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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舟上觀雪送春歸(四) ……你還打算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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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舟上觀雪送春歸(四) ……你還打算抱……

“小心!”文落詩暫時顧不上這麽多, 只是仰著頭,看著那塊巨石一絲絲逼近。

行至此處,水流從透亮的蔚藍色變成了幽深的藏藍色, 相較於之前,更是濃郁得不可見底。兩側石壁坑坑窪窪,早已不再閃著淡淡的光芒。一副幹枯的景象,叫囂著無盡的蕭條。

這塊垂下的石頭如同春筍一般,從頭頂的石壁上孑然而出,倒掛於河道之上。

若是一人行船,躺臥在船裏,便可從石筍下方安穩度過。

可如今船裏有兩個人。

船一刻不等人, 順著水流的沖擊勇往直前, 眼見著那石筍就要向文落詩襲來。

文落詩下意識閉上眼, 決然伸出左臂, 想要將石筍狠狠抓住。可她的手臂還沒伸出去,就被什麽給摁住了。

待她再次睜開眼, 只見眼前什麽巨大的東西落下,砰的一聲,紮入水中。

霎時間,無數水花炸開,飛濺到船上。

文落詩怔怔地目視前方。她以為身上的衣服定會全部濕透, 可低頭一看, 卻見長曉的左臂擋在自己身前, 寬廣衣袖如同濃墨一般暈開, 完完全全覆蓋在自己身上。那衣袖松松垮垮,上面沾染著幾處被水滴浸染的痕跡,本是均勻的墨色被水珠打亂。

她的衣服, 自然是一點都沒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轉眼間,那塊巨石不斷下沈,墜入萬丈深的河底,卷起水流陣陣後,再也不見蹤影。

文落詩望著前方通暢無阻的河道,再看看空無一物的頭頂,又楞了許久,才發覺,船早已停止不動了,周圍泛著淡淡的藍光。

應當是長曉方才在船上施了法,使船如今紋絲不動,靜立於河面之上。

好像一切都安穩下來,沒什麽異常——除了她本人的姿勢。

此刻,她不僅緊緊靠在長曉的胸脯上,還被長曉用一只手臂摟著。他親昵地擁著身前心愛的姑娘,長袖柔軟,二人之間不留分毫距離。

文落詩的身上剎那間燒起一陣火。熱流竄上臉頰,她身子僵住,一動不敢動。

“……你還打算抱多久?”

她開口,卻覺得這句話說得無比艱難。

“呵,也不謝謝我,就直接來興師問罪了?”

長曉輕笑一聲。

此處位於山中,又是水道之上,這笑意融進了洞穴之中,回聲幽然反覆著,陣陣跌宕回響不斷,時有時無,似實似空。

四周,有水滴墜落河面的響聲,有水柱拍打過木舟外壁的沖擊聲,有水流一起一伏向前趕路的流動聲。

長曉嘴上雖如此問,身體卻毫無貪戀的意思。他右手輕輕托起文落詩的後腦勺,幫她坐直起身子。他正欲把擋在她身上左臂也拿開,卻見她忽然擡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是不是濕了很多?”文落詩捧著那片衣袖,不,是捧著長曉的左臂。她臉上沒有過多情緒,可她聲音有些低,也有些輕。這讓長曉很容易從中察覺到,她是真的擔心了。

“沒事的,一會兒就幹。”

長曉想把手臂撤回來,她卻始終緊抓著不放。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文落詩伸出右手,覆於他的衣袖上方。她那只手被石壁掩映得蒼白至極,可手掌之下,如游絲般的粉煙忽然湧出,左右流竄,游走在他的衣袖之上。

那粉煙每經過一處,他衣袖上的濕痕變徹底消失。施法的人始終認認真真,生怕漏掉任何一處。

不多時,文落詩把手收回:“天太冷了,濕著衣物容易著涼。”

她依舊是向左側著頭,一縷長發松松垂下,遮著她半張臉。

明明一句對他的關心都沒說,可就是不對勁。長曉把手臂伸回身側之時,文落詩看出,他眼神閃爍,心中似乎有無數情緒晃動著。

見他沒說話,文落詩索性直接轉過半個身子,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怎麽就這麽聰明呢?”

“嗯?”長曉沒想到她會這麽問。

“情急之下,我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著用手去抓那個石筍了……”文落詩不禁皺了皺眉,有些懊悔。

而長曉,短短那麽一剎那間,不僅施法停船,還同時施法將逼近的石筍擊落,使其落入船前水中。

文落詩越想,越覺得這個處理方法很妙,她也能做到,但她在方才一急之下,就是想不到這些。她甚至沒察覺長曉有何動作。

“不怪你,”長曉伸出右手,仔細摸了摸已經幹透如初的衣袖,“事出緊急,你已經很好了。”

“可是,我總覺得,在這種處事方面,我和你差了好多。”文落詩微微低下頭。

“落詩,你缺的並不是修為,而是經驗。就像你之前遇上尹岐,你說是你第一次與人正面交鋒。他什麽身份,他什麽修為?他那種與人交手過無數次的人,你能贏他,證明你的修為已經比大多數人高多了。”

文落詩滿臉寫著不信。

“說實話,你可能不信,但如今放眼整個魔界,能與你匹敵的人,並不多。”

文落詩感受著船隨著水波原地晃動,把頭轉回去,重新看向前方。一是她再扭著脖子就酸了,二是,她實在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神再看長曉了。

“多謝你。”許久後,她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

“謝我做什麽,這是事實。”長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還沒到融雪。”

“融雪之人也不一定能勝過你。”

文落詩忍不住又把頭扭向身後,看著長曉,不過這次是從右邊扭頭。

“你怎麽嘴這麽甜呢?我出門之前是給自己塞了塊糖吃,但也沒給你餵糖啊?”

長曉楞住,隨即淡雅一笑:“這不是因為,剛剛情急之下抱了你,覺得對不住麽。”

那一瞬間,文落詩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他。

是哦,跟他相處這麽多天,他說出多離譜的話,自己都不應該感到意外了。

文落詩岔開話題:“不過,你說得很對,我確實沒什麽經驗,我指的是,應對突發情況和迎敵這些方面。”

長曉答道:“如果論生活經驗,我都比不過你。”

文落詩一頓,有種被人硬生生塞了一口糖的感覺。“不說這個,所以,這就是我出門的目的,我想多看看世間不同的風景,與此同時,更多接觸民生市井。嗯,還有就是,積累素材。如今遇上大雪封路、在山中行船,這些都是全新的,我很忐忑,但很喜歡。”

“我出門的目的,和你差不多。”

“說起來,”文落詩揚起頭,視線對著長曉的鼻子,“我倒是好奇,你的這些經驗是哪裏來的,或者說,得是什麽樣的人,才能跟你交手。”

長曉忽而垂下眼眸,淡淡看著她:“落詩,你都來來回回試探我多少次了。”

文落詩心下一慌。得,被戳破了。

她迅速把頭轉回去:“好,我不問了,你不說肯定有不說的道理。”

“倒也沒什麽不能說,”長曉雖如此說著,語氣卻明顯平靜了下來,“但你恐怕一定不願意知道。”

若是真說出口,你恐怕多一刻也不會留在我身邊了。

文落詩沈默半晌。

她其實無數次意識到,有些事情,她最好選擇裝傻。但是不幸的是,他們二人都太聰明了,隨便一個細枝末節,都能立刻捕捉到,以至於她沒辦法不去思考長曉的背後究竟是什麽。

“好,我不問了,少知道一點就能多活一天。”文落詩嘴角撇起,不情不願道。

長曉失笑:“那倒不至於。”

此處不宜停留,文落詩把船槳抓起來,擺出準備劃槳的姿勢:“走吧,再聊下去,真的要七天七夜才能出去了。到時候我就倒在船上了。”

“無妨,我到時候把你抱出去,大不了,事後再像剛剛一樣,給你賠不是就行了。”

“……”

文落詩徹底失語。長曉總是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驚人的話。她自認為經常語出驚人,但在長曉面前,她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你就仗著我對這些不在乎,對我動手動腳,是吧。”文落詩掐了個訣,木舟上的術法被解除,開始隨著水流向前漂動過。視線裏再無凸起的石筍,周圍崎嶇不平的石壁也漸漸遠去,只剩下昏暗的光線作為唯一的阻礙。

不過,順著河道向前,問題不大的。

長曉也拿起木槳劃船,許久,他輕輕開口:“其實,我倒是希望,你在乎。”

*

大約又過了一個多時辰,這一段驚險的水路終於結束。木舟從一個石洞中竄出,漂進了寬闊的水塘之中。水塘像是山中的一個小型湖泊,水面距離頂部的石壁有很大一段距離,對於剛剛經歷完狹路的人來說,這裏可謂是開闊無比。

熟悉的藍色河水又回來了。只是這水塘中的水靜止不動,哪怕船漂在水面上,都不見泛起波紋。

無波無瀾、靜得可怕的水面,乃罕見的奇觀。

文落詩把頭湊近水面,睜大眼睛向河水深處望去,卻依舊看到了個無底洞,根本看不出有多深。

“我倒是挺喜歡這裏的顏色的。”兩人一路話並不多,文落詩覺得,好不容易走完一段險路,應該說說話,讓氛圍松弛一些。

“嗯,”長曉很是配合,立刻給予回應,“我早就料到了,你會喜歡這裏。”

“你也是第一次走這條水路吧?”文落詩問道。

“是。不然,我就直接讓你在船上睡覺,我一路帶你出去了。”長曉回答。

文落詩索性把木槳放回船裏,身子向前一趴,雙臂支在船沿上,欣賞著四周撲面而來的藍色。她忽然就覺得,這一趟來得太值得了。

明明從山間飛過只需要幾個時辰,從山路走也頂多走兩天,走山中的水路,恐怕真要加倍計算,走上個三四天。但文落詩此刻認為,哪怕時間再長一些,她也無比願意。

這裏很危險,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

但這裏很美,有著那些不知曉和沒膽量之人都見識不到的美景。

而且,長曉在身後陪著她,她覺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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