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8章 雪染昭明莫回頭(三) 昭明鼓已經很久……

關燈
第288章 雪染昭明莫回頭(三) 昭明鼓已經很久……

長曉最終帶文落詩去了一處人聲鼎沸的酒樓, 位於昭明長街和融雪長街交匯的路口,是一處五層的高樓。

坐在五樓視角最好的房間中,文落詩有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她扶著窗邊向遠處望, 半個融雪城盡收眼底,北面的山和宮殿更是清晰無比。

樓下,坐落於城正中、融雪長街與昭明長街交匯處的大比武臺上,鬥法之人不斷,這兩個下去了,又有新的一雙人上來比武。魔族好戰,一言不合就打架乃是天性,文落詩也是從小打架到大的。而融雪城的比武臺則是一處九天皆知的著名場所, 在這裏打架, 往往是用以決斷大事, 有種當眾鬥法、最終結果由九天百姓作證的意味。

好在比武臺上有結界, 不會波及外界。

“今天這麽多人,酒樓早就預定滿了, 你是特意囑咐人留出的這個房間嗎?”文落詩側回過頭,問長曉。

長曉淡淡點頭,正低頭斂袖品茶,身上尊貴雅致的氣息盡顯。

文落詩知道他以前經常登高望遠,況且這裏的一切都是他囊中之物, 所以他習慣了俯視, 對這些街景沒什麽感覺。但她不一樣, 她當真是第一次見如此盛景, 忍不住扒著窗邊看了半天,沈浸在這種沖擊力巨大的景象中,連店小二端來了滿桌菜肴都一概不知。

長曉不知何時也來到窗邊, 與她並肩而立。

文落詩輕聲開口:“我方才還想說,你這個名叫 ‘千秋’的酒樓,和春庭酒樓的布局很像啊。”

長曉笑道:“這一處酒樓是家傳,稀音城那一處則是我早些年仿照這裏建的。”

文落詩了然。

這麽好的地段,名字還叫“千秋”,不是家傳也說不過去了。

長曉又道:“南北向從城門通往魔宮的主街叫融雪長街,這個沒什麽好解釋的,但你知道為何東西向的主角稱之為‘昭明’嗎?”

文落詩無奈瞥了長曉一眼,咂嘴:“你可以質疑我的閱歷,我確實沒來過這裏,但請不要質疑我的學識,我可是當年在學堂考滿分的人,這些東西,張口就來。”

長曉失笑:“也是啊。”

“融雪城只有南面一處城門,以此向北沿著融雪長街,直達魔宮。而東西向的主街盡頭則沒有門,而是無聲的城墻。但有趣的是,主街兩端的盡頭處,分別有一架鼓,稱之為昭明鼓,取自往事‘昭雪’、重見‘天明’之意,是百姓們主動進宮面聖的唯一途徑。作為沒有身份的人,若有十萬火急的事需要稟明,或是巨大的蒙冤想要昭雪,則需放手一搏,敲響九九八十一聲昭明鼓,方可由鼓中的法陣傳送至魔宮中。”

文落詩說了一長串話,都不帶打一個磕巴的。見長曉沒有反應,她忍不住偷笑道:“怎麽,我說得太順,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一字不落,驚到你了?”

長曉眸中水光閃動,唇角微揚:“你確實厲害。繼續說下去。”

文落詩怔住,難得露出疑惑:“還有什麽?”

“左右兩架鼓的區別。”

“哦,這個啊。”文落詩抿了抿嘴唇,“之所以有兩架鼓,是因為魔界的君權不同於任何其餘五界,並非尊主一人獨攬大權。魔尊可以將最多一半的權力交給配偶,也就是魔後,出現兩位君主共同臨朝、共治江山的場面。當然了,魔後也可以選擇不要這一半的君權,不必為九天大事而操勞,和另外五界的為後者一樣,甘居後院去享清福,看個人選擇。”

文落詩朝長曉眨眨眼,長曉安靜聽著,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自魔界開辟、魔祖滄熹成為第一任魔尊以來,至今共有九百二十八位君主,而他們的魔後之中,有七百三十四位選擇與魔尊共同理政,剩下的一百九十四位則開開心心享福去了,每天優哉游哉,睡到自然醒,開心了就出宮玩玩,不開心了就在宮殿裏窩著,哎呀,好舒服的。”

文落詩一邊說著,一邊搖頭晃腦,好似當真羨慕這些舒舒服服過日子的人。

長曉被她最後這話逗笑,眼眸中驚訝與讚賞之意流露出來:“你連數字都能背下來?”

文落詩怒目圓瞪,咬牙道:“這是當年的附加題,我特意背的。”

長曉再度失笑:“然後呢?”

“然後呢,若是魔後有一半君權,則與魔尊地位平起平坐,可以獨立決斷任何大事。故而,百姓若有什麽事,也可以選擇直接去找魔後。之所以有東西兩架昭明鼓,就是為了區分要找誰。根據九天律法,城東的昭明鼓是用於覲見魔尊的,而城西的昭明鼓則是用於去覲見魔後的。只不過……”

文落詩面露難過之意,聲音低下去。

“只不過,自兩千三百年前,魔後駕崩後,城西的昭明鼓已經很久沒被敲響過了。”

文落詩很識趣地閉嘴,什麽都沒再繼續說下去。

這一任魔後暮然死於兩千三百年前,太子滄暮出生的僅僅十年後。魔族百歲才開始記事,太子自記事起,從沒見過他的父親。

魔宮自古以來皆情種,每一代不動情則已,一旦動情,則是愛得熾烈、堅定、專一,一輩子只與一人付出真心。魔尊滄葳當年與魔後暮然帝後情深,愛得昏天暗地,可喪夫後,滄葳受到重創,風光急轉直下,失了心神,苦苦支撐至今。

百姓們皆知,這兩千餘年,幾乎全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祭司風壑撐著,盡心盡力、鞠躬盡瘁,才讓魔界平穩至今,不至於在萬年戰約到來之前就搖搖欲墜。

不過好在,太子滄暮如今已經兩千三百歲,近幾百年來逐漸勢起,權傾朝野,人人敬仰,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將大權從母親手裏接過,叱咤九天風雲。

文落詩不小心把氣氛弄僵,心下愧疚,討好地朝長曉伸出手,渴望抓過他的手,安撫一番。誰料,長曉順勢一拉,將文落詩攬進懷裏。

“落兒,所以,分離很痛苦。”長曉低低道,“我不想和你分開。”

文落詩實屬沒想到這事聊著聊著居然能回到自己頭上,頓時愕然,不知該怎麽接這話。在她的概念裏,這些是史書上的記載、學堂裏的知識,與她相隔甚遠。她只是一個翻書的旁觀者,不會進入到書中。

長曉深深抱了她一會兒,見她久久未答,才徹底心沈下去,恢覆平靜。

“不想了,來吃飯吧,你哭了一下午,吃點東西會好一些。”長曉將木窗合上,阻隔住寒風兇猛,然後牽著文落詩的手回到桌邊。

吃完飯後,二人下樓,重新回到昭明長街上溜達。

“魔宮的山腳下有一片大空地,有時祭祀禮儀時需要用到這片空地。融雪長街越靠近北面越人煙稀少,出於這個考慮,自古以來,雪燈節的華麗布置都是在昭明長街上更多一些。”長曉解釋道。

文落詩倒是知道那一片空地,那裏重兵把守,她也沒權力靠近魔宮,所以壓根沒想過往北走。她就想著在東西向的昭明長街上走走看看,因此聽長曉如此說後,她心不在焉點點頭。

雪燈節共有三夜,一直到冬年年底最後一天。現下是雪燈節的第一夜,大家都圖新鮮,街上人潮洶湧,推推搡搡,幾乎擠得人面目全非。

有巡游的隊伍舉著流光溢彩的魚燈和龍燈,敲鑼打鼓地經過,引得街上眾人停下腳步,主動讓開道路,還不忘拍手叫好。

文落詩停下來看了好久。她喜歡燈,那種金燦燦的魚燈和龍燈足足吸引了她的目光。

微雪還在下,街上所有人的頭頂發絲處都若有若無落了白,但無人願意在此等盛景中撐傘,哪怕淋著雪,也願意高呼狂歡。

文落詩蹦蹦跳跳地去看街邊小木推車上賣的糖葫蘆,高興得神采飛揚。微雪拂過,落在她潔白的毛絨鬥篷上,也沾滿了她的一頭青絲,還不忘掛了幾點白在她濃密鴉黑的眼睫上。

長曉在一側專註地看文落詩,幾乎看癡。

待文落詩吃著糖葫蘆,悠閑走在街上時,長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溫柔,但很強勢。

“手給我。”

文落詩啃糖葫蘆的嘴張開一半,頓住,不明所以地轉頭。

“你第一次來融雪,人生地不熟,我怕你走丟。”

文落詩皺眉,滿悠悠啃下一顆糖葫蘆,沒有伸手。

方才走了這麽久,兩個人就跟黏在一起似的,怎麽可能走丟啊?

長曉輕咳一聲,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道:“這裏的人可沒那麽淳樸,你走丟了,都不一定有能問路的人,還不如我牽著你。”

“不給。”文落詩直截了當。

不知怎的,文落詩心中有些逆反。更重要的是,街上人多眼雜,就算成雙成對的人不在少數,可當眾這麽牽著手親昵地走,總會被人旁觀打趣。她清楚自己長得好看,今天又沒戴面紗出門,再加上長曉一個大美男子,兩個人牽著手手走來走去,必定引人註目。

她很不喜歡別人盯著她看。

結果,沒走多久,她的糖葫蘆吃完後,剛去找了個地方把簽子扔了,回過頭就發現長曉不見了,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她著急忙慌掏出翠羽傳意石,才重新聯系上長曉,與他在旁邊一處街口會和。

“算了,你還是牽著我吧。”文落詩委屈巴巴,上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長曉自然是心滿意足牽過文落詩的手,暗自一笑。

他是不會說,他方才是故意和文落詩走散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知道,今夜這手,不牽都不行。

兩人走走停停,看了不少燈景,也看盡了民生百態。

東大街逛完,回到西大街的路上,兩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女孩手挽手,從長曉和文落詩身邊經過。兩人不約而同盯了他們牽在一起的手片刻,而後會心一笑,好像在說“哎呦,又是一對兒郎情妾意的佳人”,然後便嬉鬧著停下腳步,裝作在聊天,實則在偷看。

那二人衣著並不華麗,普通衣衫,應當是融雪城中居住的百姓人家。

“聽說這每次冬年年底的雪燈節,是太子殿下唯一會出宮的時候。”

“是啊,我也是這麽聽說的。”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他碰上。”

“你當然碰不上了。我有個遠房阿姐在朝中做事,你知道吧?她和我說過,說太子殿下小時候在外游歷過一段時間,走遍九天各大城池,那時候他天天在外面晃悠,你都沒碰上過他,他如今久居深宮不出,你還指望能碰上他?”

“可是現在是雪燈節啊。”

“最近大戰在即,他哪裏有時間出來閑逛,估計忙著呢。再說了,你見過他長什麽樣子嗎?”

“大家互相傳遞記憶,傳到我這裏,記憶都模糊了,我只知道個大概樣子,不過即便這樣,也能看出他氣宇軒昂、玉樹臨風,整個九天沒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見他一面,我就滿足了!”

“哼,就你這樣,就算碰上了,你也認不出來!”

……

兩人鬧騰著,一路小跑追逐著離開。

不過長曉和文落詩都是修為極高,所以耳目極佳,把方才兩個女孩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於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文落詩都非常沈默。

長曉不知怎麽挑起話題,只好配合她沈默。

直到走過西街的一半,都能逐漸看清盡頭處的昭明鼓時,文落詩才猶豫著開口問道:“你以前在雪燈節時出來逛過嗎?”

長曉心中好笑。不過文落詩什麽都知道了,但既然她沒有戳破,那他也不必現在就攤牌。

“小時候母親帶我出來逛過,後來母親身體不好,我便很少出來逛了。”

文落詩似懂非懂點點頭,一邊欣賞街景,一邊隨口道:“至少過去的三次雪燈節,你沒來過,因為那幾年你都跟我在一起,在別的地方轉悠。”

長曉聲音溫和:“不急,等大戰結束後,我有的是時間陪你繼續閑逛。”

文落詩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松開長曉的手。

她換上正經嚴肅的神情,開口:“如今回到融雪城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長曉微怔,後道:“雪燈節燈市持續三夜,這三天我說過,會留下陪你。待明年開年一早,我再回去。”

文落詩感到很不安,眼中閃過忐忑,試探問道:“要不,你別管我了。我擔心你晚回去一日,發生各種變故的可能性就更大。啊那個,我不是說你母親會怎樣,我是說……”

她的話卡在喉嚨裏,卻意識到不能再說下去了。

不然,他們之間的一切就真的徹底挑明了。

這些年來,他們裝的糊塗像一層薄到透亮的窗戶紙,而文落詩早就逐漸知曉了被遮擋住的屋裏的樣貌。但兩人都在努力維護著這層畫蛇添足的窗戶紙,好像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層保護,誰都不會主動讓它破掉。

長曉輕笑:“不在乎這幾天的。接下來兩夜,我們好好過。”

-----------------------

作者有話說:好巧,發這章的時候,正好是上元之時。寶貝們元宵節快樂[綠心]

接下來一章準備看瘋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