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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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咦呀,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燈色迷幻,有兩人站在中環的一條街上。一個捉著另一個的手臂,遙望對面小區。

身後一面墻上倒映出兩個人影,同時也畫著一位戴眼鏡的老頭。

慈眉善目。可惜面前站著兩個要去壞事的人,這會兒只瞟一眼,見老頭的手上拿著一個相機,嘴角上揚,便默契地覺得他是笑得陰險,不敢多望。

甚至墻上貼有一張電影宣傳紙。

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電影,叫《捉鬼敢死隊》,寫有“怪招唔失禮”五個字。簡直照應現實。

阿盂看得眼暈,閉上眼。

紅蘇扯他一下:“別走神。”

阿盂沒有說話,一顆豆大的汗水從額頭上滑落。心想,香港今晚三十六度,竟然還要出來頂風作案。

後悔自己答應她夜探別人家的計劃。

“是對面小區對吧?我穿墻而入,進到黃月嬋的家裏。”紅蘇卻十分自然。

阿盂忍住狂亂的心跳,點頭。

“你出了好多汗。”紅蘇想掙開他的手,離他遠點。

【現在身邊還有人。】被阿盂抓住,瞥見五六米外的一間店鋪裏,有人出來。

紅蘇“哦”一聲,“你是怎麽知道她家地址的?”

阿盂不說話。

“我猜——她是殯儀館的客人,你偷看她資料了?”紅蘇大著膽子,開始胡說八道。

【沒有。】阿盂學她之前的口不對心。

於是紅蘇也從此知道答案。

又見他轉移話題:

【待會兒你過馬路,進入小區後找到B棟,爬樓梯或者坐電梯——黃月嬋住在十八樓,1802。】

“好,我等十五分鐘,沒有有住戶出現的話就爬樓梯。”

紅蘇需要有門禁卡才能坐上電梯。

阿盂:【爬那麽多層樓,身體吃得消嗎?】

“沒問題。”

阿盂點頭,心想她晚上好歹也吃了三碗燒鵝瀨粉。說起來,為什麽鬼也能吃東西?

想著,她已經走向馬路。

*

沒等過人,準確點說是這輩子沒等過一只鬼。

要在這漫長時間裏做什麽?

阿盂沒有計劃,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結束。

紅蘇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結束,此時提著一顆心,進入小區。

周圍安靜無聲,燈光大明。她馱著背,抱緊雙臂,尋找B棟位置。

忐忑不安,第一次做壞事,覺得高樓裏的燈、漫天星星都在註視她。

五十米外迎面走過一個男人。

紅蘇嚇一跳,剎停住腳步,見到對方拐進一條路,“他要去哪?”自言自語,猶疑片刻,追步過去。

發現自己今晚是幸運的,不僅順利找到了B棟,那人還拿出一張門禁卡。

“是住在這裏的人?”心中一喜,她跟了上去。

走進電梯,看到十七樓的電梯按鈕亮起。

透過旁邊鏡子偷看身邊人的樣子。

“道、道春?”登時瞪大眼,紅蘇往前半步。

記起來對方的真實名字是陳金永——相貌和《還魂記》裏的樣子相差很大,看來電影真是拍攝在三十多年前,當年一表人才的男主角現在已經腰背半駝、頭發花白。

不過——

“他和黃月嬋住在一棟樓裏嗎?”

紅蘇驚詫,打量著,之前一顆心都放在黃月嬋和黃月姝身上,從未在意過陳金永。

是否他和她的還魂也有幾分聯系呢?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十七樓。

陳金永走出去。

紅蘇也走出去,猶疑一會兒,登上一層樓,來到一人家裏。

——黃月嬋。

*

燈光如晝,紅蘇走進去,沒聽到一點聲,沒看到一個人。

“不在家嗎?”站在這陌生的房子裏,她又做了一次香油老鼠。

小心翼翼地抱著自己的目的穿進一間房。

空無一人。

客房、衣帽間、放著收藏品的房間、藏酒室......

一連進入好幾間房都毫無收獲。

“不會是人不在,只是把燈給開了吧?”

紅蘇想到如果家裏徹夜通明的話,某個叫阿盂的人肯定會肉疼電費。哼,連曠工半日都不舍得。

看著面前的一堵墻,紅蘇想要再闖進去,卻在這時瞥見一旁的門開了——

有人走出來。

雖已經頭發花白,但相貌仍然姣好。穿一件緞面的白色旗袍,耳朵上一對翠碧耳環十分吸睛。

“.......黃月姝?”紅蘇輕叫出她的名字。

她怎麽會在這兒?

心裏突然感到一陣奇妙。

因為《還魂記》是黃月姝二十多歲時的作品,紅蘇今天早上第一次觀看,初次認識裏面的女主角。現在到了晚上,南守扮演者突然以垂老的模樣出現在眼前——對紅蘇來說,就像是在短短幾個小時內穿越時空,走過黃月姝的一生。

燈光下,她離黃月姝最多半米,能看到對方頸項後細細的絨毛。

年輕的她,年老的她。

紅蘇一時失神。

面前的黃月姝也似有所覺地停步,回過頭來。

幽幽亂亂燈光下,紅蘇不由自主地身體繃緊。

卻可惜,

黃月姝只是忘了拿東西,擰身再次回去。

心裏百感交集,紅蘇嘆:“趕緊辦完事回去吧......”

待黃月姝出來後,進了那間房。

*

【你說在裏面看到了黃月嬋的設計稿?】

一個小時後,阿盂望向身邊。

“對。我進的那個房間好像是她的工作室——或者書房之類的,裏面放著十幾張設計圖紙,全是旗袍的樣式,風格和《還魂記》裏黃月姝穿的有點不一樣。”

【設計水平變高了嗎?】

“感覺是。黃月嬋還挺努力的,從一九八幾年到現在一直在產出設計稿,即便後來體力沒那麽好了,也沒徹底停下來。”

【黃月姝是怎麽回事,你說在黃月嬋的家裏見到她了?】

“對。”

紅蘇突然抓住阿盂的手臂,仿佛興奮,地上瞬間多出一個影子。

阿盂眼皮微跳,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重量和溫度,控制住驚慌的心。

紅蘇說:

“她好像是專門來拜訪黃月嬋的家人的,黃月嬋不是自己住。黃月姝後來走出房間,在客廳裏和黃月嬋的家人說話,我聽了一會兒,她大致上是在感謝當年《還魂記》,黃月嬋為她設計衣服。”

【除了在書房裏看到一些設計稿外,還看到什麽了嗎?】

紅蘇想了想,有些可憐地說,“沒有。”

不該進別人家的,阿盂便想。

“不過我見到陳金永了,也就是道春的扮演者——他和黃月嬋住一棟樓。你說,這二人是認識的嗎?”

【嗯,黃月嬋是陳金永的其中一個緋聞女友。兩人在拍攝《還魂記》時,被記者拍到好幾張同行的照片。】

阿盂找出黃陳二人當年被拍到的照片,將手機遞過去。

紅蘇看著,“他們現在也還在一起?”

【不,沒多久就分手了。】

兩人走在去往地鐵站的路上,途徑一間間鐵閘門拉起的店鋪。

阿盂:【我沒看過陳金永的作品,但似乎和黃月姝拍的那部《還魂記》是他最叫座的電影了,之後事業發展得不好,演的片子都賠本了。】

“哦......”紅蘇應著,又似得了便宜,黑眸一轉:

“你什麽時候知道這麽多關於他們的事的,之前不是不想多管閑事?”

阿盂噎住。

不會告訴她,自己在等她的時候,用手機查了黃月姝和陳金永兩人的從影經歷。

豐富的夜,迷離的燈光,離奇的經歷。

兩人等到黃月嬋舉行喪葬儀式的日子——

*

她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前來送她最後一程的賓客很多。

紅蘇坐在靈堂裏。

本來興致勃勃,但一走進來,看到兩邊擺放的白色的花,墻上掛著的遺照,便想起自己來到人間的第一天。

當時剛從往生池裏出來,還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一擡頭便是一張遺照。

上面陌生的臉龐,周圍黑壓壓的人群,安靜得近乎壓抑的氛圍,讓本還喜慶自己“由死覆生”的紅蘇立在原地——招架不住。

和今天很像。

雖然這次她知道葬禮是為誰而辦,但還是無可奈何,想到了那天自己的慌張。

悵然若失,沒有一個人能看見她.......

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地出現在人間呢?

阿盂在十幾米外幹活,手裏拿著一個紙花。

無意間擡頭,瞥見坐在賓客中的紅蘇。

眉頭輕輕一顫,她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不打算理會。

低頭繼續手上的活兒,阿盂想,自己從不多管閑事。

卻又貌似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往她那兒瞟了一眼。

見到一個黑色的背影。

想起今天紅蘇穿了件黑色旗袍,不再是之前的那件古裝。

說是看了黃月嬋的設計,自己也對旗袍產生興趣。

讓他去買一件旗袍樣式的壽衣。

於是大費周章——阿盂從啟德跑去九龍塘,買了一件壽衣燒給她。

卻被退貨——某位祖宗說這件壽衣不僅樣式老舊,尺碼也大,腰身松的她都能在裏面游泳。

怎麽會這麽煩人?

阿盂定望背對著他的紅蘇。

背影很纖細,頭發沒有梳起來,放在身後,又濃又黑的一大把。

應該有很多人羨慕她的發量,阿盂想,如果他們見到她了,肯定會上前問她是怎麽護理的。可惜她此時.......不,他在胡思亂想什麽,怎麽腦袋這麽亂,冷靜下來。

微微吸一口氣,阿盂告誡自己還有正事沒幹,地上還放著八個紙花要弄。

卻又局勢堪憂——

挪步過去。

【你怎麽了?】來到她身邊隱晦地做口型問。

紅蘇頓了一下,緩緩擡頭,“我沒事,你過來幹什麽?”

【來你這裏.....整理整理椅子。】

阿盂舉起手裏的紙花,慶幸自己帶了個理由過來。

“需要我站起來嗎?”

阿盂搖頭。

“也是,我不對這裏的一切造成影響。”

她雙眼垂下,好像有點失意。

果然局勢堪憂,阿盂見著,脫口而出:

【陳金永剛才到了,要一起過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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