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雪染昭明莫回頭（九） 他依舊是她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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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雪染昭明莫回頭（九） 他依舊是她心尖……
文落詩抹了把眼淚, 老老實實道：“不敢了。”
這要是平常，她定會皺著眉頭說我就隨口開個玩笑，你憑什麽這麽欺負我, 但如今她真的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她怕但凡多嘴一句，長曉會當即爆發，把她直接抱回屋裏去，在把她的敘述中他對魔兔做的那些事，全都在她身上做一遍。
就沖他方才那副樣子，就能想象到他在床上會有多兇。
把小餓狼惹急了的後果並不好。
那樣她明日就起不來床了，而長曉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也會被她啃得面目全非。
兩個人都走不了了, 可怎麽辦。
長曉似是滿意這個回答, 慢慢地輕輕地把文落詩放下來, 然後擡起一根手指, 拿指尖勾起文落詩的下巴，使文落詩被迫仰起頭, 淚眼汪汪地瞧著他。
“我不會找化作女子的母兔，你大可死了這條心。但是，落兒，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在和我分開後找個公兔養著, 讓他化作人形, 然後與他耳鬢廝磨……我定會當即先殺了那只兔子, 再把你強娶到我身邊來。到時候, 可不是你說了算的。”
文落詩乖乖點頭。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我本來就打不過你，何況這裏還是融雪城，我更打不過你了。
文落詩是真怕長曉一個說不好, 就改變主意，直接下令把她強娶走。他有這個權力，但她沒有反抗的餘地。
“好了，剛剛是不是咬疼了？”長曉的眼神瞬間溫柔下來，略帶歉意，像是意識到方才的失態。
文落詩背過身去不理他：“不疼，一點都不疼，您隨便咬，反正不是我一小姑娘說了算的。”
說罷，她也不管長曉怎麽想，施法飛到半空中，坐到門檐上去。
文落詩前幾日留了個心眼，發現長曉這處院子門口沒有掛燈，而相鄰的院子門口都有小燈籠，她就今天上街挑挑選選買了兩個繪著曇花花紋的宮燈，回來的時候給長曉的院門口掛上。
長曉靜靜在門檐下，也不說話，像是方才文落詩所說的話讓他難以下咽。
文落詩掛燈籠的樣子很認真。就算剛剛他對她發脾氣，甚至有些仗著身份欺負她，她如今也是一聲不吭，故意咬牙板著臉，把眼淚憋回去，一絲不茍地給他掛燈籠。
就好像把她全部的心意，連同燈籠一起掛在他的心口處，彌補她要離開的虧欠。
鬥嘴歸鬥嘴，欺負歸欺負，他們二人不過是仗著太過熟稔，才能故意戳中對方的痛處。
可該喜歡還是喜歡的，他依舊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長曉凝望著文落詩，見她發絲上沾滿細碎的銀霜，哪怕披著毛絨絨的鬥篷，身影依舊纖細柔弱，好像若是他不在旁邊，那聘婷身影會被寒風瞬間吹到。他頓時心頭酸酸的。
文落詩這姑娘，偏偏這麽要強，說什麽都不肯跟他走，堅決不過蜜罐裏飯來張口的好日子，非要親自去闖出一番天地。她溫柔外表下藏著的那股狠勁，以及她那顆面對萬千摧殘也恒定不變的內心，任誰也無法與之相比。
長曉很欽佩她，但也很心疼她。
沒多久，他看見文落詩坐在門檐上掛好燈籠後滿意地拍拍手，喜笑顏開，眼中未幹的淚光都變成了充滿喜色的水光。她從門檐上興致勃勃跳下來，結果一不小心沒站穩，剛巧撲進他懷裏。
懷中瞬間多了一團溫軟。
“我不是故意的，”文落詩站起身後，委屈巴巴解釋道，“雖然我知道很多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故意摔進男人的懷裏，但我這次真不是故意摔的。”
長曉這些年被文落詩灌輸了太多話本內容，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麽。他莞爾一笑，不甚在意地扶她起來：“若是不困，來我屋裏坐坐？”
文落詩當然答應。這是兩人的最後一個晚上，不出意外，她未來的生活中再也不會出現一個像長曉這麽好的人了。她心中難受，但也知道應當無比珍惜今晚，哪怕熬夜也得好好和長曉相處。
於是兩人連半盞茶的時間都沒到，就和好如初，像是根本沒吵過一樣。
文落詩心想，所謂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大約就是如此。
只是可惜她終究不是那個能陪長曉走下去的人。
長曉牽著文落詩去主屋裏坐下，問她：“想做些什麽？”
文落詩托著腮幫子，思考道：“想聽你彈琴。”
當年初見長曉時，他剛把琴收起來。那時她在春庭酒樓的後院看壁畫、聽屋裏傳來悠揚琴聲時，根本沒想著要和屋裏這個人發生多大牽扯。
長曉毫不猶豫喚出文落詩送他的那張焦尾琴，雙手斂過袖口，放於琴弦上，撥動出泠泠樂曲。
他一連彈了不少首曲子，讓文落詩頗有自己花錢請了樂師來伺候她的感覺。文落詩聽得迷迷糊糊，本來以為他會彈《落雪歌》，但見他一首一首曲子變幻，也沒有彈這首意思後，心中蒙起一層淡淡的霧。
她知道，長曉不會彈的。
因為落雪歌講的是分離。
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兩個有情人相遇相愛，卻又因抱負不同，不得不最終於一場大雪初歇之時分道揚鑣的故事，記載於地方雜志之中。故事已過千萬年，卻流傳至今，經久不衰。人人稱頌。
長曉怕是也意識到當初寫曲時的一語成讖，不願提及。
文落詩的視線浸染在眼淚朦朧的水霧之中，恍惚間，看見長曉那似山石般輪廓姣好的側臉若隱若現，好像這人是雪山之巔、青松之間的神靈降世，是上古神界未關閉前遺留在其餘五界中的天之驕子。他氣息冷清，帶著不可侵犯的威嚴，那一張完美的臉上每一寸刻畫都恰到好處。
這樣的花，文落詩是折不了，也不會想著去折的。
文落詩腦子暈暈轉轉，眼神飄忽不定，忽然間發現，長曉這間屋子裏側面窗戶邊，竟然養裏好幾株曇花。看樣子是新添置的，因為這幾株都是黑曇，而黑曇是雨華的今曇魔娘剛剛培育出的。文落詩想起，長曉說今曇如今歸順他了，在他手下辦事，估計他這幾株純黑的曇花就是剛從今曇那裏得到的。
此刻是夜晚，正是曇花一日之中開得最好的時刻。
人間有“曇花一現”的說法，是說曇花在午夜是僅僅會盛開一瞬，隨即枯萎落敗。這裏自是與人間不同，曇花能長久開放，可一日之中開得最盛時，卻依然是午夜。午夜過後，曇花也會“休息”，在清晨之前，會有幾個時辰蔫巴巴的。當時他們兩個和覆雪選在午夜之前去雨華的花叢中，午夜過後便回家休息，自是依照曇花生長規律來安排的。
長曉在一旁慢慢悠悠彈琴，時不時擡頭，見文落詩從一開始的百無聊賴，到如今站起來忙忙叨叨，又不知從哪裏鼓搗出一些茶葉，蹲在一旁火爐處，扇著扇子煮茶。
待到茶湯煮沸，咕嚕咕嚕往外冒熱氣，文落詩一把拎起茶壺，拿到桌案上，端端正正坐好，然後學著長曉當年叫他的沏茶手法，讓茶湯在空中劃出幾道漂亮的弧線，然後跌落，精準落入下方一排整體擺好的瓷杯中，傳來幾聲清脆。
長曉的指尖弦音一斷，擡頭看向她。
文落詩小心翼翼拿起一杯茶，在唇邊吹了很久，確定不會燙嘴後，遞給長曉。
她眼神明亮，嘴角微揚，好似做這一切時她甚是開心，如今更是在向他炫耀自己開心取得的成果。
長曉接過茶杯，眼底的幸福和酸痛之意交織。
十三年前，二人初識，還不甚熟悉，也是這樣一邊彈琴一邊煮茶，慢慢悠悠過了冬。屋外寒風凜冽，飛雪亂竄，他們的屋中白氣悠悠，暖霧融融，兩人清淡自在，過著閑情雅致的生活。
如今又是冬年，黑夜裏的霜露濃得壓下枝頭，冰冷的雲氣纏繞在屋檐下，寒氣厚重，簌簌飛雪又至，攪得黑夜迷茫混沌一片，不見半點星子閃爍的光影。
文落詩低頭喝熱茶時，忽而一陣冷風驟起，吹得身後的窗紗吱吱作響，幾片幹枯葉子擦過窗欞，粉身碎骨。
她下意識轉身望去，見窗戶被滾滾幽黑的魔氣封得嚴實，便放下心來。
這種習慣是以前風餐露宿時養成的。最早時，她和彥月住在小破茅屋裏，屋子比她的身子骨還要弱不禁風，一吹就破。那時她是痛恨冬年的，總覺得在某一天，她的身與心會因世道的寒冷雙雙死去——謂之殉道。
現在一切好起來了，在遇見長曉之後。
窗外大霧濃起，這一夜的雪甚是劇烈，好像急著趕著要毫無保留地傾灑用盡。可雪花並不知曉，融雪城中的雪，從不過夜。
待明日一早，街道上的雪盡數消融，不覆存在。
再之後，長曉收了琴，與文落詩一來一回清清淡淡地閑談。文落詩趴在桌案上，擡著軟軟乎乎的腦袋，長曉靠在木椅的椅背上，也卸下往日裏莊嚴規矩的姿態，很是慵懶自在。兩人都是最真實的一面，毫無顧忌，仿佛夜色正好，時光平靜，一切就會這樣平淡下去。
而他們心中都清楚，這只是在犧牲著自己，換取跟對方多相處的時間。
這是最後一晚。
“我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故事？”文落詩軟糯的聲音發問。
長曉當然樂意：“好啊，你慢慢說，我聽著。”
“你不困嗎？”
“不困，陪你。”
這一夜過得極為漫長，長過往昔任何一夜。二人熬過了風起，熬過了霧濃，熬過了飛雪又至，熬過了曇花雕謝，熬到爐子上的茶湯都已經涼透。
“回去睡覺了。”文落詩最終實在熬不住，打了個哈欠。
魔的體制強健，是幾天幾夜不睡覺都不會困的。像長曉這種頂級的魔，更是不會輕易感到疲憊的。可文落詩從模糊不清的視線中看出，長曉那雙眉眼逐漸倦怠下來，略帶困倦之意，大約是累了，聊不動了，抑或是不願意再這樣為了一個註定痛苦的結果而自欺欺人耗下去。
“去吧。”長曉溫溫柔柔道，“好好睡一覺。”
“嗯。”文落詩啞著嗓子回應。她站起身，走之前低頭，發現還剩下一杯冷冰冰的茶沒喝。
她毫不猶豫伸手去拿，在長曉還未來得及開口勸阻時，便一飲而盡。
如同冰刺的茶水貫穿過腸，侵略過脆弱不堪的身軀，文落詩明白，她好像在用一種痛苦在壓制另一種痛苦。
最終，她下定決心轉身離去。
“落兒。”
身後的聲音忽而叫住她。
文落詩回頭，衣衫輕擺，烏發微動，眉目清淡，於夜色之中安然而愜意。
好像無論長曉接下來要說什麽，她都會毫不猶豫回頭。
長曉眼底劃過一絲覆雜惆悵，艱難啟齒：“回來路上的事情……對不住。”
他那時候被氣昏了頭腦，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文落詩很是輕松地莞爾一笑：“這算什麽，沒事的。”
然後她轉身離開。
回屋後，文落詩沖進被子裏，把自己蒙成一團，眼淚再也止不住，拼命往下流。
長曉若是不說那最後一句還好，她特意麻痹自己調整好情緒，本來想著不會哭的，結果最後那一句話好似觸碰了什麽痛處，她全身顫抖，腦海空白一片，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只知道，以往的長曉是斷然不會這麽低聲下氣地道歉的。他會裝作無事發生，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好似根本不覺得欺負了她，然後假裝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往後幾日的細枝末節中補償回來，比如給她買好吃的，幫她燒好泡腳的水，悄悄給她買一支新的筆，或是……輕輕柔柔地去親她。
長曉今日這樣說，是因為他們沒有以後了。
再也沒有了。
他們又回到了最初客客氣氣、生疏無比的模樣，分別在各自屋中，等一場大雪。
一場終將散去的大雪。
-----------------------
作者有話說：長曉：作者，請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在書中恢覆真名？難道讓我一直頂著“長曉”這個名字過下去嗎？
作者：不好意思哦，從一開始就說過，這個要等下卷了。
長曉：可你不是說上卷很快就寫完嗎？
作者：這個……我確實想的是上卷就寫一點點，大約二十萬字左右，然後就給你把名字換回來，寫下卷。我真的是這麽想的。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寫到五十萬字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好像要完了。現在這個結果，一百萬字有餘還沒寫完，真的完全不在我預料之內。
長曉：我覺得大多數人從你第一個單元就猜出我是誰了，越往後你側面寫的筆墨越多，到最後一個單元，你就差明著寫了。
作者：……好的，閉嘴，下卷一上來就給你把名字換回去。
————————
話說，我其實會寫歌，然後這個《落雪歌》是真有完整曲子的，中國古典調式，還是我挺早之前寫的。雖然我會電腦編曲制作，也會唱歌，但我不打算往音樂這行發展，所以也沒找渠道去發表。萬一以後哪天我心血來潮，做成純音樂發出來再說。
這本書還有一首相關的歌就叫《等一場大雪》，詞曲也都是我自己寫的，寫於這本書大綱初稿剛定下來的時候，好幾年前了。考慮到合同要求的文字著作權問題，歌詞不太方便發表，我也不想單發曲子，估計這歌也不會發出來。除非以後某年某月遇到什麽機遇，再說吧。
接下來是上卷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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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落詩抹了把眼淚, 老老實實道：“不敢了。”
這要是平常，她定會皺著眉頭說我就隨口開個玩笑，你憑什麽這麽欺負我, 但如今她真的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她怕但凡多嘴一句，長曉會當即爆發，把她直接抱回屋裏去，在把她的敘述中他對魔兔做的那些事，全都在她身上做一遍。
就沖他方才那副樣子，就能想象到他在床上會有多兇。
把小餓狼惹急了的後果並不好。
那樣她明日就起不來床了，而長曉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也會被她啃得面目全非。
兩個人都走不了了, 可怎麽辦。
長曉似是滿意這個回答, 慢慢地輕輕地把文落詩放下來, 然後擡起一根手指, 拿指尖勾起文落詩的下巴，使文落詩被迫仰起頭, 淚眼汪汪地瞧著他。
“我不會找化作女子的母兔，你大可死了這條心。但是，落兒，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在和我分開後找個公兔養著, 讓他化作人形, 然後與他耳鬢廝磨……我定會當即先殺了那只兔子, 再把你強娶到我身邊來。到時候, 可不是你說了算的。”
文落詩乖乖點頭。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我本來就打不過你，何況這裏還是融雪城，我更打不過你了。
文落詩是真怕長曉一個說不好, 就改變主意，直接下令把她強娶走。他有這個權力，但她沒有反抗的餘地。
“好了，剛剛是不是咬疼了？”長曉的眼神瞬間溫柔下來，略帶歉意，像是意識到方才的失態。
文落詩背過身去不理他：“不疼，一點都不疼，您隨便咬，反正不是我一小姑娘說了算的。”
說罷，她也不管長曉怎麽想，施法飛到半空中，坐到門檐上去。
文落詩前幾日留了個心眼，發現長曉這處院子門口沒有掛燈，而相鄰的院子門口都有小燈籠，她就今天上街挑挑選選買了兩個繪著曇花花紋的宮燈，回來的時候給長曉的院門口掛上。
長曉靜靜在門檐下，也不說話，像是方才文落詩所說的話讓他難以下咽。
文落詩掛燈籠的樣子很認真。就算剛剛他對她發脾氣，甚至有些仗著身份欺負她，她如今也是一聲不吭，故意咬牙板著臉，把眼淚憋回去，一絲不茍地給他掛燈籠。
就好像把她全部的心意，連同燈籠一起掛在他的心口處，彌補她要離開的虧欠。
鬥嘴歸鬥嘴，欺負歸欺負，他們二人不過是仗著太過熟稔，才能故意戳中對方的痛處。
可該喜歡還是喜歡的，他依舊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長曉凝望著文落詩，見她發絲上沾滿細碎的銀霜，哪怕披著毛絨絨的鬥篷，身影依舊纖細柔弱，好像若是他不在旁邊，那聘婷身影會被寒風瞬間吹到。他頓時心頭酸酸的。
文落詩這姑娘，偏偏這麽要強，說什麽都不肯跟他走，堅決不過蜜罐裏飯來張口的好日子，非要親自去闖出一番天地。她溫柔外表下藏著的那股狠勁，以及她那顆面對萬千摧殘也恒定不變的內心，任誰也無法與之相比。
長曉很欽佩她，但也很心疼她。
沒多久，他看見文落詩坐在門檐上掛好燈籠後滿意地拍拍手，喜笑顏開，眼中未幹的淚光都變成了充滿喜色的水光。她從門檐上興致勃勃跳下來，結果一不小心沒站穩，剛巧撲進他懷裏。
懷中瞬間多了一團溫軟。
“我不是故意的，”文落詩站起身後，委屈巴巴解釋道，“雖然我知道很多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故意摔進男人的懷裏，但我這次真不是故意摔的。”
長曉這些年被文落詩灌輸了太多話本內容，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麽。他莞爾一笑，不甚在意地扶她起來：“若是不困，來我屋裏坐坐？”
文落詩當然答應。這是兩人的最後一個晚上，不出意外，她未來的生活中再也不會出現一個像長曉這麽好的人了。她心中難受，但也知道應當無比珍惜今晚，哪怕熬夜也得好好和長曉相處。
於是兩人連半盞茶的時間都沒到，就和好如初，像是根本沒吵過一樣。
文落詩心想，所謂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大約就是如此。
只是可惜她終究不是那個能陪長曉走下去的人。
長曉牽著文落詩去主屋裏坐下，問她：“想做些什麽？”
文落詩托著腮幫子，思考道：“想聽你彈琴。”
當年初見長曉時，他剛把琴收起來。那時她在春庭酒樓的後院看壁畫、聽屋裏傳來悠揚琴聲時，根本沒想著要和屋裏這個人發生多大牽扯。
長曉毫不猶豫喚出文落詩送他的那張焦尾琴，雙手斂過袖口，放於琴弦上，撥動出泠泠樂曲。
他一連彈了不少首曲子，讓文落詩頗有自己花錢請了樂師來伺候她的感覺。文落詩聽得迷迷糊糊，本來以為他會彈《落雪歌》，但見他一首一首曲子變幻，也沒有彈這首意思後，心中蒙起一層淡淡的霧。
她知道，長曉不會彈的。
因為落雪歌講的是分離。
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兩個有情人相遇相愛，卻又因抱負不同，不得不最終於一場大雪初歇之時分道揚鑣的故事，記載於地方雜志之中。故事已過千萬年，卻流傳至今，經久不衰。人人稱頌。
長曉怕是也意識到當初寫曲時的一語成讖，不願提及。
文落詩的視線浸染在眼淚朦朧的水霧之中，恍惚間，看見長曉那似山石般輪廓姣好的側臉若隱若現，好像這人是雪山之巔、青松之間的神靈降世，是上古神界未關閉前遺留在其餘五界中的天之驕子。他氣息冷清，帶著不可侵犯的威嚴，那一張完美的臉上每一寸刻畫都恰到好處。
這樣的花，文落詩是折不了，也不會想著去折的。
文落詩腦子暈暈轉轉，眼神飄忽不定，忽然間發現，長曉這間屋子裏側面窗戶邊，竟然養裏好幾株曇花。看樣子是新添置的，因為這幾株都是黑曇，而黑曇是雨華的今曇魔娘剛剛培育出的。文落詩想起，長曉說今曇如今歸順他了，在他手下辦事，估計他這幾株純黑的曇花就是剛從今曇那裏得到的。
此刻是夜晚，正是曇花一日之中開得最好的時刻。
人間有“曇花一現”的說法，是說曇花在午夜是僅僅會盛開一瞬，隨即枯萎落敗。這裏自是與人間不同，曇花能長久開放，可一日之中開得最盛時，卻依然是午夜。午夜過後，曇花也會“休息”，在清晨之前，會有幾個時辰蔫巴巴的。當時他們兩個和覆雪選在午夜之前去雨華的花叢中，午夜過後便回家休息，自是依照曇花生長規律來安排的。
長曉在一旁慢慢悠悠彈琴，時不時擡頭，見文落詩從一開始的百無聊賴，到如今站起來忙忙叨叨，又不知從哪裏鼓搗出一些茶葉，蹲在一旁火爐處，扇著扇子煮茶。
待到茶湯煮沸，咕嚕咕嚕往外冒熱氣，文落詩一把拎起茶壺，拿到桌案上，端端正正坐好，然後學著長曉當年叫他的沏茶手法，讓茶湯在空中劃出幾道漂亮的弧線，然後跌落，精準落入下方一排整體擺好的瓷杯中，傳來幾聲清脆。
長曉的指尖弦音一斷，擡頭看向她。
文落詩小心翼翼拿起一杯茶，在唇邊吹了很久，確定不會燙嘴後，遞給長曉。
她眼神明亮，嘴角微揚，好似做這一切時她甚是開心，如今更是在向他炫耀自己開心取得的成果。
長曉接過茶杯，眼底的幸福和酸痛之意交織。
十三年前，二人初識，還不甚熟悉，也是這樣一邊彈琴一邊煮茶，慢慢悠悠過了冬。屋外寒風凜冽，飛雪亂竄，他們的屋中白氣悠悠，暖霧融融，兩人清淡自在，過著閑情雅致的生活。
如今又是冬年，黑夜裏的霜露濃得壓下枝頭，冰冷的雲氣纏繞在屋檐下，寒氣厚重，簌簌飛雪又至，攪得黑夜迷茫混沌一片，不見半點星子閃爍的光影。
文落詩低頭喝熱茶時，忽而一陣冷風驟起，吹得身後的窗紗吱吱作響，幾片幹枯葉子擦過窗欞，粉身碎骨。
她下意識轉身望去，見窗戶被滾滾幽黑的魔氣封得嚴實，便放下心來。
這種習慣是以前風餐露宿時養成的。最早時，她和彥月住在小破茅屋裏，屋子比她的身子骨還要弱不禁風，一吹就破。那時她是痛恨冬年的，總覺得在某一天，她的身與心會因世道的寒冷雙雙死去——謂之殉道。
現在一切好起來了，在遇見長曉之後。
窗外大霧濃起，這一夜的雪甚是劇烈，好像急著趕著要毫無保留地傾灑用盡。可雪花並不知曉，融雪城中的雪，從不過夜。
待明日一早，街道上的雪盡數消融，不覆存在。
再之後，長曉收了琴，與文落詩一來一回清清淡淡地閑談。文落詩趴在桌案上，擡著軟軟乎乎的腦袋，長曉靠在木椅的椅背上，也卸下往日裏莊嚴規矩的姿態，很是慵懶自在。兩人都是最真實的一面，毫無顧忌，仿佛夜色正好，時光平靜，一切就會這樣平淡下去。
而他們心中都清楚，這只是在犧牲著自己，換取跟對方多相處的時間。
這是最後一晚。
“我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故事？”文落詩軟糯的聲音發問。
長曉當然樂意：“好啊，你慢慢說，我聽著。”
“你不困嗎？”
“不困，陪你。”
這一夜過得極為漫長，長過往昔任何一夜。二人熬過了風起，熬過了霧濃，熬過了飛雪又至，熬過了曇花雕謝，熬到爐子上的茶湯都已經涼透。
“回去睡覺了。”文落詩最終實在熬不住，打了個哈欠。
魔的體制強健，是幾天幾夜不睡覺都不會困的。像長曉這種頂級的魔，更是不會輕易感到疲憊的。可文落詩從模糊不清的視線中看出，長曉那雙眉眼逐漸倦怠下來，略帶困倦之意，大約是累了，聊不動了，抑或是不願意再這樣為了一個註定痛苦的結果而自欺欺人耗下去。
“去吧。”長曉溫溫柔柔道，“好好睡一覺。”
“嗯。”文落詩啞著嗓子回應。她站起身，走之前低頭，發現還剩下一杯冷冰冰的茶沒喝。
她毫不猶豫伸手去拿，在長曉還未來得及開口勸阻時，便一飲而盡。
如同冰刺的茶水貫穿過腸，侵略過脆弱不堪的身軀，文落詩明白，她好像在用一種痛苦在壓制另一種痛苦。
最終，她下定決心轉身離去。
“落兒。”
身後的聲音忽而叫住她。
文落詩回頭，衣衫輕擺，烏發微動，眉目清淡，於夜色之中安然而愜意。
好像無論長曉接下來要說什麽，她都會毫不猶豫回頭。
長曉眼底劃過一絲覆雜惆悵，艱難啟齒：“回來路上的事情……對不住。”
他那時候被氣昏了頭腦，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文落詩很是輕松地莞爾一笑：“這算什麽，沒事的。”
然後她轉身離開。
回屋後，文落詩沖進被子裏，把自己蒙成一團，眼淚再也止不住，拼命往下流。
長曉若是不說那最後一句還好，她特意麻痹自己調整好情緒，本來想著不會哭的，結果最後那一句話好似觸碰了什麽痛處，她全身顫抖，腦海空白一片，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只知道，以往的長曉是斷然不會這麽低聲下氣地道歉的。他會裝作無事發生，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好似根本不覺得欺負了她，然後假裝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往後幾日的細枝末節中補償回來，比如給她買好吃的，幫她燒好泡腳的水，悄悄給她買一支新的筆，或是……輕輕柔柔地去親她。
長曉今日這樣說，是因為他們沒有以後了。
再也沒有了。
他們又回到了最初客客氣氣、生疏無比的模樣，分別在各自屋中，等一場大雪。
一場終將散去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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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長曉：作者，請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在書中恢覆真名？難道讓我一直頂著“長曉”這個名字過下去嗎？
作者：不好意思哦，從一開始就說過，這個要等下卷了。
長曉：可你不是說上卷很快就寫完嗎？
作者：這個……我確實想的是上卷就寫一點點，大約二十萬字左右，然後就給你把名字換回來，寫下卷。我真的是這麽想的。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寫到五十萬字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好像要完了。現在這個結果，一百萬字有餘還沒寫完，真的完全不在我預料之內。
長曉：我覺得大多數人從你第一個單元就猜出我是誰了，越往後你側面寫的筆墨越多，到最後一個單元，你就差明著寫了。
作者：……好的，閉嘴，下卷一上來就給你把名字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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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我其實會寫歌，然後這個《落雪歌》是真有完整曲子的，中國古典調式，還是我挺早之前寫的。雖然我會電腦編曲制作，也會唱歌，但我不打算往音樂這行發展，所以也沒找渠道去發表。萬一以後哪天我心血來潮，做成純音樂發出來再說。
這本書還有一首相關的歌就叫《等一場大雪》，詞曲也都是我自己寫的，寫於這本書大綱初稿剛定下來的時候，好幾年前了。考慮到合同要求的文字著作權問題，歌詞不太方便發表，我也不想單發曲子，估計這歌也不會發出來。除非以後某年某月遇到什麽機遇，再說吧。
接下來是上卷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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