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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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他也逐漸習慣了那種內在的“靜默”。

起初的疏離感變成了常態,最初的認知不適被越來越熟練的“註意力轉移技術”和邏輯自洽所覆蓋。

他將自己視為一個持續升級的“專業終端”,情緒是偶爾需要清理的緩存文件或需要打上的系統補丁。

他認識姚小姐,是在她剛失戀、狀態極差的那段時間。

他目睹了她工作效率的暴跌、魂不守舍的會議表現,以及那種被巨大痛苦吞噬後散發出的、令他本能排斥的“低效”與“脆弱”氣息。

這氣息觸動了他記憶深處某個已被隔離的片段——或許是他自己未曾切割幹凈的、關於早年某次失敗戀情的模糊殘影,或許是更原始的、對“失控”狀態的厭惡。

於是,在一次茶水間的短暫交談中,他用他那經過多次“優化”後顯得格外客觀、有說服力的語調,向她推薦了“天穹情緒規劃”和“戀愛腦切割”套餐。他列舉了手術的高效、安全,以及術後帶來的種種“好處”——就像他的上司當年對他做的那樣。他並非出於惡意,甚至帶有一絲經過計算的“友善”,維持良好的同事關系也是效率的一部分。在他被多次修剪過的認知裏,這是在幫助同事回歸“正軌”,是在提供一種先進的、被認可的解決方案。

姚小姐手術後,他觀察著她的變化。

她迅速恢覆了高效和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完美”。他感到一種輕微的、類似“項目成果驗收合格”的滿足。

他們之間的關系,也順利過渡到了他最喜歡、最舒適的模式:兩個高度“優化”後的個體,禮貌、協作、保持距離,彼此的情緒波動無法對對方產生任何實質性影響。就像兩臺運行著不同卻兼容協議的設備,數據可以交換,但內核互不幹擾。

他偶爾還是會去505室。有時是為了應對新的、微小的情緒“毛刺”,有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或許只是習慣了那種“被清理”後短暫的、輕盈的空白感,那讓他覺得安全,覺得可控。又或許,在內心深處那一片越來越廣闊的寂靜之地上,只有金羽那間冰冷的房間和那管蛋白液,是唯一還能讓他感覺到自己與“情緒”這個詞尚有一絲聯系的地方——哪怕那是切除它們的聯系。

方先生的故事,不是一個關於崩潰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緩慢蒸發的故事。

他的痛苦並非尖銳的失去,而是廣闊的缺失;他的成癮,不是對快感的追逐,而是對“無菌狀態”的依賴。

他是這個系統最成功的產品之一,也是最徹底的囚徒。

他站在自己用一次次切割搭建起來的、光潔平穩的高臺上,望著腳下曾是自己的情感沼澤如今已幹涸成無盡的灰白沙漠,偶爾會有一陣無關痛癢的風吹過,卷不起任何沙礫。

他遞咖啡給姚小姐,說“好喝”時,味蕾傳遞的只是符合“優質咖啡因飲品”定義的覆合信號。他回答“好多了,覺得自己更強了”時,描述的是一種卸載了冗餘進程後系統運行速度提升的客觀體驗。

他們相視點頭,然後各自回到工位,繼續處理永不枯竭的數據流。

窗外,“天穹”的光幕恒久閃爍,映照著城市裏無數個正在或已然完成了“蒸發”的故事。

時間來到之前,方啟明又一次坐在天穹大廈505室外的等候區。

純白色的納米材料長椅,按照人體工學微曲,溫度恒定在舒適的24攝氏度。空氣裏是標準化的“清新”氣味,由隱蔽的噴嘴定時釋放,成分表上寫著:α-蒎烯(松木香)、檸檬烯、微量負氧離子。沒有情緒激發性。

他閉著眼,不是休息,而是在進行每日的“系統自檢”。

身體狀態:良好。睡眠時長:5小時47分(達標)。

營養攝入:均衡。心率:68次/分(穩定)。

基礎情緒指數:2.1(極低波動,理想範圍)。

但他知道,今天需要來的原因,正藏在這份“理想”報告的夾縫裏。

昨天下午4點32分,項目覆盤會議。

他的提案獲得了通過,部門預算增加了8%,這意味他季度績效的“超額完成”系數將從1.2提升至1.35。直屬上司,那個總是帶著“得體鼓舞”表情的女人,在全息投影會議中朝他點了點頭,說:“啟明,幹得漂亮,很有大局觀。”

他應該感到什麽?喜悅?滿足?一種被認可的溫暖?

他調用了正確的社交回應模塊:嘴角上揚15度,眼部微彎,頷首,聲音平穩:“謝謝李總,是團隊協作的結果。”

程序執行完美。

但在程序運行完畢、微笑收起的那個瞬間,一個誤差產生了。

不是情緒,不是思想。是一種感知上的色差。

就在上司說“大局觀”三個字時,她身後全息背景裏,天穹集團的標志——一個抽象化的、向上無限延伸的尖塔——正好切換色彩,從冷靜的銀白轉為一種略帶暖意的淡金色。

那金色,非常淡,幾乎被會議室的冷白光淹沒。

但方啟明看到了。

並且,在視網膜捕捉到那抹淡金後的0.3秒內,他的胃部左側,產生了一種極其輕微的、類似輕微痙攣的物理感覺。

不是疼痛,更像是一個氣泡在深水裏破裂,沒有聲音,只有一下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緊接著,毫無緣由地,一個完全無關的、被標記為“已歸檔-低優先級”的神經信號碎片,被觸發了。

畫面:一個夏天的傍晚,老舊風扇吱呀轉動,空氣裏有梔子花和廉價驅蚊水的味道。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用蒲扇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一支走調的、他早已忘記歌名的童謠。窗外,夕陽是濃稠的、臟兮兮的金黃色,把對面違章建築的水漬都染成了暖調。

這個碎片持續了不到0.5秒。

然後,會議繼續進行。

他精準地補充了兩個數據點,回答了技術主管的疑問,敲定了下一步分工。

一切如常。

除了那個氣泡般的胃部感覺,和那個0.5秒的、帶著臟金色夕陽的碎片。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獨立辦公室,調出個人生理記錄。

在下午4點32分至33分之間,有一條幾乎平直的情緒曲線上,出現了一個針尖般的、振幅極小的異常凸起。

系統自動備註:檢測到短暫的多模式感官信號輕微耦合,可能源於環境光影變化引發的邊緣神經系統條件反射,無臨床意義,已記錄。

他看著那條備註。

“無臨床意義”。

這是系統對他那0.5秒“誤差”的最終裁定。

但他知道,這“誤差”在過去五年的“優化”歷程中,正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難以歸類。

它們不再是早期那種明確的“焦慮前兆”或“嫉妒漣漪”,而是一些更模糊、更無意義的東西:



味覺錯位:喝公司標準的“均衡營養3號”時,偶爾會幻覺嘗到一絲早已停產的、童年廉價橘子汽水的甜膩和香精味。





聽覺殘響:在絕對安靜的暖城臥室裏,有時會“聽到”一段極短暫的、類似舊式空調壓縮機啟動時的低沈嗡鳴,但他家所有設備都是靜音的。





溫度幻覺:恒溫26度的環境中,左手手背會突然感覺到一小塊區域有被夏日陽光曬過的微灼感,轉瞬即逝。





視覺殘留:就像昨天那抹淡金色。



這些“誤差”並不幹擾他的工作。事實上,他的工作效率依舊頂尖。它們只是像系統運行中無法徹底清除的、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點,偶爾閃爍一下,提醒他:某些被標記為“已切除”或“已鈍化”的神經連接,或許並未完全死去,只是在深眠中偶爾抽搐。

最初的幾次,他會因此感到一絲警覺——這是不是“手術效果衰退”?是不是需要“加強維護”?他會立刻預約,來到505室,向金羽描述癥狀,盡管很難描述清楚,然後接受一次針對性的“微調”或“鞏固”。

但最近一年,他來的原因,有些變了。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修覆誤差”。

有時,他來,是為了確認“誤差”的存在。

只有在金羽這間絕對潔凈、絕對可控、充滿高科技醫療器械冰冷的房間裏,面對著那個永遠沒有多餘表情、仿佛本身就是一臺精密儀器的情緒規劃師,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體內那些“誤差”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在一切被優化過的環境裏,他太“正常”了,正常到那些微小的“誤差”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以至於他有時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感知系統本身出了更根本的錯亂。

而在這裏,在505室,在即將被“處理”的邊緣,那些“誤差”反而獲得了某種詭異的“合法性”——它們是即將被技術手段“校正”的對象,因此,它們的存在是合理的,是可被接納的“問題”。

這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安心。

“77473號,方先生,可以進來了。”

柔和的女聲合成音響起,打斷了方啟明的自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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