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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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他本能地 retreat退回到他能掌控的領域——游戲。

在那裏,他是強大的 【XLH1】 ,能為 【星塵低語】創造整個星河的浪漫。

而在現實中,面對她流淚的臉,他只會僵硬地坐著,大腦飛速運轉卻找不到合適的“響應協議”,最後可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別哭了,數據表明哭泣會消耗大量水分和電解質,對健康不利。”

或者,更糟糕的是,因為無法處理這種高強度的情緒信號 overload過載,他選擇暫時“離線”——戴上游戲頭盔,躲回那個他能理解的世界。

她感到不被“看見”,不被“珍惜”。

他覺得她變得“難以理解”,“要求太多”。

爭吵開始出現。爭吵的內容,常常圍繞著“游戲重要還是我重要”這個古老而永恒的問題,但在他們這裏,被異化為“可預測的數據世界”與“不可預測的情感世界”的根本沖突。

分手,是必然的崩潰。

最後一次激烈的爭吵後,他連續三天泡在《機械十六師》裏,刷新了一個個人副本的通關記錄,試圖用熟悉的數據成就覆蓋掉現實中的挫敗和混亂。

而她,在現實中,看著那個永遠在線的游戲頭像,感覺那顆曾為他描繪過數學星辰的心,一點點涼透、碎裂。

……

此刻,躺在膠囊公寓裏的陳序,剛剛經歷了一次罕見的游戲失誤。那點來自破損廣告牌的、關於雨中擁抱的模糊影像幹擾,早已被他拋諸腦後。他正在全神貫註地計算修覆「未央號」的方案。

而城市的另一端,姚小姐從空洞的清醒中躺下,試圖入睡。

在她手術後被清理得過於幹凈、卻又殘留著頑固記憶碎片的大腦裏,在沈睡邊緣的混沌中,一個畫面毫無征兆地、無比清晰地閃現——

不是分手時的眼淚,不是爭吵的言語。

是“寂靜王庭”無限鏡廊裏,那架用尾焰畫出覆雜幾何圖形的“奇點號”。星光在無數鏡面中折射,將那個轉瞬即逝的、毫無實用價值的數學之花,永恒地烙印在了某個已被標記為“低優先級”的神經回路深處。

那畫面如此清晰,甚至能“感覺”到當時虛擬駕駛艙裏,通過舊型號體感服傳來的微微的震動,和頻道裏他輕微的、專註的呼吸聲。

沒有痛苦隨之而來。

只有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絕對的空洞,瞬間吞噬了那點記憶的光亮。

仿佛那顆曾為此劇烈跳動過的心臟,如今只是一塊寂靜的、高效泵血的生物質零件。

她翻了個身,臉陷入枕頭。

窗外,“天穹”的光幕正切換到“深度助眠”的柔和頻率。

而“淵”的某處,陳序的屏幕亮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維修清單在他眼前滾動,將最後一絲關於“星塵低語”為何會覺得那個圖形“美”的、早已無法運算的古老疑問,徹底覆蓋。

「未央號」的維修清單像一道冰冷的瀑布,在陳序眼前無情地沖刷。所需材料的信用點總額,相當於他在“淵”打三個月零散工的全部收入。

他面無表情地關掉界面,手指在冰冷的觸控板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選擇一鍵借貸——那會直接綁定他的身份芯片,逾期後的催收算法比最兇惡的高利貸還要精準無情。

他靠在接入艙冰冷的邊緣,膠囊公寓的昏暗第一次讓他感到如此具有壓迫性。不是因為「未央號」的損傷,那只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而是因為剛才那陣莫名的、源於現實世界信息幹擾的煩躁,像一枚不期而至的沙子,卡進了他精密運轉的數據化思維齒輪裏。

他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那塊帶著裂紋的全息廣告板。

雨中的擁抱,模糊的側臉……那種廉價全息影像特有的、失真卻黏膩的浪漫氛圍,讓他胃部產生一絲生理性的不適。他移開目光,看向墻上那張早已褪色的《機械十六師》早期電競聯賽海報。

上面印著幾個穿著光鮮隊服的年輕人,高舉著獎杯,笑容被定格在一種經過精心設計的、充滿勝利者光芒的弧度上。

那也曾是他的夢。更確切地說,是唯一可能將他從“淵”的引力井中拽出去的、閃爍著微光的繩索。

陳序的家庭,是“淵”裏再典型不過的破碎樣本。父親在他有記憶前就消失在某個非法星際礦場的“工傷事故”中,連撫恤金都被層層盤剝到所剩無幾。

母親靠著在“血管橋”附近的地下工廠做義肢流水線裝配工,用機械的重覆動作和日益衰敗的視力,勉強糊口。

家裏永遠彌漫著廉價合成食物的味道和母親下工後沈默的疲憊。交流是奢侈品,情感是負擔。

他最早學會的“情緒管理”,就是無視母親的嘆息,屏蔽鄰居無休止的爭吵,將註意力集中到廉價的二手學習平板上那些閃爍的光點和跳動的分數——最初是教育軟件,後來是游戲。

學校?那不過是“淵”的另一種延伸。

師資是被淘汰的AI或同樣疲憊的、信用等級低下的真人教師。

課程內容陳舊,與他所處的現實——銹蝕的管道、永不停歇的噪音、空氣中無所不在的生存焦慮——毫無關聯。

他的成績單永遠是一片刺眼的紅色,標記著“適應性不足”、“註意力散漫”、“邏輯鏈條斷裂”。

系統給他的未來預測是“低端服務業或基礎制造業,情緒穩定性差,需加強管控”。

只有在游戲裏,一切才是清晰、可控、有反饋的。

他的反應速度、空間感知、策略思維,在那個世界裏被證明是頂級的。

十七歲那年,他在《機械十六師》某個非官方線上賽中一鳴驚人,被一個三流電競俱樂部的星探註意到。

那是一段短暫而虛幻的希望時光。

他擠在俱樂部提供的、比膠囊公寓稍大一點的集體宿舍裏,每天接受十四小時以上的高強度訓練。他離那個穿著光鮮隊服、站在聚光燈下的世界,似乎只有一步之遙。

然後,現實的重力再次捕獲了他。

母親在一次工廠事故中失去了剩餘的視力,徹底喪失勞動能力。微薄的賠償金連支付最基本的生物維護艙租金都不夠。俱樂部經理冷漠地告訴他,他們不養“有家庭負累的選手”。

“你的操作峰值很高,但情緒基線不穩,大賽容易崩。”經理用評估貨品的口吻說,“而且,你沒有‘雲頂’那些孩子的‘純粹’。你想的太多,關於錢,關於生存。這會影響你的專註。”

“純粹”。陳序第一次如此痛恨這個詞。那些住在“雲頂”或至少“暖城”的孩子,他們的“純粹”是用無憂的物質、頂級的訓練環境、隨時可調取的情緒調節支持堆砌出來的。

而他的“不純粹”,是“淵”的生存本能烙在他神經網絡裏的、無法被格式化的底層代碼。

他退出了俱樂部,用最後一點積蓄給母親租了一個更廉價、維護更差的公共看護床位,然後回到了“淵”深處,回到了《機械十六師》。

這裏至少還有明確的數據排名,還能用虛擬的星艦和戰利品,暫時覆蓋掉現實的無力和母親的呻吟。

姚小姐,就是在這個時候,像一顆偏離軌道的彗星,撞入他灰暗的數據星圖的。

最初,他以為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但和他一樣,是那個世界裏的“異類”——沈迷於虛擬星空的“無用”之美。

她的理解,她的欣賞,甚至她對他“怪異”表達方式的接納,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被看見”。

她不是俱樂部的經理,不是學校的系統,她似乎真的“看見”了 [XLH1] 代碼之下的某種東西。

但鴻溝,從一開始就存在,並且比星海更加深邃。

姚小姐是“天穹”投射下的陰影裏,努力向上攀爬的“中產二級”。她有一份體面的工作,租住在有基本空氣過濾系統的公寓,她的煩惱是KPI、辦公室政治、以及如何維持一種符合社會期待的“正常”情感生活。

她的世界雖然也有壓力,但軌道是清晰的,上升路徑是存在的——只要你足夠“適配”,切除掉那些“妨礙效率”的情緒。

而陳序的世界,是“淵”的泥沼。他的軌道是下陷的,或者幹脆就沒有軌道,只有掙紮。他的煩惱是下一頓營養膏的錢從哪裏來,母親的看護費下個月是否還能續上,游戲賬戶裏虛擬貨幣能否在“血管橋”的黑市兌換到足夠的信用點。

姚小姐試圖跨越這道鴻溝。她的方式,是“物質投入”。

她送他最新型號的神經接口頭環,說舊的那個延遲影響他操作;她在他抱怨公寓網絡不穩定時,默默幫他續費了更高級別的“天穹”邊緣網絡服務;她帶他去“暖城”外圍那些對她來說也需斟酌的餐廳,試圖讓他體驗“更好的生活”;甚至,在他母親那次事故後,她瞞著他,墊付了一部分緊急醫療費用——那筆錢,幾乎花光了她好幾個月的積蓄。

她付出這些時,帶著一種混合著愛意、同情和某種“拯救”心態的焦慮。她以為,更好的設備、更穩定的環境、一點物質的緩解,就能讓他“更好”,更能專註於他們的“現實”,或者至少,讓他離她的世界更近一點。

陳序接收這些“投入”,感覺卻覆雜得多。

感激嗎?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沈重的、令人窒息的無力和羞恥。

那頭環,他戴上的每一刻都能感覺到其重量——不是物理重量,是“虧欠”的重量。那網絡服務,提醒著他連最基本的數字生存都依賴她的“施舍”。

那些餐廳的美食,在他嘗來都帶著一種“不屬於自己”的隔閡感。

至於那筆醫療費……那成了一個他不敢觸碰的、代表著他徹底無能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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