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臨淵尋光終未果（四十二） 去把那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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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臨淵尋光終未果（四十二） 去把那些像……
聽到這裏, 文落詩皺眉：“城主對她文章的評價是什麽？”
長曉想了想，道：“我下午正好在尋光的院子裏，聽到寒蘆和旁人顯擺, 說城主誇她 ‘文章寫得特別好，有自己的情懷’。”
似乎又想到什麽，長曉的面色不太好，補充：“大家都很高興，對寒蘆一通吹捧，唯獨常綾在一旁不太高興，刺頭一樣，說寒蘆在文章中把贠莫的作為據為己有, 這很不應該, 搞得寒蘆面上有些掛不住。”
文落詩大驚, 當即擡頭：“她到底寫了什麽？”
長曉道：“你也知道, 這份戲折，原作者是贠莫, 她只是稍有改動。而尋光最初的總管事和策劃者也是贠莫。這些，寒蘆都給改成了她自己。”
文落詩冷笑：“她這哪裏是在宣傳尋光一路走來的艱辛，她就是想找個機會，踩著別人的功績上位，在臨淵百姓口中賺一波好名聲。贠莫的努力和隱忍變成了她誇耀自己的工具, 真是可笑。”
大約是她語氣太冷, 面色也冷, 這副樣子過於清冷孤高, 長曉不禁後退一步，松開了懷中人。
文落詩微微一怔，放軟了語氣：“之前看她來回作妖, 還以為她是受了什麽刺激，壓力太大。你我竟然還去同情她。現在看來，完全是小人之心。”
長曉點點頭：“現在，最要緊的是去找贠莫。她說她在家裏等你。”
文落詩隱約覺得不對：“若是我今晚沒回來，會怎樣？”
長曉楞住，像是剛意識到什麽，驚道：“她沒說……”
“我去找她，現在就去。”說罷，文落詩急匆匆開門出去，幹脆利索施法，化作一道粉光，在漆黑的大雨中朝海邊另一個方向飛去。
贠莫的房子在雨中顯得更黑，更暗，仿佛那一點墨色就要融進雨中，再也不覆存在。
文落詩來到院前，幻化出形後，一個沒站穩，險些被什麽藤蔓絆倒。她掐了個訣，借指間的光低頭看去，發現竟是一朵枯萎的望潮花。
她沒顧上花，只是忐忑不安地敲門，聽到來開門的腳步聲時，心中才松了口氣。
贠莫依舊是一身懶散的黑袍，眼皮低垂，像是哭過。她見到文落詩，意外又不意外，淡淡道：“進來吧。”
文落詩提起裙擺進屋去，見贠莫簡陋的屋子裏空闊無比，像是清理掉很多物事，只剩下一張低矮的木桌，一張冰冷的床，以及……兩個小草蒲團。
就好像贠莫明日便要出門，踏上長期旅途，可她知道，今晚，這個房子，還有一位客人未到來。
“我聽長曉說，你想見我，”文落詩語氣輕柔，生怕大點聲便會刺痛贠莫，“這麽晚了，找我呀？”
贠莫靜靜看了文落詩半晌，幹裂的嘴唇張開：“謝謝你願意來。”
文落詩輕輕柔柔“嗯”了聲，給自己找個蒲團坐下，雙腿在地上盤起來，然後睜大眼睛，於微弱昏黃的燭火光中朝贠莫看去。
贠莫關了門，也隨她一起坐在地上。衣衫淩亂，但她根本不想整理，任由衣袖堆在身體兩側。
木屋清冷，火光溫暖。
她朝文落詩露出難得的一笑，道：“我一直想說，你聲音真的很好聽，軟軟綿綿，聽得人不禁心頭化作一團水。你們那裏的姑娘都這樣嗎？”
文落詩楞了下，想起贠莫大隱隱於市，卻是無所不知，上知廟堂風雲，下知市井八卦，故而肯定打聽過她的身世。估計是查到她的家鄉是第七重天青溪裏，才有此問。
文落詩輕輕點頭：“以後找個機會帶你去我家那邊玩，讓你坐我的烏篷船。”
贠莫眸中水光頓住，有什麽情緒一晃而過，但她收斂得很快，繼續對文落詩笑道：“怕是不行了。明日起我打算出遠門，離開臨淵城。你怕是找不到我了。”
文落詩沒想到是這樣。見贠莫今晚一直在笑，她覺得很是奇怪。按長曉的說辭，贠莫身上甚至有氣息枯竭之勢，結合白日裏的寒蘆文章的事，她又在心境上長期低落，生著大病，怎麽也不該笑得出來。
難不成，是因為白日裏受了刺激，不想在臨淵城待著，想出去走走？
也好，比悶在一處越來越難受要好。
文落詩壓下心中疑慮，應聲道：“這樣啊，怪不得我看你屋裏都沒什麽東西了。那你叫我來，是想找我道個別？”
贠莫頷首：“我很高興能遇見你。也希望你以後別像以前那麽苦了，活得好一些。”
文落詩總覺得贠莫話裏有話，而且這套說辭很奇怪。像是要出遠門，可是她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你要去哪裏？”
贠莫悵然道：“天高海闊，自有一方是我的歸處。何況，我和你說過，我很喜歡海。”
文落詩雖然覺得贠莫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但還是點點頭：“你和我說過，你喜歡去海邊的礁石堤岸。”
贠莫忽然聲音很輕，開口：“是啊，就是那裏。”
文落詩心道贠莫都要離開臨淵了，便沒把她再次提及礁石堤岸這句話放在心上。
“既如此，我們年底怕是沒辦法一起看望潮花了。”文落詩失望道。
贠莫面色一頓，苦笑：“年底的枝叉有什麽好看的，我走之後，你等明年花開了，去看花吧。”
樹枝不重要，只有花重要。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花。
沒有人在意最初的枝椏。
文落詩沈默半晌，幹脆點破贠莫的話中話：“寒蘆從頭到尾都做得不對。這件事我回頭會去找她。若你不想提她，我便從現在開始半個字都不提，但你若想訴苦，我便陪你暢聊整夜。”
贠莫似乎沒想到文落詩如此直接，也算是松下一口氣，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我今天下午難得進一次城，去了主街上最大的酒樓，剛坐下就旁邊一桌的人說， ‘城主誇寒蘆這篇文章寫得特別好，有了自己的情懷’。”
文落詩心中罵了句臟話，咬牙道：“她有個鬼。”
贠莫笑了笑，繼續道：“於是我就接著聽，聽到最後，去找了篇有人謄抄的稿子。”說著，她手中粉煙流轉，出現一張稿紙。
文落詩氣哼哼接過稿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寒蘆這篇文章，前半段寫得差強人意，也算是講述了“尋光”這一整體有多不容易。但後半部分，就全是在賣弄文采、炫耀她自己的功績。
“聽到我被任命為尋光的總管事時，我是驚詫的，也是竊喜的”
文落詩對此的評價是：“胡扯。當時我就在現場，哪裏來的被任命一說。是她自己主動冒出來的，非要當，周圍人也沒別的好選擇，就同意了。常綾不想當而已，否則哪裏輪得到她。”
贠莫在一旁看著文落詩生氣的模樣，有些新奇，也有些好笑：“我下午滿懷期待地想看看，是什麽樣的情懷。結果呢？我一剎那不知所措，呆呆坐在酒樓裏，好似一團無人在意的空氣。你接著往下看。”
後面更離譜。
寒蘆甚至偽造了一段她是怎麽“努力編寫戲折”的段落。
什麽“濃稠的黑夜匯聚在指尖，匯成了故事”，什麽“無數個夜晚中筆刷擦過紙張的聲音”，什麽“逐漸有了自己的思想，煥發出朗潤的光澤”。
統統都是笑話。
無比可笑。
贠莫熬夜寫戲折的功勞被寒蘆杜撰成為了自己的，好像贠莫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存在過。更可笑的是，不知情的人，尋光之外的人，恐怕都會被寒蘆的描述深深打動，感慨尋光這一路上、特別是她寒蘆這一路上，走來的不易。
作為與尋光熟絡的人，文落詩當然知道那些戲折全都是贠莫寫的，常綾說過，寒蘆只是在贠莫走後，對戲折稍加修改，好像也就改了兩三句和幾個字。當時的總管事餘崢需要給戲折一個掛名的人，對外宣傳時用，寒蘆就毫不猶豫自薦，說直接寫她的名字。
同樣的事情，在這幾年尋光名聲大噪後，又發生了幾次。常綾沒少和文落詩抱怨過，說寒蘆總是嚷嚷著她是戲折的作者，以此贏得不少讚許和歡呼。
文落詩上次陪尋光一行人第一次去城主府時，林奕也問過，是否要把“另一位作者”的名字寫上去，寒蘆竟也是義正詞嚴地拒絕。當時文落詩心裏就捏了一把火。
贠莫初見文落詩時，便問她，若有一日，她的文字，被人偷了呢？
當時她不以為意，不明所以。
到現在，那些曾經耳旁風一樣的話，化作一道道利刃，刺入贠莫的胸膛裏。
她的傷痛，她那被糟蹋的努力，變成了寒蘆的情懷。
荒唐至極。
“落詩，”贠莫見文落詩氣得面色極差，在一旁安慰道，“別跟她置氣。她做總管事不久，需要立功立威。”
文落詩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也不能這麽欺負你。”
贠莫只是笑笑，不答。
文落詩覺得，在這樣下去，贠莫雲淡風輕，倒是顯得她咄咄逼人了。她抹把眼淚，啞著嗓子對贠莫道：“她偷走了別人的文字，卻偷不走別人的才華。”
贠莫又是笑笑。
她今晚笑的比平時要多得多，好像在把所有沒用盡的力氣，全部拿去微笑，去彌補之後不能再笑的遺憾。
“我雖不是尋光的人了，但畢竟曾與尋光有過聯系，因此，我還是真心想去看排練的。結果，你當時也看到，她把我趕出來了。”贠莫的笑意中略帶自嘲，“後來，那段沒有去排練的時光，我是在懷疑與不解中度過的。我當時真的在懷疑，低調是不是錯，是不是只有把榮譽刻意擺在他人面前，才能讓別人知道你的價值。”
文落詩淚如雨下，一個勁搖頭：“不是的，不是的。贠莫，你很好，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
“錯的是這個世道……”贠莫低笑著喃喃，“我之前以為，這個世道或許沒錯，是我錯了，但如今你這麽說，我又覺得不無道理。”
“贠莫，當時尋光最後一場演出時，我看著戲臺，就在想，即使只有一個人在這裏，也應該是你啊！”
贠莫眼中掠過一絲意外，淡然道：“當時我在臺下燦爛激動地笑著。只有我知道，臺上這個故事，是我創作的。當時我本以為，這場淒涼荒唐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不承想啊……”
文落詩見贠莫異常平靜，顯得她哭得很鬧騰，也慢慢不哭了。她吸溜著鼻涕，可憐巴巴地看著贠莫。
她想起之前，她和長曉都經常說的一句話：“或許無法感同身受，但我盡最大可能去理解你。”
她只是聽故事的人，她都心都如此痛了，何況贠莫這個故事之中的人？
贠莫像是沒什麽可說的了，忽然向前傾身，輕輕抱了一下文落詩。
文落詩和以前的她很像。一樣倔，一樣不服輸，一樣不認可世間的不公，一樣認為能硬闖出一條路。
但她沒做到，頹廢至此，再無力氣茍活於世。而文落詩身上仍有耗不盡的光。
正如她當初起名時，使用的“尋光”二字。
她看到了文落詩身上的光。
也冥冥之中覺得，這個姑娘，會比她強很多，能讓更多人看到光。
贠莫看向文落詩，好似在看一個能將她的生命延續下去的人。
“落詩，明日起，我要去尋光了。”
贠莫聲音很輕，藏匿了所有濃厚的情緒。
“好好活著，去把那些像我一樣的人，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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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裏, 文落詩皺眉：“城主對她文章的評價是什麽？”
長曉想了想，道：“我下午正好在尋光的院子裏，聽到寒蘆和旁人顯擺, 說城主誇她 ‘文章寫得特別好，有自己的情懷’。”
似乎又想到什麽，長曉的面色不太好，補充：“大家都很高興，對寒蘆一通吹捧，唯獨常綾在一旁不太高興，刺頭一樣，說寒蘆在文章中把贠莫的作為據為己有, 這很不應該, 搞得寒蘆面上有些掛不住。”
文落詩大驚, 當即擡頭：“她到底寫了什麽？”
長曉道：“你也知道, 這份戲折，原作者是贠莫, 她只是稍有改動。而尋光最初的總管事和策劃者也是贠莫。這些，寒蘆都給改成了她自己。”
文落詩冷笑：“她這哪裏是在宣傳尋光一路走來的艱辛，她就是想找個機會，踩著別人的功績上位，在臨淵百姓口中賺一波好名聲。贠莫的努力和隱忍變成了她誇耀自己的工具, 真是可笑。”
大約是她語氣太冷, 面色也冷, 這副樣子過於清冷孤高, 長曉不禁後退一步，松開了懷中人。
文落詩微微一怔，放軟了語氣：“之前看她來回作妖, 還以為她是受了什麽刺激，壓力太大。你我竟然還去同情她。現在看來，完全是小人之心。”
長曉點點頭：“現在，最要緊的是去找贠莫。她說她在家裏等你。”
文落詩隱約覺得不對：“若是我今晚沒回來，會怎樣？”
長曉楞住，像是剛意識到什麽，驚道：“她沒說……”
“我去找她，現在就去。”說罷，文落詩急匆匆開門出去，幹脆利索施法，化作一道粉光，在漆黑的大雨中朝海邊另一個方向飛去。
贠莫的房子在雨中顯得更黑，更暗，仿佛那一點墨色就要融進雨中，再也不覆存在。
文落詩來到院前，幻化出形後，一個沒站穩，險些被什麽藤蔓絆倒。她掐了個訣，借指間的光低頭看去，發現竟是一朵枯萎的望潮花。
她沒顧上花，只是忐忑不安地敲門，聽到來開門的腳步聲時，心中才松了口氣。
贠莫依舊是一身懶散的黑袍，眼皮低垂，像是哭過。她見到文落詩，意外又不意外，淡淡道：“進來吧。”
文落詩提起裙擺進屋去，見贠莫簡陋的屋子裏空闊無比，像是清理掉很多物事，只剩下一張低矮的木桌，一張冰冷的床，以及……兩個小草蒲團。
就好像贠莫明日便要出門，踏上長期旅途，可她知道，今晚，這個房子，還有一位客人未到來。
“我聽長曉說，你想見我，”文落詩語氣輕柔，生怕大點聲便會刺痛贠莫，“這麽晚了，找我呀？”
贠莫靜靜看了文落詩半晌，幹裂的嘴唇張開：“謝謝你願意來。”
文落詩輕輕柔柔“嗯”了聲，給自己找個蒲團坐下，雙腿在地上盤起來，然後睜大眼睛，於微弱昏黃的燭火光中朝贠莫看去。
贠莫關了門，也隨她一起坐在地上。衣衫淩亂，但她根本不想整理，任由衣袖堆在身體兩側。
木屋清冷，火光溫暖。
她朝文落詩露出難得的一笑，道：“我一直想說，你聲音真的很好聽，軟軟綿綿，聽得人不禁心頭化作一團水。你們那裏的姑娘都這樣嗎？”
文落詩楞了下，想起贠莫大隱隱於市，卻是無所不知，上知廟堂風雲，下知市井八卦，故而肯定打聽過她的身世。估計是查到她的家鄉是第七重天青溪裏，才有此問。
文落詩輕輕點頭：“以後找個機會帶你去我家那邊玩，讓你坐我的烏篷船。”
贠莫眸中水光頓住，有什麽情緒一晃而過，但她收斂得很快，繼續對文落詩笑道：“怕是不行了。明日起我打算出遠門，離開臨淵城。你怕是找不到我了。”
文落詩沒想到是這樣。見贠莫今晚一直在笑，她覺得很是奇怪。按長曉的說辭，贠莫身上甚至有氣息枯竭之勢，結合白日裏的寒蘆文章的事，她又在心境上長期低落，生著大病，怎麽也不該笑得出來。
難不成，是因為白日裏受了刺激，不想在臨淵城待著，想出去走走？
也好，比悶在一處越來越難受要好。
文落詩壓下心中疑慮，應聲道：“這樣啊，怪不得我看你屋裏都沒什麽東西了。那你叫我來，是想找我道個別？”
贠莫頷首：“我很高興能遇見你。也希望你以後別像以前那麽苦了，活得好一些。”
文落詩總覺得贠莫話裏有話，而且這套說辭很奇怪。像是要出遠門，可是她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你要去哪裏？”
贠莫悵然道：“天高海闊，自有一方是我的歸處。何況，我和你說過，我很喜歡海。”
文落詩雖然覺得贠莫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但還是點點頭：“你和我說過，你喜歡去海邊的礁石堤岸。”
贠莫忽然聲音很輕，開口：“是啊，就是那裏。”
文落詩心道贠莫都要離開臨淵了，便沒把她再次提及礁石堤岸這句話放在心上。
“既如此，我們年底怕是沒辦法一起看望潮花了。”文落詩失望道。
贠莫面色一頓，苦笑：“年底的枝叉有什麽好看的，我走之後，你等明年花開了，去看花吧。”
樹枝不重要，只有花重要。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花。
沒有人在意最初的枝椏。
文落詩沈默半晌，幹脆點破贠莫的話中話：“寒蘆從頭到尾都做得不對。這件事我回頭會去找她。若你不想提她，我便從現在開始半個字都不提，但你若想訴苦，我便陪你暢聊整夜。”
贠莫似乎沒想到文落詩如此直接，也算是松下一口氣，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我今天下午難得進一次城，去了主街上最大的酒樓，剛坐下就旁邊一桌的人說， ‘城主誇寒蘆這篇文章寫得特別好，有了自己的情懷’。”
文落詩心中罵了句臟話，咬牙道：“她有個鬼。”
贠莫笑了笑，繼續道：“於是我就接著聽，聽到最後，去找了篇有人謄抄的稿子。”說著，她手中粉煙流轉，出現一張稿紙。
文落詩氣哼哼接過稿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寒蘆這篇文章，前半段寫得差強人意，也算是講述了“尋光”這一整體有多不容易。但後半部分，就全是在賣弄文采、炫耀她自己的功績。
“聽到我被任命為尋光的總管事時，我是驚詫的，也是竊喜的”
文落詩對此的評價是：“胡扯。當時我就在現場，哪裏來的被任命一說。是她自己主動冒出來的，非要當，周圍人也沒別的好選擇，就同意了。常綾不想當而已，否則哪裏輪得到她。”
贠莫在一旁看著文落詩生氣的模樣，有些新奇，也有些好笑：“我下午滿懷期待地想看看，是什麽樣的情懷。結果呢？我一剎那不知所措，呆呆坐在酒樓裏，好似一團無人在意的空氣。你接著往下看。”
後面更離譜。
寒蘆甚至偽造了一段她是怎麽“努力編寫戲折”的段落。
什麽“濃稠的黑夜匯聚在指尖，匯成了故事”，什麽“無數個夜晚中筆刷擦過紙張的聲音”，什麽“逐漸有了自己的思想，煥發出朗潤的光澤”。
統統都是笑話。
無比可笑。
贠莫熬夜寫戲折的功勞被寒蘆杜撰成為了自己的，好像贠莫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存在過。更可笑的是，不知情的人，尋光之外的人，恐怕都會被寒蘆的描述深深打動，感慨尋光這一路上、特別是她寒蘆這一路上，走來的不易。
作為與尋光熟絡的人，文落詩當然知道那些戲折全都是贠莫寫的，常綾說過，寒蘆只是在贠莫走後，對戲折稍加修改，好像也就改了兩三句和幾個字。當時的總管事餘崢需要給戲折一個掛名的人，對外宣傳時用，寒蘆就毫不猶豫自薦，說直接寫她的名字。
同樣的事情，在這幾年尋光名聲大噪後，又發生了幾次。常綾沒少和文落詩抱怨過，說寒蘆總是嚷嚷著她是戲折的作者，以此贏得不少讚許和歡呼。
文落詩上次陪尋光一行人第一次去城主府時，林奕也問過，是否要把“另一位作者”的名字寫上去，寒蘆竟也是義正詞嚴地拒絕。當時文落詩心裏就捏了一把火。
贠莫初見文落詩時，便問她，若有一日，她的文字，被人偷了呢？
當時她不以為意，不明所以。
到現在，那些曾經耳旁風一樣的話，化作一道道利刃，刺入贠莫的胸膛裏。
她的傷痛，她那被糟蹋的努力，變成了寒蘆的情懷。
荒唐至極。
“落詩，”贠莫見文落詩氣得面色極差，在一旁安慰道，“別跟她置氣。她做總管事不久，需要立功立威。”
文落詩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也不能這麽欺負你。”
贠莫只是笑笑，不答。
文落詩覺得，在這樣下去，贠莫雲淡風輕，倒是顯得她咄咄逼人了。她抹把眼淚，啞著嗓子對贠莫道：“她偷走了別人的文字，卻偷不走別人的才華。”
贠莫又是笑笑。
她今晚笑的比平時要多得多，好像在把所有沒用盡的力氣，全部拿去微笑，去彌補之後不能再笑的遺憾。
“我雖不是尋光的人了，但畢竟曾與尋光有過聯系，因此，我還是真心想去看排練的。結果，你當時也看到，她把我趕出來了。”贠莫的笑意中略帶自嘲，“後來，那段沒有去排練的時光，我是在懷疑與不解中度過的。我當時真的在懷疑，低調是不是錯，是不是只有把榮譽刻意擺在他人面前，才能讓別人知道你的價值。”
文落詩淚如雨下，一個勁搖頭：“不是的，不是的。贠莫，你很好，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
“錯的是這個世道……”贠莫低笑著喃喃，“我之前以為，這個世道或許沒錯，是我錯了，但如今你這麽說，我又覺得不無道理。”
“贠莫，當時尋光最後一場演出時，我看著戲臺，就在想，即使只有一個人在這裏，也應該是你啊！”
贠莫眼中掠過一絲意外，淡然道：“當時我在臺下燦爛激動地笑著。只有我知道，臺上這個故事，是我創作的。當時我本以為，這場淒涼荒唐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不承想啊……”
文落詩見贠莫異常平靜，顯得她哭得很鬧騰，也慢慢不哭了。她吸溜著鼻涕，可憐巴巴地看著贠莫。
她想起之前，她和長曉都經常說的一句話：“或許無法感同身受，但我盡最大可能去理解你。”
她只是聽故事的人，她都心都如此痛了，何況贠莫這個故事之中的人？
贠莫像是沒什麽可說的了，忽然向前傾身，輕輕抱了一下文落詩。
文落詩和以前的她很像。一樣倔，一樣不服輸，一樣不認可世間的不公，一樣認為能硬闖出一條路。
但她沒做到，頹廢至此，再無力氣茍活於世。而文落詩身上仍有耗不盡的光。
正如她當初起名時，使用的“尋光”二字。
她看到了文落詩身上的光。
也冥冥之中覺得，這個姑娘，會比她強很多，能讓更多人看到光。
贠莫看向文落詩，好似在看一個能將她的生命延續下去的人。
“落詩，明日起，我要去尋光了。”
贠莫聲音很輕，藏匿了所有濃厚的情緒。
“好好活著，去把那些像我一樣的人，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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