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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下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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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下的告別

秋日的傍晚,天空被夕陽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像是打翻了一整盒暖色調的油畫顏料。風很輕,帶著一絲涼意,卷起地上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顧簡綱推著輪椅,停在了花園裏那棵最老的銀杏樹下。輪椅上的林文筆裹著一條厚厚的羊毛毯,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顯得有些寬大,襯得她整個人愈發瘦弱。她的頭發已經掉光了,戴著一頂他親手織的、針腳有些笨拙的灰色毛線帽。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嘴唇都幾乎沒有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在夕陽的映照下,依然閃爍著一種溫潤而平靜的光芒。

“真美啊。”

她輕聲說道,聲音很輕,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她擡起那只沒有輸液管的手,指了指天邊那輪即將沈入地平線的落日。

顧簡綱站在她身後,雙手緊緊握著輪椅的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著頭,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沈重得讓他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條薄薄的羊絨圍巾,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簡綱。”

林文筆又喊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笑意,“別站那麽後面,過來,讓我看看你。”

顧簡綱深吸一口氣,繞到輪椅前面,蹲下身來,讓自己與她的視線齊平。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眼眶裏的淚水在夕陽下閃著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林文筆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觸碰著他臉上新長出的胡茬。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依依不舍的眷戀。

“你看,你現在的樣子,多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輕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卻又溫柔得讓人心碎,“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這麽愛哭?”

顧簡綱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燙地滴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文筆……”他喚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別走……求你……”

林文筆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憐惜。她搖了搖頭,呼吸有些急促,但語氣依然平靜。

“傻瓜……”她輕聲說道,“生老病死,就像是這日出日落,是自然規律。我寫了一輩子的劇本,改了一輩子的結局,可唯獨這個結局,我是改不了的。”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那片橘紅色的天空,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看到了什麽美好的景象。

“不過,我不後悔。”

“這最後的幾個月,我們像熱戀一樣,補上了這五十年都沒享受過的甜蜜。這就夠了。”

“簡綱,你已經把我的劇本,改得足夠完美了。”

顧簡綱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流淌。他想說點什麽,想承諾什麽,可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文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臉上。她的眼神裏帶著一種最後的囑托,帶著一種溫柔的鼓勵。

“簡綱。”

“嗯……”他哽咽著應道。

“我的故事,寫到這兒,就該劇終了。”

“但你的故事,還沒完呢。”

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釋然的笑意。

“以後,沒有我這個‘編劇’在你身邊指手畫腳了。”

“你要自己,把接下來的劇本,寫好。”

“要好好的吃飯,好好的睡覺。”

“要繼續拍你的電影,寫你的故事。”

“要……好好的活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微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別為我難過太久。”

“要帶著我的那份,一起努力。”

“顧簡綱……”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繼續努力哦。”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恰好在此刻沈入地平線。

天邊的橘紅色漸漸褪去,化作一片溫柔的靛藍。

林文筆的手,緩緩地從他的掌心裏滑落。

她的眼睛依然半睜著,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嘴角還掛著那抹溫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著了,去做一個沒有病痛、沒有遺憾的美夢。

顧簡綱跪在輪椅旁,緊緊握著那只已經冰涼的手,將臉埋在她的掌心裏。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花園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歸巢鳥兒的鳴叫聲。

夕陽徹底落下了。

但她的話,卻像是一顆永恒的星辰,鑲嵌在他餘生的夜空裏。

“顧簡綱,繼續努力哦。”

他會的。

為了她。

也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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