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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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看得入神?”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金羽沒有回頭。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在內部簡報的模糊影像裏,在遙遠記憶的碎片中。

玄走到她旁邊,同樣望著窗外。

他穿著樸素的深灰色工裝,與周圍光潔的環境格格不入,但神態自若,仿佛只是另一個休息的員工。

他額頭的銀色疤痕在廊道的冷光下並不顯眼。

“計劃開始了。”金羽說,陳述事實。

她全然鎮靜毫無情緒,不過是因為職業素養,遇到各種人她習慣性不調動自己的任何情緒,以至於驚訝也沒有,恐懼更是不存在,只有平靜。

“比你預料的溫和,對吧?”玄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沒有鐵腕,只有糖衣。這才是最高明的地方。讓人自願走進手術室,甚至心懷感激。”

“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玄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比如,你並沒有切除自己所有的‘不適’。比如,姚小姐胸口的空洞,方啟明那些越來越頻繁的‘誤差’。再比如,雲頂那些人,是如何看待我們腳下這片‘情緒荒漠’的。”

金羽沈默。

她不確定玄知道了多少,也不確定他的目的。

監察系統對他只是“觀察”,但此刻他出現在天穹大廈內部,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你不問我來做什麽?”玄問。

“風險評估中。”金羽回答,“你出現在這裏的概率低於0.3%,意味著你有內部通行許可或規避手段。直接接觸我的行為不符合你之前低調活動的模式,可能代表策略變更或出現緊迫變量。”

玄居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一絲苦澀的意味。“還是這麽精確,金羽。或者說,‘探針七號’預備役時期的思維模式,根深蒂固。”他頓了頓,“我來,是因為計劃開始了。這意味著留給‘誤差’和‘空心人’的時間,不多了。當絕大多數人都變成平滑的零件,少數人的‘異常’就會變得刺眼,要麽被同化,要麽被清除。”

“協會會被註意。”

“已經在註意範圍內了。但這不是重點。”玄轉過身,正面看著她,他的眼神不再是協會裏那種深潭般的平靜,而是多了一種銳利的、工程師審視覆雜系統時的專註,“重點是,金羽,你站在哪裏?”

“我完成我的工作。”

“工作。”玄重覆這個詞,“切割情緒,制造‘合格品’,為雲頂的‘情緒生態重塑’計劃提供技術支持。你知道這個計劃的最終目標嗎?不僅僅是社會穩定,不僅僅是效率提升。他們在建造一個金字塔,塔基是情感麻木的勞動力,塔身是穩定高效的管理者,而塔尖……塔尖保留著所有強烈、覆雜、危險的情感,作為驅動文明和彰顯特權的奢侈品。情感,成了新的階級貨幣。而你,是鑄造這種貨幣的……匠人之一。”

金羽的呼吸頻率沒有改變,但體內那個微小的“倦怠bug”,似乎被這番話註入了某種更具體的形狀。

“你告訴我這些,想得到什麽?”她問。

“合作。”玄說得直接,“不是背叛天穹,不是投身反抗。而是……在系統內部,保留一些‘不確定性’。”

“比如?”

“比如,下一次為方啟明那樣的人手術時,在蛋白液的標記程序中,留下一個極其微小的、不會被標準檢測發現的‘後門’。一個可以接收特定頻率信號的神經接口雛形,微弱到只有最精密的定向‘心流’才能激活。又或者,在評估報告裏,對某些‘誤差’特性給予不同的歸類建議,延緩他們被強制‘優化’的進程。”玄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需要一些‘種子’,埋在系統深處。當絕大多數通道都被關閉時,這些種子可能……成為備用線路。”

金羽看著他。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提議。技術層面或許可行,但一旦被發現……

“為什麽找我?”

“因為你有能力,而且……”玄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和我一樣,沒有被完全‘格式化’。你保留了那個‘bug’。你知道純粹的空無意味著什麽。重要的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金羽完美的職業外殼,“你站在這裏,看著‘淵’,而不是待在‘暖城’或雲頂。你在看。這就是原因。”

廊道裏陷入寂靜。只有遠處城市低沈的嗡嗡聲,和電梯運行的輕微風聲。

金羽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血管橋”上,那個吃雜碎的男人已經離開,換成了一個老婦人,正緩慢地清掃著攤位前的汙漬。

“我無法承諾。”金羽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風險過高,收益不明確。你的計劃建立在諸多假設之上。”

“我明白。”玄並不意外,“這不是一個需要立刻答覆的提議。只是一個……可能性的展示。當有一天,你覺得腳下的地面過於平滑,平滑到令人窒息的時候,也許可以想想,是否還有其他‘紋理’存在的可能。”

他退後一步,準備離開。

“玄。”金羽叫住他。

他停下。

“你的‘心流’……究竟是什麽?”金羽問出了她一直以來的疑惑,“不僅僅是認知框架和溫和的共在感,對吧?”

玄沈默了片刻,額頭的疤痕在光影中似乎微微泛光。

“是模擬。”他低聲說,仿佛在揭示一個秘密,“模擬一種非常古老、非常基礎的神經活動模式……人類在篝火邊聚集、在危機中相互依存時,那種無須語言、近乎本能的‘群體共鳴’的神經底噪。它不產生具體情緒,但能緩解絕對的孤立。天穹切斷了人與人之間情感的深層連接,我嘗試用技術……微弱地模擬那種連接的‘生理記憶’。僅此而已。”

他轉身,融入走廊另一端的人流,消失不見。

金羽獨自站在觀景廊前,良久未動。

個人終端震動,下午的預約提醒。

她轉身,走向電梯。

指尖劃過控制面板時,她想起玄的話——“備用線路”。

電梯上行,將她帶回三百七十二樓的潔凈與寂靜。

窗外,“淵”與“天穹”的光依舊在各自的世界裏燃燒。

金羽坐回操作臺前,調出下一個客戶的檔案。

指尖冰涼,思維如常。

只是在點擊確認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屏幕上自己倒影的眼底,閃過一抹極淡、極快的、類似“血管橋”上那汙漬般渾濁的金色。

稍縱即逝。

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凍土下,第一次感應到了來自同樣寒冷的另一端的、極其微弱的共振。

而種子本身,依舊沈默。

針尖抵住皮膚,傳來熟悉的冰冷觸感。

第六位,今天下午最後一位。

客戶資料顯示:中產四級,數據建模師,31歲,預約套餐“基礎情緒穩態優化(焦慮/拖延傾向預防性弱化)”。

無過往手術記錄,純粹出於“預防”和“促銷價劃算”而來。

金羽的指尖懸在註射器的推進鈕上。

蛋白液在微型透明艙內泛著淡藍色的、惰性的光。

一切與往常無異。消毒艙的氣味,儀器低沈的嗡鳴,客戶平穩的呼吸——她已重覆這套流程成千上萬次。

但今天,有些東西不同。

不是環境,是她內部的某個“觀測參數”被悄然重置了。

她的目光掠過客戶半闔的眼瞼,落在對方微微收緊的指尖上。

一個極其細微的、代表輕微緊張的身體語言。在過去,這只是“術前正常生理反應”數據點中的一個,無需額外關註。

此刻,她卻“看見”了更多:那指尖的弧度,與昨天“血管橋”上吞食雜碎的工人如出一轍;那緊抿的嘴角,與姚小姐手術前強自鎮定的線條隱約重疊。

不是共情。

是模式識別。

一種更廣闊、更不受歡迎的關聯性,正試圖在她精密如儀器的思維網絡中建立連接。

玄的聲音在她意識底層泛起,如同系統後臺一段頑固的待處理代碼:“你站在哪裏?”

針尖刺入。

蛋白液開始緩慢、均勻地註入客戶頸側的生物兼容端口。

金羽的視線落在客戶逐漸放松的臉龐上。

焦慮被精準剝離的過程,如同用橡皮擦去素描紙上多餘的線條,留下幹凈卻單薄的輪廓。

三秒後,客戶睜開眼,眼神清亮而平靜,如同被初始化後的顯示屏。

“謝謝您,金醫生。感覺……清爽了很多。”客戶的聲音帶著一絲新奇的滿意。

金羽例行公事地點頭,完成後續登記。客戶離開時步伐輕快,仿佛卸下了一副從未明確感知其重量的隱形枷鎖。

又是一個“合格品”出廠。

為雲頂的宏偉金字塔,又添了一塊標準磚石。

操作間的門輕輕合攏,將最後一絲屬於“人”的鮮活氣息隔絕在外。

金羽沒有立刻清理器械。

她走到窗前,黃昏再次降臨。

下方,“淵”的霓虹如同生物般在暮色中呼吸、搏動,帶著永不衰竭的、雜亂的生命力。

上方,“天穹”更高處的光幕已切換至夜間模式,柔和卻更具滲透性的光芒,如同無形的細雨,試圖安撫整座城市的神經末梢。

她的個人終端無聲亮起,不是工作提醒,而是一條來自加密頻道的、未標記來源的簡短信息流。沒有文字,只有一組極簡的、經過層層跳轉和偽裝的坐標參數,以及一個時間戳:48小時後。

是玄。

他沒有等待她的“答覆”,而是直接給出了下一次“可能性展示”的入口。

金羽凝視著那串坐標。

解碼後指向“銹帶”更深處,一個連天穹邊緣監控網絡都常常忽略的、廢舊飛船拆解場的核心區域。

風險系數呈幾何級數上升。

她應該刪除它。

報告給內部監察系統,甚至不用親自報告,只需在下次系統自檢時留下一個暗示性的日志異常,自然會有算法捕捉到玄的蹤跡。

這是最安全、最符合她“天穹頂級規劃師”身份的選擇。

她的手指懸在刪除指令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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