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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零落星雨映浮華(三十一) 戮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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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零落星雨映浮華(三十一) 戮月弓

長曉此刻的狀態很差。

他已經被攻擊到全身鮮血淋漓, 體膚潰爛。哪怕動彈不得,他也在止不住地顫抖。他一雙眼睛死死閉著,顫抖睫毛上沾滿血珠, 鼻腔中全是血腥味,齒縫裏也堆滿墨綠色水流。

血液幾乎從全身上下每一處流出,打濕他整件衣袍,深透到外。

身下的枯枝在飲血的那一刻似乎很興奮,將他身上的禁制收攏得更緊了些。

他身上的大氅早就不知被奪去了何處,如今牢籠之外天寒地凍,枯枝縫隙中沖進來的是刺骨寒風,籠壁上傳來的是不斷的攻擊。

五臟六腑俱損, 五感和意識幾乎喪失。

這還是他以六界中數一數二的頂級修為, 勉強撐下來的結果。在淪落為凡體、只剩一副比凡人強的肉.身時, 往日裏的叱咤風雲的, 都只是為此刻多續命一瞬間而已。

畢竟誰都知道,凡體在法力面前, 不堪一擊,如同螻蟻。

他已經撐到極限。

幾乎不知過了多久,那陣攻擊停止,不再。

長曉於朦朧間睜開眼,意識模糊, 已經不抱希望。

他從小到大, 從未有過如此無措和狼狽之時, 也從未有過一刻如此確定, 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被攻擊是必然,也知道對方一直對自己存在殺心,早晚會出手, 但這次,對方怕是算準了他會去伸手拉文落詩,以至於失去了自保的機會,就此將將他困之殺之。

他心想,自己還是太過於光明磊落,總想著要鬥也是正面鬥,日後真到了交手的那一日,也是實打實地在融雪城城中那個比武高臺上打,但對方似乎不想等了,用的全是不擇手段的下流方式,好像過程不重要,殺了他才重要。

但是如果重來一次……

他還是會選擇,在那一瞬間,伸手去抓文落詩。

而不是用去自保。

他不怕死亡,但他清楚自己這個身份一旦死亡意味著什麽,所以他當然要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才能保住更多人不受摧殘、不被奪命。

可如今,他意識模糊,忽然覺得,若是真就此闔眼離去,他雖對不起眾生,但私心來講,恐怕是種解脫。

這種解脫不是源於他終於卸下了千年來扛著的重任,也不是終於了結了這種水深火熱、爾虞我詐的生活,而是……這對文落詩來說,大約是件好事。

她可以不用再因他而糾結、難過、徘徊、搖擺不定。

長曉時常覺得自己真有些厲害,竟能在一個刀槍不入的身墻上,硬砍出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縫,徹底闖入她的生活,以至於,他如今竟然讓文落詩這樣一個從不糾結、絕不可能為情所困之人,因為他而徹底動搖。

文落詩如今要做的選擇,竟然是在選他拋下一切,和選一切拋下他之間。

何其荒謬。

他只是一個人而已,何德何能,與她生活中的一切擁有等同的價值。

若是他不在了。

文落詩大約就解脫了。

不用再面臨這些她本不用面臨的艱巨抉擇,可以重新做回那個又冷又強的姑娘,走遍天涯海角,將心交給自由自在的九天之間。

若是他還在,他很清楚,文落詩最終一定會選擇拋下他去保全她的自由。但文落詩會難過,會哭,會心疼他,會不舍。

……

若是真的就此死亡,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他了,是不是,文落詩就不用面對這些?

他不後悔遇見文落詩,但,文落詩大約早就後悔遇見他。

*

文落詩努力攻破法陣時,很奇怪地被腳畔什麽東西絆住。

她起初沒管,覺得無關緊要,可那股氣流就是纏著她不放,好像非要她停下手去瞧一瞧。她強忍著那股要求她查看地意味,盡全力往腳下一擊,一片粉得泛紅的攻擊下,幻境徹底碎裂。

然而,周圍泛起白茫茫一片,像是在傳送過程中狠狠被什麽東西叫停。

幻境碎裂後,她會被立刻傳送走,進入其它地方,或是回到原點,可如今很明顯是有什麽強大的力量,生生撕裂了時間和空間,將她困在其中。

時間不流逝、空間不變幻。

文落詩知道,怕是腳畔的那股力量在作祟。

她修為很高,能清楚辨識周身的大多數氣息,但此刻很奇怪,這股力量像是誤入的,本不存在與法陣和幻境之中,也並非布置法陣之人所安排,而是天然停留在此處,偶然被她撞上。

文落詩蹲下,發現腳邊是一層厚重的黑霧,閃著淡淡的銀絲光線,偶爾泛起點點亮光。

她有種破天荒的感覺——這種黑霧,倒像是上古時期遺留下來。

黑霧很通人性,見她瞧過來,輕輕化作一只手的模樣,拍了拍她,示意她撥雲去查看。

幾乎是本能驅使,文落詩覺得,這似乎是個什麽機緣或傳承。就像是在進入某個無關緊要的秘境或法陣之時,忽然碰上上古遺留的魔氣,意外獲得傳承一樣。

她緩緩伸手,將手伸進不見底的黑霧之中,卻是摸到了一個什麽硬邦邦的物件,很沈,很長。她沒敢向上拿,而那股黑霧又是不耐煩地催促她。

文落詩只好深吸一口氣,心一橫,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這一拿上來,她楞了片刻。

不難認出來,這是個弓弩,上面沾著陳年舊灰,像是在泥土中埋了很久。文落詩仔細看了看,猜測此物來源於上古時期,是個魔物,可能是那場戰役裏意外掉落到此處,失去了氣息,被埋了很久也無人發現。

但是,這個弓弩找上她做什麽?

她又不缺法器,也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而且這個弓弩殘破不堪,落敗已久,連弓弦都沒有,像是早已斷了,很明顯已經無法使用。

但礙於方才那團黑霧的好意,文落詩把弓弩方向,朝它笑了笑,道聲謝謝,說我不需要,你留著吧。

無功不受祿。

她正欲起身離開,又覺裙角被黑霧纏上。她差點一個趔趄摔在地上,只好穩住身形,懨懨回頭,無奈道:“還有事找我?”

那團黑霧依舊是拉著她,指向弓弩的方向。

“算了,”文落詩重新拿起弓弩,“多謝好意,我收下了。”

可就在重新碰到弓弩的這一瞬間,文落詩心頭處一痛,緊接著,一滴圓滾滾的血珠從她胸口飛出,奔向弓弩之上。

而就在接觸到她血液的那刻,那個本是褪色殘破的弓弩,忽然間光彩大作,疾速飛起,懸於空中。緊接著,黑光炫起,頃刻間照耀了四周,下了一場銀光璀璨的雨。

文落詩拎起衣袖擋著眼睛,再慢慢移開,見一把光彩華麗、氣勢逼人的弓弩正緩緩向自己手掌處飄來。

她腦子一片空白,而那弓弩將方才那團黑霧吸了進去,開始在她手中蹦蹦跳跳,像是那種找到了新主人的快樂。

文落詩逐漸反應過來,方才那個,大約是魔靈?

很多法器在強大到一定高度時,會煉化出器靈,而普通的器靈也就是小小一團黑氣,雖然通人性,但絕無可能像她手裏這個,意識這麽強烈,方才那團黑霧如此強大,強大到竟能憑一絲意識困住她無法離開。

只有一種可能,這普通器靈強了不知多少倍的,是魔靈。

也就是說,這個弓弩,是上古魔兵。

方才取她心頭血,是要認主。

這三個詞同時出現,文落詩作為一個閱書無數、知曉天文地理的人,在此刻也不免不知所措,既覺得莫名其妙,又覺得不可思議。

她低頭,細細打量弓弩半晌。這弓弩自從飛到她手裏後便輕了很多,仿佛在盡力適應她,好讓她毫無壓力地使用。她一手輕輕擡著弓弩,一手慢慢拂過弓弩之上細密精致的月影銀紋,忽而,腦海中湧現了一個以前看古書時遇見的名字——

“你是……戮月?”

弓弩搖搖擺擺,像是在欣慰點頭,很興奮文落詩能認出自己。

戮月,顧名思義,能擊殺月亮。

此弓無弦無箭,全靠使用者施法凝聚,所以,使用者的修為高低也決定了此弓的使用效果。這個描述聽起來沒什麽,甚至有些寒磣,顯得法器本身沒啥用,可若描述的是戮月這種下限本就高、上限更高的法器,就完全不一樣了。

下限高,證明哪怕使用者修為沒那麽高,此法器施展出的力量就已經令人嘆為觀止;上限更高,意味著此法器遇強則強,強大的程度不可預估。

傳言上古時期有位大能使用者,曾不小心射出一箭,擦過天邊的血月,從那以後,魔界的血月整整二十餘年沈寂,未再升起。後來血月回來了,足足五十年光影暗淡,慢慢才恢覆如初。

此等殺傷力,若是攻擊對象是人,必定是魂飛魄散的下場。據說戮月確實在某一場戰役中立過大功,滅掉了好幾個敵方大將。

文落詩捏著手裏這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弓弩,很是疑惑,因為實在不覺得它能跟“兇殘”和“殺傷力”這些詞掛鉤。特別是它的魔靈方才化作一團黑霧,軟乎乎的可可愛愛的,如今蘊藏在弓之中,還在散發氣息,親昵地舔她的手。

書上說,在上古時期,戮月幾乎是戰力排行前幾,這個前幾不只是魔界的前幾,而是整個六界的前幾。只不過後來,據說戮月在某場戰役中失傳,銷聲匿跡。

如今看來,應當是它不知怎麽掉落到此處,因為失去了上一位主人,魔靈從此沈睡,氣息隱藏,無人發現。

不過,文落詩隱約記得,書上說,戮月的擇主方式很奇特,需要它主動選人,人與人之間爭奪無效,它不認主,在手裏只是廢鐵。遇見合適的人後,它會剜一滴主人的心頭血融入弓箭之內,廢鐵瞬間變成令人生畏的魔兵。

就像文落詩方才經歷的那樣。

然而,更奇特的是它的擇主標準。

作為一個極兇極殘暴的法器,它只選至純至善之人。它像是很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的兇暴,不願意被人利用去濫殺無辜,所以只找與它性格反差巨大的主人,以確保自己每次出手都是正當合理的。

俗話說,就是它還有點良心。

文落詩覺得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因為她書看得多,自然知道戮月不是有機緣就能獲得,好比千萬個人走過這片曇花叢,也不會激發戮月的試探。偏偏選了她,她還挺榮幸的,但同時也覺得懷璧其罪,不堪重負。

剛想和它商量幾句,文落詩就被快速傳送了一片黑暗之中。

這回,是真真切切的傳送了。

文落詩有種感覺,這次傳送,她怕是會被送去長曉那裏。

懷中的傳意石一直燙個不停,特別是她施法毀滅陣法那時,燙到她幾乎以為長曉要就此斃命。後來忽然就好了,好像情況穩定住,沒有惡化。

但願他還好。

但願她來得不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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