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獎臺的對視

聚光燈像是一張華麗的網，將林文筆牢牢罩在中央。臺下掌聲雷動，閃光燈此起彼伏，將她手中的獎杯映照得熠熠生輝。她穿著那條特意挑選的淡藍色長裙，臉上掛著得體而克制的微笑，對著話筒說出那段早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的獲獎感言。

“……感謝評委會的認可，感謝那個在我最迷茫時，依然沒有放棄這個故事的人。”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穿透了音響，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回蕩。沒有人知道，那句“沒有放棄這個故事的人”，指的是那個曾經將劇本撕得粉碎、卻又在暗夜裏默默將其縫合的幽靈。

顧簡綱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的陰影裏，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靜靜地看著她。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風衣，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蒼白如紙的面容和瘦削的下頜。身體裏的劇痛像是海嘯一般一波波襲來，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依舊固執地站著，雙手死死扣住身側的冰冷墻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在看她發光。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眼神裏總是帶著一絲怯懦和仰望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最高處，接受著所有人的膜拜。她的眼神裏不再有迷茫，不再有依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透的堅定和從容的自信。

那是屬於贏家的眼神。

林文筆的目光掃過臺下，像是在尋找什麽。她的視線掠過了前排的評委，掠過了歡呼的同學，最終，停留在了最後一排那片幽暗的角落裏。

四目相對。

隔著喧囂的人海，隔著刺眼的燈光，隔著無數個被撕碎又重組的日日夜夜。

顧簡綱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把自己更深地藏進黑暗裏。但他動不了，身體的重量像是一座山，壓得他寸步難行。

林文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那兩秒，漫長得像是一整個世紀。

顧簡綱在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渺小、模糊、搖搖欲墜。他原本期待能在那裏面看到一絲驚訝，一絲動容，甚至是一絲恨意。

但他什麽都沒有看到。

那雙曾經盛滿過他的影子、他的喜怒哀樂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甚至沒有認出他的痕跡。

仿佛他只是一個陌生的路人，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也感謝那個讓我明白，沙粒即便不依附於糖罐，也能擁有自己光芒的人。”

林文筆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而有力。

顧簡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她看見他了。或者說，她看見了那個“影子”。

但她眼裏的光，已經不再為他而亮。

那束曾經只追隨著他、渴望著他認可的光，現在已經變成了她自己發出的輝芒，照亮了她腳下的路，卻將他徹底遺棄在了冰冷的黑暗裏。

那一刻，顧簡綱終於明白。

他親手教會了她飛翔，卻也親手斬斷了她飛向他的翅膀。

她終於飛出了他的劇本，飛出了他的世界，飛向了一個他永遠無法觸及的、沒有他的未來。

臺上的林文筆微微頷首，收回了目光，轉向了身邊的頒獎嘉賓，笑容依舊燦爛。

而臺下的顧簡綱，緩緩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感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滿是藥味的衣領上。

領獎臺上的光太亮，亮得讓他看不見她眼裏的光了。

而他，本就屬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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