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7章 臨淵尋光終未果(四十六) 我也曾是一……

關燈
第277章 臨淵尋光終未果(四十六) 我也曾是一……

文落詩後來又去了贠莫的故居, 發現她留在桌案上的一張紙。

贠莫寫了著最後一篇文章,作為她留在塵世間的最後一樣遺物。

文落詩讀完,字字印在腦海裏, 淚流不止。

“我也曾是一束光。”

“但我是一束,被人摘下的光。”

那束光終究沈入大海之中,不覆還。

真正令文落詩驚訝的,是贠莫在這張紙之下,藏的一張小紙條。大約是猜到她一定會來,特意留給她的。

“落詩,不必擔心我。我封閉意識,永沈海底, 這是我的選擇。若是有一日, 願意回來時, 我自會回來。”

文落詩手中緊緊握著紙條, 可觸碰到的那一刻,紙條化作一道光, 徹底粉碎消失。

按這張紙條上的說法,贠莫應當本來是打算僅僅封閉意識,在海底休眠。她相信文落詩能在之後扭轉時局,創造盛世,便會在那時回來。

她並非想結束性命, 只是想結束痛苦。

可到了最後……

她選擇了從此徹底犧牲。

贠莫的死法是歸元。

自散本元, 讓自身力量散落在塵世間, 以自己的每一寸血肉, 去滋養這個殘破不堪的世界。

從此魂飛魄散,無法再入輪回,徹底消失在世上。

說來可笑, 這種宏大的死法,通常是那些自詡心懷六界蒼生的仙族才會使用的。

贠莫一個修為頂級的大魔,恨這個不公的世界,恨周圍所有將她視為異類的人,恨當年被驅逐、近年被排擠。

可她死時,卻對這世間,奉上最後一抹善良和赤誠。

她大約是希望,哪怕她走了,這個世界能比以前好一些。

她在坤輿陣之中冒死拯救旁人,若沒有她,文落詩與長曉在上方無法兼顧下面的百姓,所有人能否活到現在,幾乎未知。

哪怕被人嘲笑、被人欺辱、被人排擠,她依然在愛這個世間。病入膏肓之際,哪怕傷自己,都不會去傷害周圍那些欺負她的人。

文落詩親眼目睹,她在生命的盡頭,散出一道道飄逸美妙的粉煙,讓自身全部修為化入世間,去滋養這個茍延殘喘的亂世。

想到此處,文落詩的眼淚一滴滴落下,打濕在贠莫所寫的紙張之上。

忽然,那張紙被冬年的冷風吹起,自破敗的窗縫中飄然而出,直奔大海的方向。

文落詩思緒飄忽,隨之而出,一路追到海邊,好像在追逐著什麽。那張紙像誰也握不住的一縷信念,又像一絲永不寂滅的魂魄。

最終,文落詩就要抓住那張紙的時候,它輕飄飄從文落詩手裏逃脫,隨著海風,飄進了大海之中。海水撲過來,瞬間將其打濕、消融。

文落詩呆呆在海邊坐了很久,覺得有什麽東西徹底失去了。

卻又有什麽東西,從未失去,重新回來了。

*

一個月後,長曉陪文落詩去器樂鋪還琴。

文落詩在契約紙上簽字畫押,意味著尋光之旅徹底結束了。

過去的這一年,跌跌蕩蕩,美得像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什麽都要結束了。

常綾當上總管事之後,一直忙得很,最近才安排好一切事務,給文落詩傳了個信,說她們過幾日準備離開臨淵城了。

“去哪裏?”

“不知道呀,先出去逛逛,待大家心情好一些後,我們早些去宴寧城準備。”常綾這些天的黑眼圈明顯了不少,這次當上總管事是臨危受命,她忙的事情太多,變得非常憔悴。

“你這個樣子,城主看了得心疼壞了。”文落詩在一旁笑著調侃道。

誰料,常綾瞬間失魂落魄,不再說話。

長曉在一旁頗為同情道:“是不是因為你們要分開了,表妹心裏難過?”

常綾低著頭,悶悶點了點,難過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和他沒可能的。且不說我身如浮萍,與城主之間相差太多,就算他不在乎,我也不可能為他而留下來。”

文落詩走過去,擔憂地牽過常綾的手。

“能加入尋光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演戲也是我一輩子最想做的事情。我有我的事要做,要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去走遍九天每一個地方,去演出,去把我們的光帶給更多人,讓更多人看到我們這些不被人看好的微弱的光,匯聚在一起,也能足夠亮。所以,我沒辦法為了……為了一個人而放棄這一切。”常綾拿袖子摸了把眼淚,嗚咽道,“哪怕這個人是我深愛的人。”

長曉意識到情況不太妙。

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看文落詩,見她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麽,就暗叫不好。這是常綾和林奕之間的死結,又何嘗不是他和落兒的。常綾忽然把這事放在明面上說,保不準文落詩那個傷春悲秋的性格會因常綾一兩句話而深陷痛苦之中。

“我現在是尋光的總管事,”常綾梗起脖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要帶領大家一起走下去,不會囿於兒女情長的。”

說罷,她眼含淚光看向文落詩,好像在期待她說什麽。

文落詩的雙手抓著常綾的雙手,攥成一圈。她瞥了長曉一眼,對常綾苦笑道:“你的事,你自己決定,我有什麽好說的。”

常綾嘆口氣:“我以為你會有感而發,像平日裏那樣。”

文落詩閉上眼搖搖頭。

“表嫂,我好像明白,你為何這些年一直在拒絕表兄了。”常綾眼眶中淚水不停打轉,卻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語氣依舊低落,“我之前總打趣你,讓你和表兄快點成婚,但現在我似乎有點理解你了。”

文落詩抿了抿唇,甩開常綾的手。

“既然你們要走了,我兌現我曾經的承諾,去給大家做頓飯。”文落詩說著就要離開,見常綾滿臉疑惑,她只好又笑著解釋道,“之前在寒聲城,你給我和長曉做飯,我說回頭定要還一頓。”

文落詩去了尋光院子裏的廚房後,常綾留在原地,和長曉面面相覷。

講真,常綾都忘了文落詩還有這個承諾。

不過,誰不願意白吃一頓美餐啊?文落詩願意給她做飯,她舉雙手雙腳歡迎。

長曉走到常綾身邊,拍拍她的肩,神色淒涼:“我之前總覺得,你表嫂拒絕我,是因為她不夠愛我。但方才我忽然想明白,並非如此。她或許就是因為太在乎我,才害怕與我在一起後,會徹底使她亂了分寸,失去自我。”

常綾抹把眼淚:“落詩是不是之後也要離開了?”

長曉淡淡道:“嗯。最多到年底。”

“年底?”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與她說過,有一個地方的雪景很好看。若她給我這個機會,我便帶她去看。”

“表兄說的,可是融雪城的雪景?”

“是。我想帶她去看雪燈節。”

“怪不得。”常綾唏噓道,“落詩一向喜歡浪漫的充滿詩意的風花雪月。她這喜好倒是符合她的名字。”

雪燈節在冬年年底的最後三天,是九重天融雪城獨有的節日。那三日的美景無法用語言描述。

“那之後,表兄你就要留在融雪城了嗎?”常綾眨巴眨巴眼睛,盡力止住淚水。

長曉又是淡淡“嗯”了一聲。

“多情自古傷離別。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去做,融雪城,我也不得不回去。”

常綾低下頭。

“而你表嫂從不願意和人成婚,也一直有自己要做的事。她不願意被困在融雪城,正如你不願意放棄心中所願,委曲求全留在林奕身邊。”長曉嘆息一聲,繼續道,“我們從踏上旅途之時,便相約好了最後的離別。其實你表嫂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而被困住的那個人,是我。這一路上,我用了十餘年的時間,去慢慢學會接受這個無法接受的現實。”

常綾吸溜鼻子,仰起頭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表兄:“落詩一開始怎麽想,我不清楚,但至少現在,我能看出,她很愛你。若不是不得已,她也不願意和你分開。”

寒風呼嘯,周圍寂靜無聲。

“表妹,你別太難過,你和林奕的事情,終究和我們不一樣。”長曉從情緒中抽離出來,想起留下來的主要目的是安慰常綾,實在不該再多提他自己的事情,便道,“你們若是想見,隨時可以見的。哪怕相隔萬裏,也能經常見面的。”

常綾破涕而笑:“也是啊,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若我哪天想他,趁著戲班裏沒事,我飛過來找他就好了。他哪天無事,也可以來找我。”說到此,她疑惑道,“你和落詩不一樣嗎?”

長曉靜了片刻,以一種平靜到極致的語氣開口:“不一樣。”

“我和她,怕是再也不會相見了。”

*

尋光眾人吃了文落詩親手做的雞蛋土豆絲餅,一個個心滿意足,前些日子沈悶的心情,也瞬間好了不少。

最讓人想不到的是,那個據說已經去到融雪城的皮影戲班子,最近忽然回到了臨淵城,要再演一場戲。常綾等人欣喜若狂,心潮澎湃地跑去看了。

文落詩悄悄看了長曉一眼。

不用說也知道,這事定是他做的。

他曾承諾過,皮影戲的事交給他,他會有辦法讓尋光眾人看上那一場曾被寒蘆阻止而沒看到的戲。

兩日後,尋光一行人有說有笑,收拾好包裹,從院子裏準備離開。

文落詩和長曉在院門口,給眾人送行。

“你們的箱子呢?”文落詩見眾人都是空手而出,頂多身上背了個布包,甚是疑惑。

常綾湊上前去,笑容裏有那麽一絲小驕傲:“你以為,表兄是白認我這個表妹呀?他送了我一個儲物袋,是個很高級的法器呢!我們就可以把所有衣箱都收進去,輕裝而行啦!”

文落詩驚訝看了長曉一眼,長曉朝文落詩點點頭。

常綾指了指腰間荷包一樣的小布袋,開開心心道:“這樣呢,一來,我們不必招搖過市,被人盯上。當初假扮馭風的人成功找到我們,很有可能是我們進城之日浩浩蕩蕩,就算特意避開了人群視線,那一堆大箱子還是太過於現眼。有了儲物袋,這個問題就解決了。二來……”

常綾神神秘秘瞧了長曉一眼,湊到文落詩耳邊。

“表兄還說,這袋子不僅能裝死物,裝個大活人也是可以的。若是哪天我們又遇到壞人,大可以直接催動法器,把壞人給關進儲物袋裏,交給捕賊官處置。”

文落詩新奇道:“還能這樣。這倒是適合你。”

常綾修為不高,修的還是公認戰鬥力最弱的露煙道,如此一來,也算是一件防身法器了。

文落詩心思轉動,想著長曉的好東西真是數不盡數。

就在這時,忽而,眾人面前出現一道強烈的魔氣。那團黑影漸漸化為紫色,紫色的光芒中又緩緩出現一個身披毛絨大氅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城主林奕。

只有他這個外部人員,知道尋光院子的位置。

如今是冬年,他可以明目張膽地穿成毛絨絨的大雪貂的模樣,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林奕沒想到眾人都在此,有些面色尷尬。他看了長曉一眼,朝他微微點頭示意。長曉不在乎地朝他一點頭,示意他想做什麽做什麽,不必顧及他在這裏。

林奕便毫不猶豫走到常綾面前,站定,久久未能開口。

常綾笑得自然,像是早就看開了,毫無顧忌道:“有事就直說,沒事我們就走嘍。”

尋光的一行人見他們二人要說話,便很識趣地紛紛先行,出了街巷,說在巷口等常綾。

文落詩剛想拉著長曉走,就被林奕叫住。

“文姑娘。”林奕恭恭敬敬道,“之前海邊坤輿陣的事情,姑娘舍身救我臨淵百姓,林某還未曾向姑娘道謝。如今在此,林某謝過姑娘了。”

文落詩這才想起,她在醒來之後,還沒和城主見過面。

不過她註意到,城主對她改了稱呼。

文落詩溫溫柔柔一笑:“城主不必客氣。我一介白衣,無名之輩,救臨淵百姓的性命,也只是盡些綿薄之力罷了。”

林奕見文落詩如此落落大方,也笑起來,繼續往下說道:“另外,那篇文章,我已經命人將公示的稿件撤回,將民間私下抄寫的稿件全部追回,也派人將戲折原本作者的事傳了出去。林某當時考慮欠佳,未想竟造成如此悲痛的後果,實在是對不住。”

常綾笑瞇瞇走上前去,拽了拽林奕胸脯領口處的絨毛:“行啦,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大家不會遷怒於你的。”

文落詩勾起嘴角,與長曉手牽手離開,給足另外二人獨處的時間。

在文落詩看來,城主撤稿是完全正確的。他這麽做,是給尋光眾人一個交代,也是給百姓一個交代。哪怕外界百姓不知道尋光內部的事,也不應該讓他們被小人之詞蒙騙,誤以為尋光之前默默無聞的努力都不重要。

一部戲,一個人擔任了創始者、策劃者、和創作者,在戲折成型後,戲班擴大,蒸蒸日上。可某一天,這位最不可缺少的人居然被趕走了。戲班依舊進行了下去。故事還在,大家想看的都是最終結果,沒有人在意最初。最核心的人在不在,又有什麽關系呢?

但城主的此舉,就是在告訴所餘人,並非如此。

若是沒有最初的那些難熬,若是沒有贠莫的功勞,尋光不會有今日。

寒蘆所謂的情懷,就是盜竊,是搶占別人的功勞。她所謂的用自己的光照亮別人,是一件無比可笑的事情。

這便是忘本。

何其可恥。

街巷深處,常綾和林奕緊緊相擁。常綾窩在那一團毛絨絨裏蹭來蹭去,任由對方那一襲深藍色的發絲攪在自己身上。

“綾兒,我給你一樣東西。”林奕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小團編好的藍色發絲,放在常綾的掌心,“把這個收下,我便時時刻刻在你身旁。”

常綾緊緊握著那一團藍發,捂在胸口處,哀怨道:“你是不是怪我,非要走,偏不留在你身邊?”

林奕搖搖頭:“我自是希望你留在身邊,一直做我夫人,那樣我們朝夕相伴,長廂廝守,自是極好。可是,你有自己的想法,心裏有這些年一直堅持的志向,為此不惜跋山涉水,毅然面對艱難險阻。這很令我敬佩。去做你想做的,不必過多掛念我。”

“怎會不掛念。”常綾含情脈脈道,“在我心裏,你和我的事業,一樣重要。”

那日,尋光戲班離開了臨淵城,前往同在第八重天的宴寧城。

臨淵的冬年,海邊潮水依舊。浪花拍打著礁石堤岸,沖淡了往日的刀光劍影,也不斷重覆著這裏的酸甜苦辣。

海裏的波光點點,從未熄滅。

海邊的望潮花正躍躍欲試,仔細看去,細沙之中埋藏著新鮮的枝椏,橫豎交錯,只待年底之時破沙而出,為海灘裝點上絢爛一筆。

-----------------------

作者有話說:臨淵的主線故事到此結束。這確實是我花心血最多的一個故事,也是我流過最多淚的一個副本。

接下來還有一小段感情線,這個副本才正式結束。

好不舍得,明知要結束了,就是不舍得進入融雪,總想著多寫一點臨淵的事情。

……像在自欺欺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