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如果她真是打定主意要隱瞞,他也絕不會死纏爛打。

卻又——

仿若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打手語:【香港的黃大仙廟很有名,要不要周末去那兒逛逛?】

*

周六,雨天。

兩人共撐一把傘,來到了黃大仙廟前。

阿盂為自己的提議找借口:【我本來就想過來拜一拜,今年是蛇年,我犯太歲。】

紅蘇沒明白他的意思,抓著他的手臂“哦”一聲。

她有認真聽自己說話嗎?阿盂便想,著急地想要再重覆一遍,卻又在這時聞到香火味,看向前方——

浮浮薄薄,黃大仙廟出現在眼前。它是紅色的,黃色的。果然香火旺盛——即便今天下雨,也有不少香客。

人們虔誠地站著,雨水自天上大滴大滴打下,阿盂和紅蘇收了傘站在門檻外,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裏面的神像上——

阿盂只望一眼,目光便又飛向身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還好紅蘇知道,所以目不斜視,冷酷發言:

“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魂魄狀態,不是邪祟,可以進佛堂大殿。”

阿盂不做聲。

可不做聲也是錯的,紅蘇想踹他一腳,踹到廟裏去——兩人在之後買了一包香,用香油火點燃,走進廟宇,跪在了蒲團上。

環顧四周。紅蘇看著雙手合十、正在許願的人們。

神明。她想自己在地府那麽多年,還沒見過神仙。

“世上真有神仙嗎?”

頗為大逆不道地自言自語。

聞著香火味,聽著雨聲,高看眼前神像。

今天過來,紅蘇並不打算找還魂的線索。她想,自己是想找到法海沒錯,覺得他是那個聲音提到的一個人物,找到他的話,或許就能知道這世界的真假,到底是不是一個人筆下的產物。

但這有可能嗎?

於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人,實在天方夜譚。

所以這次過來黃大仙廟,紅蘇只是想多看一看這個人間。

陪著阿盂跪在蒲團上,她回憶自己之前聽到的聲音。

——那人說黃月嬋是他創造出來的一個故事人物。

既如此,面前神像,周圍的景象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紅蘇默然。

瞥見地上影子一動,以為是阿盂從蒲團上起來了,偏頭過去,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身穿青色,相貌斯文,皮膚白凈而身型纖弱。

似乎才從外面進來,身上衣物深一塊淺一塊。

和寺廟裏的香客一樣,對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專註地,默念心中願望。

他會祈求些什麽呢?紅蘇想,這人給她一種熟悉感。

【怎麽了?】身旁,阿盂註意到她的異樣,側過頭來。

紅蘇不方便出聲,拉著他從蒲團上起來。

衣角翻飛,三五米外朱紅色的木門前落下兩個影子。他們站在門邊,不著痕跡地看過去——年輕人還在蒲團上,跪了很久。

廟裏人來人往,神佛之下香火繚繞,外面雨聲不停,淅淅瀝瀝,他終於起身,來到外面。

將手中的香火插進爐鼎,卻也有香火落下,落到他的手背上。

年輕人被燙得眉頭一皺,把手機拿出來。

“是要做什麽?”紅蘇放開阿盂的胳膊,以魂魄的狀態靠近對方。

看著年輕人打字,想起阿盂有時也會選擇打字和自己溝通。

“被香灰燙到了,會有什麽寓意嗎?”紅蘇念出年輕人手機上的內容,失笑,“這是在幹什麽,被香灰燙到了也要探究到底?”

還是說,他在廟裏求的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好奇著,年輕人收起手機撐著傘往外走。紅蘇追步過去,和許多人擦肩,拐進一個房間。裏面五六個香客,一張桌子,一個像墻身那麽長的櫃子。

“你好,我想來解簽。”

年輕人站在一個工作人員前,伸出一根竹簽,他之前搖的。

“第七十六簽。”

解簽的人接過,說:“中平簽,是說修身不厭貧。”

“指我所求之事不能達成嗎?”年輕人聽著,就急迫起來。

“嗯,大運未到,需要靜候機緣才會有出頭之日。先生,你求的是什麽?”

“事業。我是個編劇,已經快三年寫不出故事了,我想問什麽時候才能有靈感。”

紅蘇聽著,眼神陡然一變。

想起自己昨天見到的那幕——那兩個人因《白蛇傳》而起了一場爭執,其中一人就是編劇。難道,編劇就是這個年輕人?

解簽的人續道:“先生,該來的總會來的。從簽文上看,你還需等待一段時間。”

年輕人白了一張臉,“我不能再等了,師傅,我再浪費時間,會被後來者居上——”

“求此簽者,需隱忍,受艱辛。”

“不行.......”年輕人想,每天枯坐書桌前,打開電腦卻敲不出一個字的滋味太難受了。

渾身緊繃,執著地望著面前。年輕人想,可以再求一次簽嗎?是否自己在搖簽時分了神,搖出來的簽文並不屬於他?

眼神淩亂,將簽紙攥在手裏。祈求面前的人回心轉意。

可解簽的人鐵石心腸,“修身不厭貧,意思是不厭自己貧窮,仍然快樂。視富貴如浮雲。”

“人怎麽能做到視富貴如浮雲?!”紅蘇和年輕人就一同出聲。紅蘇訝然自己和對方的默契,同時心中起伏,她想自己似乎在生氣,仿佛共情年輕人的感受。

只是年輕人豈會知道自己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面對解簽人的話,想到自己死水一般的事業,心生不悅——他想,若非走投無路,怎麽到寺廟來求助神佛。

只是要求一個安慰,知道大概率是虛無縹緲。

可現在連這點安慰也輪不到他頭上。

呵。

年輕人紋絲不動地站在解簽人面前。

不想離開,非要求一個心儀的答案。

沈默間,身後卻迎上另一個人。同樣是要解簽的,側過頭來問:“先生,你結束了嗎?”

“——”年輕人咬緊牙關,憋著一口氣,走出房間。

紅蘇跟在身後,雨水穿過她的身體,青灰色的石板上顏色深了一個度。

天地黯然失色,一把傘伸來,有人來到她身邊。

紅蘇未曾偏頭,只看一眼,嘴一努:

“舍得現身了?”流出一句話。

【找到你想知道的事了嗎?】阿盂把手機伸過來,撐著傘不方便打手語,在手機上打字。

紅蘇:“我不確定。”

【前面這個人和你還魂有關嗎?是和....你昨天說的《白蛇傳》有關嗎?】

白蛇傳,紅蘇驚訝他把自己的話放在了心上,偏頭用眼神去找那位年輕人:

“他說自己是個編劇,來廟裏是因為沒有靈感,想問菩薩能不能幫幫他。”

【編劇?我以為她會是個演員。】

“什麽演員,”紅蘇思索該怎麽得知年輕人的名字,眼見著他要徹底走出寺廟,步伐加快。

【這女人長得那麽出眾,不知道在網上能不能能搜出來,香港現在很少人從事編劇行業,屬於黃昏產業。】

紅蘇剎停腳步:“女人?你說什麽,這不是個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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